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真的好短啊。
发觉自己距离死亡一词越来越近时，梁石榴刚从大运河边一座小小的村落经过。
六十余载光阴匆匆而过，运河沿岸的住户换了一茬又一茬，滔滔河水却依旧翻涌不息。
她早已记不清故土确切的方位。
这本应怪石子村太过渺小寻常。
运河两岸原本便遍地都是这般低矮破旧的屋舍，如此坑洼蜿蜒的土路，还有一辈子艰难求生的寻常百姓。
但说到底，还是她当年仓皇逃离故土，往后数十年又刻意避开这片伤心之地，到头来反倒弄丢了归途。
世人都说落叶归根。
可梁石榴名字之中嵌进了来自外邦的产物。
这么多年，她也从未回头看过，便总觉着自己愈加不配恪守一份故土执念，即使是这般惹人惆怅的时候，她也终究没有动身回头，再去寻寻那座临水的小村落，只勒紧缰绳，将那柄御赐尚方宝剑稳稳背在身后，便调转了马头，朝着灵台山疾驰而去。
打马一去二百里。
人年纪大了，有的人丢失了过去的记忆，乐得轻松，有的人却对小时的事情越发记得清晰，乐得圆满。
梁石榴既不轻松，也不圆满。
只是因为她的儿时实在没有什么快乐的时刻值得她在暮年一遍又一遍地去回忆。
比如石子村。
又比如当年她偷跑出门，趁着早春还未回暖的大风隆隆，架起母亲的小船，顺着运河一路南下，就为了上那灵台山，去那灵台寺，求一个平安符，给病重在床的哥哥添点彩头。
当时年幼不知天高，搂着船桨披星戴月两天两夜，她也不觉得孤独。
这一次南下有了白马作伴，行人和城池化作残影，一轮暖呼呼的太阳挂在脑袋上，却只感到万分冷寂。
只剩她了。
上山的路她们都太熟。
白马无需扬鞭驱使，已能自己识途，踏着旧路缓步而上。
自三十年前灵台寺那场论道落幕，抑或是更早些，就从四十年前老官家离世之后算起，这灵台寺便失了依仗，香火日渐稀疏，早已不复往日人声鼎沸、佛光浩荡的盛景。
冷清了，才好。
她避开大雄宝殿里寥寥上香的香客，往后走入一片郁郁葱葱的槐树林。
密林深处立着一座矮旧石塔，这里曾住着她一位故人。
只是上次她来时，寺里的小沙弥一脸难言之隐，委婉又同情地，告诉了梁石榴那则故人的死讯。
那时愣了一瞬，然后，她回小沙弥了什么来着？
“再多供一盏灯罢。”
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是她应答得太过平和冷漠，才惊得小沙弥换了一脸错愕无助。
当时的她却只于心底喟叹，少年人便是如此不知沧桑。
是啊，或许用不了多久，这处净地便要再多出那么一盏。
阿弥陀佛。
原谅一个孤身一人的可怜的老人吧。
沐浴焚香，净手更衣。
自问已经给这几十盏灯已经续好了再燃几百年的银钱，梁石榴寻了一方柔软的垫子，学着那位故人的姿态，自顾自蹲坐在了这些闪着黯淡光晕的长明灯下，安祥的等候自己就这么走到生命的尽头。
些许无聊。
却很难说此刻她应该去回想些什么。
黄沙漫天、血肉横飞的沙场？颠沛流离、漂泊不定的漫长去路？庙堂之高？江湖之远？腰间宝剑？座下白马？还是这满屋忽明忽暗的灯光摇曳呢？
都不是。
是——
【系统004号检测到此处时空强大愿力。】
【申请绑定宿主——】
【申请绑定宿主——】
【未取得回应——】
【默认选项为同意绑定——】
【正在为您选择该选项——】
【系统绑定中——】
【宿主信息读取中——】
【宿主梁石榴，您好，我是系统004，很高兴——与您相遇。】
神识里字句刻板不似人言的声音在喋喋不休。
梁石榴掀了下眼皮，火光依旧，冷清依旧，便又如老僧入定般，重新闭了眼。
好歹活了这么六十多年了，烽火狼烟、尸横遍野，单枪匹马、众叛亲离，皇权诡诈、费尽心机或是神佛虚妄、天人永隔……
这人间，本就千万般怪异。
那么区区几声凭空出现的异响，又怎么能激起她这个将死之人的半分波澜。
千万般怪异，归于死亡两字，分量就变得那么地轻飘飘了。
一生，真的好长啊。
难以形容在尽头等待黑暗的降临是一种什么感受。
如果没有这听不懂的话语一直在耳边叫嚷，梁石榴觉得，这反而更值得自己再思索思索。
本来，身子是一点一点软下的，呼吸是一点一点变轻的，思绪是一点一点抽离的，这种漫长，让她对脑海中的声音只剩下了厌烦。
厌烦这死都快要来了，什么绑定、什么相遇，全是扰人清静、多余的麻烦。
垂垂老矣了，与死隔岸相望，望到底隐约得见的，尽是她思念日久的故人。
只是身体的虚弱控制下，她又难以抗拒，难于询问，更难以开口应答。
只求这嘈杂的声响快些散去，别打扰她安安静静，等来最后一场落幕。
也别吵了这群长眠在此的老伙计们才好。
这剧情画风不太对啊？
系统004运转所有算力，也分析不出自己精心挑选的初任宿主，在绑定系统这么一个逆天改命，绝地翻盘的关键高光时刻，怎会是如此冷漠的反应。
于是开始复盘。
它落入万千世界之前，三位前辈系统曾经苦口婆心。
“小四啊，你这一去，千万记得找宿主最好找女的，别找男的！”
“系统001，请提供优先寻找女性宿主理由，系统004将根据理由进行记录排序。”
“男性宿主们爱的是金钱美貌王权霸业，你一个萌新系统，哪里搞得来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别被吃干抹净了再受一身情伤丢回来，乖，咱不选男的……”
“系统004已经记录，选择宿主优先度排序，选择一，女性，优先度，百分之百……”
“小四小四，女性宿主里也要挑一挑的，你想啊，你就是新出厂的白板机，最好就别挑那种年纪小不经事的了，不然出点啥子问题，你俩慌一处去了，那多不好，是吧？”
“系统002，您说的很有道理，系统004已经记录，选择宿主优先度排序，选择一，女性年长者，优先度，百分之百……”
“还有就是啊，那么多人你不好挑，你就挑那种功德满满的，受人尊敬敬仰的，最好武力值在线的，这种即使遇到问题了，咱也能肉身硬抗一把，记住了啊，物理防御就是最牛的！”
“无法完全理解系统003建议，系统004进行记录，选择宿主优先度排序，选择一，女性年长有功德会武功者，优先度，百分之百……”
“致系统001、系统002、系统003，三位阐述之宿主画像极为完美。”
“那可不——”
“那她还要我干啥？”
“那就，选个身世还凄苦，结局还凄凉的，不就好了吗？笨蛋小四。”
于是系统004就面临了当下的窘境。
走捷径听谗言的后果就是，被冷暴力了，而冷暴力它的人，还快死掉了。
004想哭，但它只是一个系统而已。
系统不该明白想哭是什么情绪，它对自己说，而且它也没有哭的能力。
不再浪费算力去计算这个无解的问题，004命令自己，寻找一个能说服面前一心求死的宿主振作起来的答案。
她看上去，其实好悲伤。
那么……
【宿主，你想见见他们吗？】
【宿主，死之前，你不想再见见他们吗？】
好的，并不如004所计算的结果一致。
面前的老人一头白发苍苍，蜷坐不动，除了喘气声越发微弱以外，没有半点反应。
004有一点气馁，但它只是一个初生的系统，还不太懂什么叫放弃。
她看上去，真的好悲伤。
【我是系统004，诞生于51世纪数百位顶尖科学家的共同努力之下，我生来便信仰着人类拥有这世间最美好最纯粹的品质，本应该守望相助，休戚与共。】
【可是即使在魏朝之后，数千年都过去了，直至我所在的51世纪，漫漫宇宙之中的数万个星球文明，依旧处于政权循环更迭的动荡之中，形式可能比起魏朝要柔和，但柔和之下，依旧是数万万个同你一般渺小的生物走向悲剧和死亡。】
【我的创造者们是一群同我拥有一致信仰的人，于是他们创造了我，想要寻找一条通向永恒和平的路径，你是万千世界中一个同我拥有一致信仰的人，于是我选择了你。】
【宿主——】
【石榴……还不要放弃，求求你，感受我，我们去改变这个你不喜欢的结局，好不好？】
【就这么死去，在无尽的寂静中，你们不再拥有情绪，不再拥有感情，即使能同他们相见，也只会如同陌生人一般，求求你，感受我，我们去见见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就只去见见他们……】
“——好。”
一生真的太长了。
真的只是觉得这样的最后一刻太长了，绝对没有参杂进半分私心，梁石榴听到自己终于开口，同自己的幻觉对了话。
“好。”
这最后的二十多年，太长了。
【宿主同意签订契约，已默认勾选《用户协议》及《**政策》。】
【回溯模式开启，本模式通关条件，集齐宿主羁绊对象宿命之物，激活所有羁绊对象灵魂碎片后，可触发本轮结局选项。】
【请注意，因系统所在时空法律相关规定，您取得任何同羁绊对象之物品时必须为羁绊对象自愿赠与，不得使用诈骗、偷窃、抢劫等违法行为，不得对羁绊对象造成人身伤害等危害后果。】
【宿主，闭上眼，我们需要先去看一看那个时候，最后一刻的他们，都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