这个小区没有名字,李耀贞居住的这栋楼也没有名字。
它实在有些过于破旧了,楼体夹在两个贫穷街区之间,光是站在楼底下,都压抑得喘不过来气来。
建筑体的形状十分奇特,从下往上看过去,整栋楼歪歪扭扭,看起来随时要倒,但它又格外的坚/挺,无数次市政检查,都被盖上了合格章。
也正因为如此,这些年来它从未翻修过,一直维持着原本的模样。
不知为何,李耀贞总觉得它越来越歪。
安保在这种地方可以说是不复存在,一楼单元门因为含有稀有金属矿物早就被别人卸了下来,不知所踪。
就连她早上上班前看到的破烂儿童摇摇椅都被别人拎走了,整个走廊空空荡荡,反倒显得格外整洁。
每当看着自己的居住环境,李耀贞总是忍不住想,刚刚踏入星际时代几万年,意气风发的前辈人类们,若是知道自己的后代越混越差变成了这个鬼样子,不知道该会怎么想。
这一切都多亏了镜世界。
维瑟兰帝国的民众们还算有些理智,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生活环境为何变成这样,隔壁国家的公民早就全员癫狂,对着不知道何时混进源世界的那些诡异东西,化身狂热信徒。
这么看来,居住在这里还不算太糟糕,邻居们又蠢又坏,但好歹有些微不足道的脑子。
李耀贞住在3楼,她的住所是整个单元最便宜的一户。
按理来说不应该这样,但她住的那个房子死过人,入室抢劫。整个场面无比血腥,消杀人员来来回回地清洁了3次都没能彻底抹除那血腥潮腐的气味。
但人穷到一定地步后就会变得无所畏惧。
李耀贞没有什么怕的,就算真的有所谓厉鬼,恐怕怨气也没有她的深。
住进来后一切十分祥和,这也确实如她所料。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蹙眉,望着门锁沉思。
身后邻居家的铁门咯吱一声打开,伴随着生物嘶鸣般的刺耳声响,一双眼睛透过门缝在悄悄盯着她。
李耀贞察觉到了,她没有理会,直接一脚将自己家的房门踹开。
果不其然,根本不需要开锁,她的门已经被拆了。镶嵌在斑驳墙面上的合页轴已经被卸掉,只有一个门空荡荡地立在那里。
这门上只是含了一点点稀有的材料就被这样折腾。
李耀贞十分坦然地踏进了房间,一路走到小客厅的沙发上,大大咧咧地坐了上去。
家徒四壁没什么好偷的,她无须担心。
邻居又把脑袋缩了回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李耀贞身体向后,靠着沙发背,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窗户还开着,外面不知道是不是又打了起来,吵吵闹闹的,声音一路传到她的房间里,但她无暇顾及。
休息了一会后,她按开客厅的电视。
这是一架投影式的老式电视,这在上城区是早就被淘汰了的产品,但在下城区却是个稀罕物。
至于为什么小偷没有偷它,原因很简单。它的显色模块出现了故障,只能看黑白色调,还总是出现画面缺失的毛病,修理的价格远远大于回收价,偷走实在不值得。
李耀贞把沾着血和污渍的外套裤子扔到一旁的地板上,穿着背心短裤盘腿坐在原地,头看着前方,眼睛却在走神。
下城区巡逻官薪水太少,上司还总是找机会克扣她的报酬,治安局因为她有源能共鸣力分配给她一把源能武器,坏了却还要她自己贴钱修理。
在兰瑰区工作的这2年多里,她没有攒下一分钱,好在接了不少外快单子,才不至于让自己欠下债务。
这样老实工作是没有出路的,她还是得想点别的法子。
投影电视里播放着上城区的新闻,元老会某位成员正大力主张福利机构为下城区残疾民众安排定期体检。
画面里,中年男人英俊儒雅,面对摄像机露出谦和笑容。
他的斜后方,站着一个同样穿着笔挺西装的年轻男子,屏幕有些模糊,看不清楚他的脸,画面也如同褪了色的相片一般暗淡,然而李耀贞知道,他与前面那人一样都是金发。
都是金发,但气质千差万别。
后面那人站姿懒散,目光百无聊赖地看向身侧,见摄像机拉过来,才勉强着露出笑容。
皮笑肉不笑的,真恶心。
李耀贞望着黑白色调里的老熟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真好命啊,什么都不用做就获得了别人一辈子也得不到的权力。
她直接换了台,过了一会又忍不住换了回来,可惜画面没再给到那个人,他的身影只是一晃而过,然后便不再出现。
李耀贞直起身子,陷入沉思。
已经失败过一次的方案再次涌上心间,要不要再去试着勾搭一个单纯老实的上城区居民,让他帮她办个身份呢?
但是没过一会,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上城区的人又不是傻的,哪会这么轻易与下城区人结婚,更何况,用婚姻换取身份并不是一个稳妥的方法,她需要保持3年的婚姻关系才行。
这个方法她差一点就成功了,可惜在最后关头还是被人家给戏耍了。
在下城区摸爬滚打二十年,精明无比的李耀贞竟然都被那人温柔纯情的模样给唬了过去,实在是可笑无比。
一想到这里,她就恨得不行,连带电视上那个搅局打乱她计划的男人也一并恨了起来。
最好别让她再有机会碰到他,不然她绝对要整死他,绝对。
当初仅仅是把他打了一顿,实在是有些不够解气,可惜后面她的人生一落再落,干脆没有了进入上城区的机会。
平复了一会心情后,她才站起身收拾门口,把铁门重新扶了起来,立在墙边,丝毫没有修理的打算。
冰箱破旧,小偷都懒得偷,里面为数不多的一颗新鲜包菜被顺走了,好在偷窃者给她剩了半块玫瑰馅酥饼。
她拿起来闻了闻,终于知道为什么小偷没有带走它,这东西已经馊了,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怪味。
再探出手摸了摸冰箱内壁,和外面一个温度。
李耀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半晌之后才“哈”了一声。
这下彻底没有了吃东西的心情,她干脆坐回沙发上,点开光脑搜索那个查询过无数遍的问题。
【如何获得上城区公民身份?】
同为维瑟兰公民,上城区民众和下城区民众的差别比人与狗的区别还要大,或者说,下城区的人惨过当狗。
不仅与上城区居民拥有不同的身份芯片,还享受着不同的社会福利,医疗、教育、政治,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天差地别。
出生在下城区,可以说是被直接判了死刑。
不仅无法继承得到优良基因,对源能的感知力还差得要命。
智商大多天生低下,由于祖辈曾受到过镜世界污染,相当多的人还有着身体残疾,即便有幸是个脑子正常的人,也无法继续向上走。
因为早在几千年前,上城区的各大学校便停止向下城区招生了。
除了几年前,因为一些政治原因,第一军校在内的5所学校向下城区破格招录了50名学生,在那之后,这个特殊的通道又被关闭,直到现在。
想要获得上城区居民身份,要么天生就有,要么功勋换取,要么结婚获得。
第一条是无望了,第二条......她试过了,执行任务时被当成了诱饵,差点死在污染区。
第三条她也试过了,临门一脚的时候美梦破碎。那人断崖式甩了她,连说好的分手费都没有给。
每当这个时候她都气得不行,恨不得直接杀入上城区把那些让她看不顺眼的人挨个弄死。
上城区的人还是够狠,直到分手她都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
从那以后,她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至少最近不准备再走这个方案。
夜半时分,她的肚子叫了起来,翻遍家里找不到一分钱。
光脑余额不多,钱还要留着修那把源能手枪,因此存款不能动。
好在制服的裤兜里还有5联币。
她回卧室随手找了两件衣服套上,带着5联币出门买食物,路过卧室的时候,头发被挂在墙上的风铃勾了一下。
她没有耐心,直接将头发扯断,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转过身。
浅蓝色风铃做成了花朵的模样,一朵一朵花瓣挂在下面,风一吹就叮铃铃的响,她嫌声音太吵,将它放在了走廊。
若不是勾住了头发,这个东西差点被她彻底遗忘。
这是她的生日礼物,来自于一个她完全不愿意回想的人。
李耀贞走上前,将风铃摘了下来,扔到客厅的垃圾桶里。
他的东西她都清理干净了,如今就剩下这个不起眼的小玩意。
李耀贞将垃圾打包,拎着一路下了楼。
外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么一小会的功夫地板就湿漉漉的,踩起来有些黏,好像被胶水粘住一样,十分不适。
她扔完垃圾,紧皱眉头,顺着台阶向下走。
这条狭长的台阶一个人走刚刚好,两个人走就显得有些拥挤了,下台阶的时候正巧有人上来,她只能勉强侧过身子,让彼此通过。
上楼那人穿着一身灰,灰色休闲裤,灰色卫衣,帽子也扯了上来,严严实实盖在头上。
宽大的帽兜之下,是一头打着弯的红色卷发,他肤色比普通人深一些,鼻梁上有着小片浅淡的雀斑,还有一双猫一样的碧色眼睛。
只是他脾气似乎不太好,撞到她的肩膀也不说声抱歉,而是直挺挺地继续向上走。
李耀贞懒得与他争辩,只是捡了颗小石子,故意扔到他的衣领里,然后若无其事的转身向下走。
那颗小石子砸在年轻男子的皮肤上,顺着领口落了进去,他停下脚步,转过头,蹙眉向下看去。
不悦的深情突然顿住,他眯起眼睛,吸了吸鼻子,仰起头:“啊,这个气味......”
李耀贞刚走出去没几步,就被那个陌生人追了上来。
她在军校念了5年的书,很快就反应过来,直接侧过身,一个转弯向后迈了一大步。
可那人似乎预料到了她的动作,改变了方向,瞬间与她拉近了距离。
他伸出头在她的颈侧嗅了嗅,然后又后退了两米多,离开了她的攻击范围,下一秒,李耀贞的拳头砸了上去。
“谁的便宜都敢占,也不看看老娘是谁,滚!”李耀贞在兰瑰区混了这么多年,还没有哪个地痞流氓敢这么变态般地凑到她身边闻。
“抱歉抱歉,认错人了。”男生态度罕见地好了起来,他举起双手,后退好几步。
“认错人,你靠闻来认人?”李耀贞嗤笑一声,“你觉得我会信你这鬼话吗,你是狗吗,靠闻来认主人?”
她这话说得很是刺骨,但面前那人却不生气,反倒笑了起来,他眼角弯起,嗓音清亮:“是啊,我靠闻来认主人。”
李耀贞:“......”
像一把刀插进了棉花里,她瞬间失去了和他争论的兴趣。
正当她想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个年轻男人却抬起头,看向她的身后。
他眯起眼睛,目光专注,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
李耀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而后睫毛微微颤抖,她的手放到裤兜,果然,光脑已经开始震动。
天空之上,一道道刺目的光芒如同流星般从宇宙尽头滑落。无数星舰碎片砸落在居民区,爆发出震耳的轰鸣,不一会,远处传来纷杂的求救和呼喊声。
她面前的狭窄街道上,不断有人向一侧奔跑,他们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快跑,有星舰炸毁在十三区上面了!”
李耀贞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才点开光脑,看完通知后逆着人群向碎片坠落的地点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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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下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