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式微胡归

景和七年,暮春。祝府西跨院的木香花爬满朱红廊柱,风一吹,细碎白瓣簌簌落了一地,沾在青石板缝里,像撒了层未融的霜。廊下粗使婆子扫落叶的竹帚声沙沙作响,混着院角海棠树下雀儿的啾鸣,是寻常深闺里再安稳不过的晨景。祝攸是被这声响惊醒的。

帐钩是青竹所制,被风拂得轻轻晃,垂着的藕荷色纱帐拂过她脸颊,带着淡淡的苏合香。她睁开眼,指尖先触到枕畔的软缎,又缓缓移到自己颈间——那里没有麻绳勒过的涩痛,没有窒息的闷胀,只有肌肤温热的触感。这是怎么回事?她猛地坐起身,锦被滑到腰际,露出里面月白绫里的寝衣。

青禾端着温好的莲子羹掀帘进来,见她神色怔忡,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惊悸,忙放下描金瓷碗,上前替她拢了拢被角,声音放得轻软:“姑娘醒了?可是前夜做了噩梦?方才夫人还遣人来问,说您及笄礼的绣屏,绣坊已送了样稿来,等您醒了便去正院瞧瞧。”

青禾的声音还是从前那样温软,眉眼也还是十五岁的模样,梳着双丫髻,鬓边别着朵小小的白木香。祝攸看着她,眼眶忽然一热。前世,青禾是为了护她,被柳姨娘派来的人乱棍打死的。临死前,青禾还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喊着“姑娘快跑”,血溅在她的裙摆上,红得刺目。

而她自己,在祝府满门被七皇子萧景渊构陷谋逆、父兄流放惨死、生母沈婉被柳姨娘磋磨自尽后,被当作弃子囚在京郊别院,三尺白绫了却残生。临死前,她望着窗外的月光,只恨自己从前太蠢,太天真,错信了旁人,也太过软弱,护不住想要守护的所有人。

可现在,青禾好好地站在她面前,笑着替她理鬓发。她回来了,回到景和七年暮春三月,她的及笄礼还有三个月才会举办。柳姨娘尚且没有设计调换她与庶姐祝菀的赐婚,沈家的嫁妆田庄也未被一点点蚕食,父兄仍在朝堂安稳当差,母亲沈婉也好好坐在正院花厅里,等着她前去晨昏定省。一切悲剧,都还没有来得及发生。

“姑娘?”青禾见她久久不语,只怔怔地望着自己,不由有些慌,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

祝攸回过神,压下眼底翻涌的恨意与后怕,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已然恢复了平静:“无事,只是刚醒,有些发懵。”

她抬手,摸了摸腕间那支和田玉镯——是母亲沈婉在她十岁生辰时送的,玉质温润,触手生凉,乃是沈家传下来的旧物。前世,这支镯子被祝菀强行抢去,辗转最后落在七皇子府姬妾手中,成了她屈辱半生的见证。

“莲子羹搁着吧,我先梳洗。”祝攸掀开被子下床,青禾连忙取来早已备好的衣物,月白绫袄配石青缎裙,皆是她素日偏爱穿的素净样式。前世她总爱跟着祝菀挑选色彩艳丽的衣裙,只觉热闹有趣,如今再看,只觉得浮华刺眼。她所求从来不是表面的热闹,而是安稳,是能够护住自己与家人的底气。

青禾替她绾了个简约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又取来胭脂细细轻点在她唇上。铜镜之中映出少女清丽眉眼,肌肤莹白剔透,眼底却再也没有往日的懵懂天真。

“姑娘今日气色真好。”青禾望着镜中人,由衷赞叹一句。

祝攸淡淡扯了扯唇角,并未多言。她心知,她要护住母亲,保全祝府,更要让前世所有加害过她与祝家之人,一一偿还罪孽。

“去正院吧。”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月白披风披在身上,“前去给母亲请安。”

西跨院去往正院需途经一条抄手游廊,廊下紫藤花期已过,只剩翠绿藤蔓蜿蜒缠绕。行至花园附近,远远便看见祝菀带着几名丫鬟在花间扑蝶,柳姨娘立在一旁,轻摇团扇,笑意温婉地望着自家女儿。

祝菀是柳姨娘所出,行二,比祝攸年长两岁,生得一副娇俏模样,心底却素来嫉妒祝攸嫡出的身份,事事都要与她争抢。前世,便是她与柳姨娘联手,一步步设计构陷自己,夺走原本属于她的婚约,最终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柳姨娘也瞥见了祝攸,脸上笑意淡了几分,依旧堆出和善神色扬声唤道:“七姑娘也起身了?快过来,二姑娘方才刚捉了一只黄蝶,正想着送给你玩呢。”

祝菀闻声回头看向祝攸,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屑,转瞬又装出亲热模样,举着手中纱网道:“七妹妹快来,这黄蝶生得格外好看。”

若是从前,祝攸定然会欢喜着快步上前,同她一同嬉戏扑蝶,可此刻她只觉满心厌烦。她脚步未停,微微颔首,语气清淡有度:“多谢二姐姐好意,我还要前往正院给母亲请安,便不在这里耽搁了。”

说罢便带着青禾径直从花园侧边走过,没有半分停留。柳姨娘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眼底掠过几分讶异,随即缓缓沉了下去。她隐隐察觉,今日的七姑娘,似乎与往日截然不同。

祝攸并未回头。方才在西跨院,青禾便同她说起,府中今日分发新采的桑叶,柳姨娘暗中授意管事,克扣了西跨院大半份额。明面上是管事行事疏漏,实则就是试探她这位嫡出七姑娘的脾性,看她是否还像从前一般软弱忍让。

前世的她只将此事视作无关紧要的小事,一味隐忍退让,可这一世,她绝不会再任人拿捏。她要让柳姨娘明白,祝攸再也不是可以随意揉搓的软柿子。

行至正院花厅,沈婉端坐于上首,手中做着针线活,身侧立着大丫鬟云岫。见祝攸进门,沈婉放下针线,眉眼漾开温柔笑意:“攸攸来了,快过来坐。”

沈婉乃是江南望族沈家的嫡女,嫁入祝府十余载,诞下祝攸与六郎祝珩,性子温婉谦和,素来不擅后宅争斗,一心只愿相夫教子,也正因这般性情,才被柳姨娘暗中步步算计,名下嫁妆田庄被蚕食大半,她自己却始终未曾察觉分毫。

祝攸走上前,规规矩矩向沈婉行过请安礼:“女儿给母亲请安。”

“快起身。”沈婉伸手拉住她,让她坐在自己身侧,“今日怎得起得这般早?莫非昨夜没有歇息妥当?”

“女儿并无大碍。”祝攸依偎在沈婉身侧,感受着母亲掌心温热,鼻尖微微发酸,依旧强稳住情绪,“女儿想着及笄礼的绣屏,便想早些过来看看样稿。”

“我正打算同你说这件事。”沈婉笑着吩咐云岫取来绣坊送来的图样,“你瞧瞧这几幅,哪一幅合你的心意?”

样稿平铺于案上,牡丹、海棠、百鸟朝凤皆是京中贵女及笄礼最常用的纹样。前世她选了百鸟朝凤,柳姨娘却暗中收买绣坊匠人,将原定绣屏换成暗含不祥寓意的图样,害得她在及笄大典上当众出丑,连带着祝府颜面受损。这一世,她绝不会再给柳姨娘可乘之机。

祝攸的目光扫过一众样稿,指尖轻轻落在一幅岁寒三友纹样之上,松竹梅清雅端方,亦藏着坚韧不屈的心意。

“母亲,女儿想要这幅岁寒三友。”她抬眸望向沈婉,语气笃定。

沈婉难免有些意外,往日里祝攸最偏爱热闹鲜亮的纹样,今日反倒挑了这般素净的图案,不过她还是欣然点头:“好,你喜欢便可以。我即刻吩咐人去绣坊敲定,叮嘱匠人仔细做工,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劳母亲费心。”祝攸浅浅一笑,眼底藏着几分冷意,“女儿会亲自过问绣坊进度,绝不会让绣屏出任何纰漏。”

她要亲自盯控全程,不止是绣屏,府中大小琐事皆要了然于心。柳姨娘那些暗藏的小动作,她都会一一记下,从容反击。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丫鬟的通传:“夫人,柳姨娘带着二姑娘过来了。”

沈婉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转瞬便舒展开来:“请她们进来吧。”

柳姨娘牵着祝菀走入花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客套笑意:“姐姐安。听闻七妹妹在此,我便带着菀儿过来凑个热闹。”

她的目光飞快落在桌案的绣屏样稿上,故作诧异开口:“哎呀,七妹妹怎的选了岁寒三友?纹样虽是清雅,可用在及笄礼上未免太过素淡,不如换成百鸟朝凤,既热闹,也衬得出七妹妹嫡出姑娘的身份。”

话音未落,她便伸手想去取那幅百鸟朝凤的图样。祝攸动作更快,先一步将岁寒三友的样稿收在手中,抬眸看向柳姨娘,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立场:“多谢柳姨娘费心,只是这岁寒三友最合我的心意。及笄乃是女儿一生的大事,自然要依着自己的心意做主。”

柳姨娘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险些挂不住。她万万没有料到,往日对她处处顺从、软弱可欺的七姑娘,竟会当着正房夫人的面直接驳了她的脸面。

沈婉见状连忙从中打圆场:“柳妹妹不必多虑,攸攸长大了自有自己的喜好,顺着她便是。”

柳姨娘强压下心底的不悦,勉强挤出笑意:“是我多嘴了。七妹妹既有主意,那就按七妹妹的意思来。”

她又敷衍着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祝菀躬身告退。走出正院时,祝菀回头看向花厅里的祝攸,眼底满是怨怼。柳姨娘紧紧攥着手中团扇,指节泛白,心底已然警觉,这位七姑娘,当真和从前判若两人。

花厅之内,沈婉看着自家女儿,语气带着几分担忧:“攸攸,你今日这般,会不会太过拂了柳姨娘的情面?她终究是府里的老人,又是二姑娘的生母,若是得罪了她,往后你在后宅行事难免会多些掣肘。”

祝攸明白母亲的顾虑,她握住沈婉的手轻声道:“母亲,女儿知晓您的考量。可从前女儿一味忍让,换来的却是柳姨娘得寸进尺步步算计。这座府邸乃是母亲的正院,是我们母女与六弟的安身之处,万万不能一味退让。”

她定定望向沈婉的眼眸,一字一句说得恳切:“母亲,从今往后,女儿会护着您,护着六弟,守好我们的西跨院,谁都不能再随意欺辱我们分毫。”

沈婉望着女儿眼底的坚定与认真,心头骤然震动,恍然发觉自家娇养的小女儿,仿佛一夜之间褪去稚气长成了能扛事的模样。她缓缓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好,母亲信你。”

祝攸浅浅笑着依偎在沈婉肩头。

廊外木香花瓣仍在随风飘落,清甜香气漫遍整座庭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攸行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