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才下班的时候，便利店的收银机器人小卷正在和最后一位顾客吵架。
“先生，您已经盯着打折饭团看了两分二十八秒。”机器人用毫无感情的电子音说，“建议您深呼吸，出门左拐。”
顾客气得脸都红了：“你这什么服务态度！”
王老板抱着一箱营养液从后面探头，声音都快劈叉了：“小李！快，把它静音！我就说要给它换智能库，顾客都快被它得罪完了。”
李才熟练地拍了拍机器人的脑壳。
“安静点，顾客是上帝可是我们的信条。”
机器人灯光闪了闪，委屈巴巴地降了音量：“收到。可是已经加班……”
“你再说一句，别说下班了，你都要返厂拆除咯。”
“……已闭麦。”
王老板长舒一口气，把两盒临期牛奶塞给李才：“拿着，算今天加班费，赶紧回学校，别再旷课。”
李才低头看了眼日期，牛奶只剩三个小时保质期。
“老板，你这加班费有点追求速度啊。”
“哎呀，这不还有三小时吗。”王老板理直气壮，不过看着李才年轻稚嫩的脸一顿，神色到底软了些：“下周排班少给你排点，好好适应大学。”
“没事，”李才挥挥手，“有牛奶不要王八蛋～”
她说得轻松，出了门，晚风一下子灌进领口。
海城的傍晚一向很亮。
高楼外全息广告在空中闪动，各式的机器人从头顶有序地掠过，远处的空轨列车像一条发光的银鱼，沿着城市骨架无声滑行。李才拎着包，喝着刚赚的临期牛奶，踩上空中步行廊桥，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自动驾驶车道，头顶是橘金色晚霞。
这是她来海城大学的第十四天。
上课老师还没认全，路更没认全，唯一熟练的是打工路线和食堂最便宜窗口。
光脑忽然震了震。
室友苏妙的投影小窗弹了出来，脸一露面就开始催。
“李才！你人呢？专业导论课老师在群里说今天的课点名！”
“回着呢。”李才加快脚步，“十分钟，最多十分钟。”
苏妙狐疑地看着她：“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空轨晚点。”
“那这次呢？”
“这次是老板多让我干半小时。”
苏妙一脸沉痛：“禁止美化加班，快点回来，没签到重修也是浪费钱。”
李才笑了：“放心，除非天塌了，不然我肯定到。”
苏妙“呸呸呸”了三声：“别乱立flag。”
通话刚挂，另一个来电跳了出来。
备注是：智英。李才脚步一顿，立刻接了。
“院长。”
投影里，看起来四五十多岁的李院长正坐在春芽孤儿院的旧沙发上，后头还有两个小孩头趴着写作业，环境还算宽敞明亮。她一看见李才，眼里的担心就散了点。
“下班了？吃饭没有？”
“吃了。”李才面不改色。
李智英看着她：“说实话。”
“……喝了两盒牛奶。”
“那不叫吃饭。”
“液体也是粮食的一种形式。”李才一本正经。
李院长没忍住笑了：“又贫。学校住得惯吗？”
“住得惯，室友挺好，老师也行，就是路有点多，我在学校里走两圈，找不到一条走了两次的路，迷路得很。”
“迷路还能找到打工的地方，你倒是迷路得很有选择性。”
李才嘿嘿一笑：“毕竟我名字里带“财”，对钱一心一意。”
李院长叹了口气：“别总想着往院里寄钱，这么多年院里的日子是越过越好的。你能考上海城大学，要先顾好自己。”
李才脚步慢了下来。她站在廊桥中段，看着天边晚霞，轻声道：“院长，要不是您，我连高考都未必能考完。现在我都上大学了，能自己挣一点是一点。等我奖学金下来，先给崽子们都换套衣服。”
“你啊——”
李院长刚开口，海城的天，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日落那种慢慢暗，而像是谁把整片天空的亮度键猛地往下拽了一格。
廊桥上，不少人同时抬头。
前方大楼外墙的全息广告闪了两下，画面变成一片雪花。街边的全息广告开始滋啦作响，原本甜美的城市AI播报声断断续续地卡住。
李才皱起眉，看向天幕。
那不是云。
那是一道裂缝。
漆黑、狭长，边缘泛着骨头般冰冷的光，从天穹尽头一路撕开，像有人把整个世界的穹顶从外面硬生生划破。裂缝深处也不是星空，而是一片翻涌的墨绿色，像海，又像某种活物的呼吸腔。
周围有人惊叫起来。
“那是什么？”
“新型投影秀？”
下一秒，裂缝猛地扩张。
无数拖着幽光尾焰的孢团、种核和黑影从里面倾泻而下，像一场诡异的流星雨，砸向城市每一个角落。
李院长的声音从光脑里陡然变急：“才才！你那边怎么了？”
“院长，您先——”
她的话没说完。
轰！
整座廊桥剧烈震颤，远处一栋百层写字楼在她眼前像被无形巨掌拧了一下，玻璃幕墙瞬间爆碎，钢架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整栋楼竟像积木一样塌了下去。空轨列车在半空失控，银白色车厢翻滚着砸进下方街区。原本川流不息的无人机交通层也变得一团乱麻，所有的无人机像是无头苍蝇般乱窜。
地面裂开了。
不是一条缝，是整片整片地翻起。路像纸一样被顶碎，下面涌出的不是钢筋地基，而是潮湿发黑的陌生土壤。几乎只是眨眼间，几米高的巨蕨、灰紫色的菌柱和缠满倒刺的藤蔓就从裂口里疯长出来，缠上车身，攀碎墙面。
更远处，海城临江一带的水面像沸腾一样冲上街道，随即又被一片突兀隆起的银灰沙丘截断。
天翻地覆，真真正正的沧海桑田。
李才整个人被震得往前扑了两步，光脑投影啪地碎成光点。她只来得及把包往怀里一抱，耳边就响起尖叫。
“天啊——楼塌了！楼塌了！！”
信号中断。
“蹲下！”
不知道是谁在吼。
李才本能地往旁边一滚，一块碎裂的墙体擦着她身体砸落，金属边缘在地上拉出刺耳的火花。她刚喘上一口气，就看见旁边一个抱着书的男生腿软得站不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同、同学……”
李才伸手一拽，把人拖到空旷的地段。
“别同学了，先把命保住！”
男生哆哆嗦嗦：“我、我腿不听使唤……”
“你命也不太听使唤。”李才出奇冷静，甚至还在开玩笑，“但我猜它目前还想活，你最好配合一下。”
男生愣是被她这句话说得回了点神。
城市的崩塌并没有立刻停止。楼在倒，地在裂，陌生植物像不要命似的往上窜。可就在这片末日一样的混乱里，崩开的地表竟然有不同颜色的光团，从黑土和碎石中“长”了出来。
白色、绿色、蓝色、紫色，偶尔还有一闪而过的金光。
它们有的像卡片，有的像矿石，有的干脆就是武器形状，散落在废墟间。
“那是什么？！”
“我捡到刀了！这刀会发光！”
“啊啊啊我手怎么冒火了？！”
一个西装男抓起白光里的短棍，眨眼间短棍拉伸成一面折叠金属盾。一个年轻女孩捏住绿卡，下一秒整个人窜出去七八米远，自己都被吓得叫了出来。
李才看得眼皮直跳。
世界毁灭还顺便送了个新手礼包？
一枚拇指大小的浅金色卡片光团正好滚到她鞋边。
她低头盯了一眼，几乎没有犹豫，伸手抓了起来。
免费的东西，不拿会难受。
晶体入手冰凉，下一秒便化作一道细细的金光，没入她眉心。李才眼前一花，视野里浮出一行清晰的字。
【获得能力：识别】
【等级：0】
【能力描述：一切恐惧都来源于“眼力”不足，当你知道未知是什么，你还会恐惧吗？】
【使用范围：可对植物、生物、矿物、道具进行基础功能辨识。】
她沉默了半秒。
这是什么？说明书技能？
李才抬眼，旁边一株刚从裂缝里窜出来的紫色藤蔓头顶，赫然弹出了新的信息。
【麻荚藤：触碰果荚后会释放麻痹粉。】
李才瞳孔一缩，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偏偏旁边那个刚站稳的男生没看见，一脚踩了上去。
“别——”
砰的一声，果荚炸开，一团淡紫色粉末扑了男生满脸。
男生当场腿一软，扑通跪下，声音都飘了：“我、我怎么又不听使唤了……”
李才：“……”
她来不及多管，视线已经被几米外一块半埋在废墟里的东西死死抓住。
那东西不显眼，灰扑扑的，像块被砸裂的旧砖牌，半截压在建材碎片下。可在她眼里，那上面浮着一行金得发亮的字。
【领主令：可建立初始领地，展开领地核心。刷新概率极低。】
李才心脏猛地一跳。
她是穷，但不傻。
极低两个字，翻译过来就一个意思：好东西。
她刚要扑过去，废墟里忽然窜出一道黑影，落在那块令牌旁边。
那是一只像犬又像蜥的生物，四只眼睛，两排外翻獠牙，皮肤泛着湿冷的灰青色，背脊上还有一排细小骨刺。它低低咆哮着，对着李才两人流口水。
李才视线一扫。
【裂齿犬：一级入侵生物，听觉敏锐，畏惧高频警报与强闪光。】
她目光立刻落到旁边那台从无人机交通层掉下来的配送机器人上。
机器人的应急灯还在闪，底部有个红色按钮。
李才猫着腰冲过去，借着掉下来的墙体做掩护，手臂一伸，狠狠拍下了按钮。
滴——！！！
尖锐到刺耳的高频警报骤然炸响，红蓝爆闪灯疯狂旋转，近距离一照，裂齿犬四只眼睛同时缩成细线，发出一声暴躁尖叫，痛苦地跳来跳去。
就是现在！
李才一个前扑，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疼得她差点当场升天，但手已经先一步把那块灰扑扑的“砖牌”从废墟里拽了出来。
掌心一热。
那层灰尘和碎屑像被无形力量震开，露出底下暗金色的纹路。复杂而古怪的线条从令牌中央亮起，瞬间攀上她指尖。
【领主令绑定成功。】
【持有者：李才。】
【请于安全区域展开领地核心。】
李才呼吸急促，手指收拢，舒了一口气。
下一秒，警报声戛然而止。
配送机器人彻底冒烟报废。
裂齿犬重新转过头，四只眼睛幽幽盯了过来。显然李才作为罪魁祸首，已经拉足了仇恨。
“……不是吧，”李才喃喃，“联盟的机器人什么时候质量这么差了。”
她转身就跑。
跑出去几步，她顺手捞起地上一把白光短刀，视野里信息一闪而过。
【折钢短刀：普通武器，锋利度一般。】
一般也比没有强。
她握着刀，一路绕开倒塌的廊桥与疯长的植物。识别能力疯狂运转，视线扫到哪，信息就跳到哪。
【蓝褶菇：可食，补水，孢子轻微致幻。】
【锯叶草：叶缘锐利，可做基础刀具。】
【黑壳蠕虫：无毒，攻击方式为撕咬。】
熟悉的城市没了。高楼废墟上爬满陌生动植物，大学方向那座标志性的钟塔只剩半截，远处教学区的灯火已经全灭，取而代之的是一棵正拔地而起的巨树，树冠撑开，像一把要把整座校园都罩住的深色巨伞。
李才不知道跑了多久，停在一截断裂的护栏边，喘得胸口发疼。不远处就是她打工的超市，只是坍塌了一半，招牌摇摇欲坠。
她第一反应是去拨李院长的通讯。可是光脑无论如何操作，都只有最基本的离线功能，所有需要信号和网络的功能，都无法正常使用。
再拨，还是无法拨通。
光脑里只剩冷冰冰的一句——当前网络不可达。
风从塌陷的城市上空吹过，带来泥土、海水和某种陌生植物汁液混杂的气味。远处隐约传来人群的哭喊、地面和墙面崩塌的碎响，以及不属于地球的低沉兽吼。
李才低头看着掌心发热的建村令，过了两秒，竟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好消息，”她自言自语，“晚上的专业导论肯定取消了。”
她抬头，望向被陌生生态吞没的海城，眼里最后一点属于普通大一新生的茫然，慢慢压了下去。
“坏消息是，”她把短刀握紧，“整个旧世界，好像也一起取消了。”
她必须活下去。
活下去，回去找院长。
而在这个天塌地陷的新世界里，她手里攥着的，是一座城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