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预选赛的石头

大神会预选赛开始的钟声还没落地,整个“云海坪”已经炸开了锅。

剑光、符箓、法宝带起的各色流光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地乱窜。近万名玩家和数量更多的原住民修士混在一起,吼叫声、法术爆裂声、兵刃交击声混成一片,尘土飞扬里时不时闪过几道代表“阵亡”出局的白光。这是个简单粗暴的淘汰赛制:在划定区域内混战,存活到最后的五百人晋级。地图够大,有山石林木可以周旋,但对绝大多数参与者而言,开场这半个时辰就是最血腥的绞肉机——谁都想先捏软柿子,攒点优势积分。

在这片沸腾的混乱边缘,靠近一丛半枯斑竹的下坡处,有块灰扑扑的、半人高的石头。

石头上坐着个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浅青色布袍,长发没怎么梳理,松松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被战场那边刮过来的气浪吹得贴在苍白的脸颊边。身形清瘦,此刻正微微佝偻着背,右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低低地咳嗽了两声,肩膀随之轻轻颤动。左眼角下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在缺乏血色的皮肤衬托下,显得有点扎眼。

任谁看,这都是个误入修罗场的病弱书生,还是那种运气差到极点、开局就刷在战场边缘、一副等着被人顺手收割的倒霉模样。

事实上,开赛不到一炷香,已经有四拨人这么认为了。

第一拨是三个结伴的玩家,瞅见这边孤零零一个看起来就好欺负的NPC,头顶挂着【参赛者:沈小小(炼气初期)】的标识,简直像看到会移动的积分礼包,嗷嗷叫着扑过来。冲在最前面的刀客距离那石头还有三丈远,脚下不知怎的一滑,明明平坦的地面突然凹陷了一块,他整个人向前扑倒,手里大刀不偏不倚,捅进了侧后方同伴的腰眼。两人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第三人脚下猛地窜起一簇地刺——那地刺出现的位置刁钻得离谱,正好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换步间隙,直接把他戳成了白光。

剩下两人手忙脚乱,那病弱书生似乎被吓到了,咳嗽得更厉害,身子往石头后面缩了缩。刀客骂骂咧咧爬起来,正要再上,忽然整个人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双手抱头发出凄厉的惨叫:“我靠!什么玩意儿……错误代码……强制……”话音未落,他身影一阵剧烈闪烁,像接触不良的幻象,嗤啦一下,原地消失了。

他的同伴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突然跳出一个半透明的红色框体,上面写着:【遭遇未知错误,连接中断。】下一秒,他也步了后尘。

石头后面的沈小小慢慢止住咳嗽,放下掩嘴的手,指尖苍白。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轻拂了拂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空茫地投向远处混战最激烈的地方,瞳孔深处似乎有极淡、极快的数据流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第二拨是个独行的原住民修士,修为大概在筑基中期,使一对判官笔。他倒是谨慎些,远远观察了一会儿,觉得那书生可能身怀古怪法器,或者那块石头有蹊跷。他决定远程试探,催动判官笔,化作两道乌光,迂回着射向沈小小后心。

乌光飞至石头两丈范围内,突然像是撞进了一团看不见的粘稠胶水,速度骤降,轨迹也歪歪扭扭起来。修士大惊,急忙催动法力想要收回,却发现与法器的联系变得断断续续,时强时弱。更诡异的是,其中一支判官笔莫名其妙调转了方向,朝着他自己主人的面门扎了回来!修士骇然侧身躲过,还没站稳,另一支笔也失了控,笔尖上凝聚的阴煞气劲噗地一声,全泄在了他自己脚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惊疑不定地看向石头方向。那病弱书生似乎终于察觉到背后的动静,慢吞吞地回过头,脸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怯意,小声问:“这位道友……有何指教?”

修士看着他苍白无辜的脸,又感受着脚背的剧痛和法器失控的诡异,心里莫名发毛,暗骂一声“邪门”,头也不回地瘸着脚溜了,宁可去战场中心搏杀,也不想再碰这古怪的石头和石头上的怪人。

第三拨和第四拨情况大同小异。一队玩家试图包抄,结果队内语音突然串线,指挥的指令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杂音,五人小队瞬间配合失灵,被附近另一伙红了眼的玩家趁乱给吞了。另一个仗着身法快想偷袭的刺客,刚潜行到石头阴影里,就发现自己所有的技能图标全灰了,还没搞明白“技能冷却异常”是怎么回事,就被不知哪里飞来的一道流火击中后背,狼狈滚出老远。

渐渐地,以那块灰石头为中心,半径三丈左右的一个圈,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宁静”。不是没人注意到这边,相反,因为连续几人异常退场,反而吸引了一些好奇或不信邪的人,但所有靠近那个范围的尝试,无论是莽撞的冲锋、谨慎的试探、还是阴险的偷袭,最终都以各种离奇古怪的方式失败了。失败得毫无规律,失败得匪夷所思。

消息像长了脚,在混乱的战场和玩家内置的论坛里悄悄蔓延。

“东边下坡那块石头看见没?邪门!”

“妈的,老子刚靠近,技能栏全乱码了,被个路过的锤子哥两下送走。”

“是不是有什么隐藏结界或者高级陷阱?哪个符修大佬布的局?”

“不像,我瞅见那石头边上就坐着一个病秧子NPC,叫沈小小,炼气初期,资料片里有,年年一轮游的那个‘最好欺负NPC’榜首。”

“扯淡吧?炼气初期能在这种混战里坐那么稳?我赌他撑不过下一炷香!开盘了开盘了!”

论坛里的插科打诨并未影响战场上的生死搏杀,但关于“东边石头邪门区”的传言,确实让那片区域的“客流量”锐减。毕竟预选赛时间宝贵,与其去碰一个摸不清底细、疑似有bug的诡异NPC,不如找其他更稳妥的目标下手。偶尔有杀红了眼或者没看到消息的愣头青撞进去,结果也无非是多添几桩离奇谈资。

沈小小依旧坐在他的石头上,仿佛周遭的喧嚣、惨叫、法术轰鸣都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他又低咳了几声,指尖在冰凉的石头表面无意识地划拉着,目光散漫地扫过战场。

在他的视野里,世界是另一副模样。

无数猩红色的文字,像扭曲的蝌蚪,又像滴落的血珠,漂浮在每一个“玩家”的头顶。那些文字并非此界任何一种已知符文,但他“看懂”已经十年了。【击杀敌对修士(0/10)】、【收集破损法器(3/5)】、【在混战中存活超过一刻钟】……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随着玩家的移动和行动不断闪烁、更新、消失或新增。嘈杂的、只有他能“听”见的私聊片段,如同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三点钟方向那个拿幡的!残血!!!”

“奶我一口!!快!!!”

“这NPC防御好高,刮痧呢???”

“哈哈哈又一个人头!积分 15!!!”

这些声音和文字,构成了一个覆盖在真实世界之上的、冰冷而充满功利性的网格。而他,是唯一能看见这网格,却不在网格中被标注的“异物”。十年了,他从最初的恐惧、茫然,到后来的观察、学习,再到如今……嗯,如今他坐在这里,像一块真正的石头,安静地“调试”着周围一小片区域的“规则参数”。

刚才那几个玩家脚下的地面微调了摩擦力系数,判官笔与主人的精神连接频率被他用“听”来的某种干扰波段轻轻搅动了一下,队内语音频道被他随手丢进去一段毫无意义的噪音数据包,刺客的技能冷却时间被他临时“借”走了几秒……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把戏,借用的是这个世界底层“系统”本身的力量,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漏洞。操作精细得如同在钢丝上绣花,既要达到效果,又不能引起“系统”更高层面的警觉和修复。

他称之为“合理利用规则漏洞进行自我防卫”。

又一道白光在不远处亮起,伴随着某个玩家不甘的咒骂。沈小小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是轻轻吸了吸鼻子,空气里弥漫着尘土、焦糊和淡淡的血腥味。他有点怀念自己那小院里晒干的草药气味了。

就在这时,一种细微的、不同于寻常玩家嘈杂“私聊”的凝滞感,像一滴冰水落入滚油,在他高度敏感的感知边缘溅开。

他散漫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收敛了一瞬,瞳孔深处那抹数据流的痕迹略微清晰了半分,朝着某个方向“扫”去。

战场中心偏西,一处相对开阔的碎石滩上,战斗的烈度明显高出周围一截。不是因为人多,而是因为那里的人“少”得太快。一道矫健高挑的身影,如同穿行在狂风中的雨燕,动作简洁、凌厉、高效到近乎冷酷。手中那柄看似朴素的长剑每一次挥出、点刺、格挡,都精准地落在对手最难受的位置,或是招式衔接的缝隙,或是法力运转的节点。

没有炫目的光华,没有冗长的吟唱,只有最基础的剑招,配合着快到极致的身法和精准到恐怖的计算。她所过之处,代表玩家或NPC出局的白光次第亮起,像为她铺就的一条苍白路径。

沈小小的目光掠过她头顶。

没有常见的【击杀任务】或【生存任务】。只有一行颜色更深、更稳定的猩红文字,静静悬浮:

【观察NPC:沈小小(异常行为分析)】

文字下方,是一个简洁的标识:【玩家:谢不弱】。

哦,战力榜第一的那个。沈小小的记忆库里调出了相关信息。一个很少在公共频道说话,战斗风格极度理性,据说在“那边”的世界是个职业电竞选手的顶级玩家。她居然接到了关于自己的“观察任务”?是随机触发,还是……因为刚才那几个“意外”引起了某种机制的注意?

沈小小保持着病弱书生该有的姿态,甚至适时地又偏过头咳嗽了两声,肩膀微微颤抖,看起来脆弱不堪。但他的余光,已经锁定了那个正在碎石滩上“清理”对手的身影。

谢不弱似乎并未直接看向他这边。她刚刚用剑脊拍碎了一个试图偷袭的土系修士的护身石甲,顺势侧身,让过一道炽热的火矛,火矛擦着她的发梢飞过,将她束起的长发末端带起几缕焦痕。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手腕一翻,长剑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从肋下反刺,将那名火系修士捅了个对穿。

白光升起。

她收剑,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周围剩余的几名修士和玩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竟无人敢再上前。碎石滩暂时成了一个小型的真空地带。

直到这时,谢不弱才似乎“不经意”地,将视线投向了东边下坡,那块灰石头,以及石头上那个与激烈战场格格不入的苍白身影。

她的目光很静,像深潭的水,不起波澜。但沈小小能“感觉”到,那目光里没有寻常玩家的贪婪、好奇、或者戏谑,而是一种纯粹的、专注的、甚至带着点实验室观察样本般的审视。她在看他,更在看他周围那片“宁静”的区域,看空气中可能存在的法力残留,看地面细微的痕迹,看每一个试图靠近又失败者留下的“数据”。

沈小小放在石头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触到石头上一个微小的凹坑。他垂下眼睑,避开了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扮演着一个被远处高手目光吓到的怯懦低阶修士。

但他“听”见了。

并非私聊,而是一种更隐晦的、近乎直觉的信息反馈,来自他对周围“系统规则”的微妙扰动感知——谢不弱那个【观察NPC:沈小小(异常行为分析)】的任务条目下,开始有新的、细小的子项目在生成、跳动。

【行为记录:静止时长异常(超过标准模型预测)】

【环境记录:半径三丈内玩家/NPC异常退出率:100%】

【关联事件:检测到多次低概率‘系统交互错误’于目标周边集中发生……】

她在分析。用她那种顶级玩家的方式,收集数据,建立模型。

沈小小心里那点荒诞感又冒了出来。十年了,他观察了无数玩家,学习他们的逻辑,模仿他们的漏洞,还是第一次,被一个玩家如此“认真”地当成一个需要分析的“异常数据”来观察。

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同类”关注?

他轻轻吸了口气,压下那丝不合时宜的情绪波动。不能被注意,至少不能引起这种级别玩家的深度注意。他需要更“合理”的伪装。

于是,他像是终于承受不住战场边缘的肃杀气氛和那道遥远却冰冷的目光,有些慌乱地从石头上滑下来,脚步虚浮地朝着远离碎石滩、也远离战场最中心的一片稀疏小林方向“逃”去。步伐踉跄,衣袍被灌木勾扯,显得狼狈又可怜,完全符合一个受惊的、只想躲得更远一点的炼气期弱鸡形象。

他甚至故意让一块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向前扑跌,手掌擦过粗糙的地面,立刻泛起了红痕。

很好,很真实。

他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往林子深处“逃窜”,背影很快被树木的阴影吞没。

碎石滩上,谢不弱收回了目光。她头顶那行【观察NPC:沈小小(异常行为分析)】的血红文字微微闪烁了一下,子项目列表里新增了一条:

【行为更新:目标脱离初始位置,向东南方向林地移动。移动模式分析:符合‘恐惧逃离’基础特征,但初始静止时长及周边异常事件仍属未解变量。持续观察标记已附加。】

她手腕一转,长剑挽了个简单的剑花,归入背后的剑鞘。然后,她没有继续参与碎石滩的争夺,也没有去追击任何目标,而是身形一动,朝着东南方向,那片沈小小刚刚“逃”进去的稀疏林地,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步伐稳定,目标明确。

像一柄终于锁定了疑点的剑,平静而坚定地,刺向那片看似寻常的阴影。

男主沈小小、女主谢不弱出场,尽情期待吧[猫头][比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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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预选赛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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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觉醒
连载中樱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