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连句喜欢都不敢说

2011年9月,东北那座小城,高二(四)班。

沈予淇坐在他右手边,第一句话是“你挡着我看黑板了”。尚许偏头看了她一眼,没动。她就那么瞪着他,单眼皮,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穿着一件白得发亮的卫衣,头发用直发夹夹得板板正正,一丝毛躁都没有。一米七二的个子,往座位上一坐,比前排男生还高出半个头。她比班里人都小两岁,上学早,脑子好使,不怎么学也考年级前几。不像他,吭哧吭哧啃半天书,勉强够个二本线。

他那时候对她的印象就一个字:净,人净,衣服净,连课本边角都不带卷的。全智贤那种单眼皮,不笑的时候有点冷,笑起来又挺憨。

他坐她旁边,前几天没怎么说话,直到有天早上,他饿得前胸贴后背,趁她出去,看她书桌抽屉——里面塞满了牛奶、面包、苹果、饼干,码得整整齐齐,跟小卖部货架似的。

他拿了一盒牛奶,一包饼干。第二天又拿了。第三天她回来得早,撞个正着,他嘴里还叼着半块面包,两个人对视两秒。沈予淇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坐下,扭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拿完说一声啊,我还没吃。”

从那以后,她每天带更多一盒牛奶,他每天早上照拿不误,不光是为了吃的,也想确认那盒牛奶是不是还在。尚许也会经常买来很多零食放到沈予淇的书桌里,沈予淇也不会过问。

晚自习前,教室里没什么人,她趴在桌上,头发散了也没夹,卷毛露出来,她就那么趴着,不笑,也不说话。他觉得这个时候的沈予淇很不一样,好像摘掉了自己的面具。每次有人走近,她都条件反射似的笑得很快。她不是装的,他看得出来,她对谁好、跟谁闹、接话茬儿接得快,那些都是真的,不是假的。但她像是时刻得端着口气,把“沈予淇”这个人撑起来。有人走近,笑就得挂上;话掉地上,她就得捡起来;谁问她怎么了,她得立刻说“没事”。一天下来,那口气松了,人就瘪下去一点。他撞见过几回,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脸是空的,一点表情都没有,像没插电。

他推门进去,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马上笑起来,说“你吓我一跳”。他去小卖部买了果茶,一杯给陈意之,一杯递给了她。沈予淇接过来,拿吸管戳开,也不说谢,低头写作业,尚许觉得沈予淇把自己当作自己人。陈意之坐后排,看见了就笑,说尚许你挺会啊。尚许说滚,顺手买的。

陈意之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哥们,成绩比沈予淇差一截,比尚许强,家里在当地有点底子,爸妈都在单位里说得上话。高二冬天,陈意之跟他回家的路上,突然说:“尚许,我觉得沈予淇挺好的。”他低头看着脚底下,嗯了一声:“是挺好的。”

“我想追她。”

“……那你追呗。”

尚许说得挺痛快,心里那点别扭让他自己摁下去了。他摁得挺有道理——陈意之家里条件好,成绩也拿得出手,人踏实,跟他比,哪儿都比他强。沈予淇那种人,干干净净的,脑子又好,将来是要走远的。他算个什么,半个学渣,家里也没人管他,混个二本就不错了。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别瞎琢磨。

高二一整年就这么过去的。他觉得自己就是跟一个好哥们闹着玩儿。

高三冬天,11月。

那天晚自习前,他去小卖部买水,看见沈予淇拿了两罐啤酒往书包里塞。他站她后头看了两秒,她回头看见他,脸上一点慌的意思都没有,该塞还塞。

“你偷喝酒?”他问。

“你偷我吃的。”她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比他矮不了多少,仰头看他,“扯平。”

尚许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啊沈予淇。今晚陪我去个地方,我就不说出去。”

“你爱说就说。”她拎着书包要走。

“那我也告诉陈意之你偷喝酒。”

她脚步停了,回头瞪他:“你有病吧。”

“我们逃个晚自习吧,就今晚。”他把手插兜里,歪着头看她,语气半真半假,“我陪你喝。”

沈予淇看了他一会儿。她其实根本不怕他说出去,喝酒算什么大事。她就是……想跟他出去。

她低下头,把书包带子紧了紧,说:“行吧,看你可怜。”

东北11月的天,冷得哈气成霜,沈予淇裹着白色羽绒服,帽子围巾全副武装,走两步就嫌冷。尚许穿一件黑色棉服,拉链拉到下巴。每人手中一瓶罐装啤酒,压着马路。从学校门口那条街走到河边,又从河边绕到老市场,聊了一路。他跟她讲他喜欢的歌手,讲陈意之他爸最近又升了,讲班上谁跟谁搞对象被班主任逮了。她听着,偶尔插两句,插得挺损,他笑了一路。

走到老市场那个路口,他停了一下,说:“沈予淇,谢谢你啊。”

“谢什么。”

“陪给我过生日。”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搓了搓,“我们家不太管这个。我生日他们记不住,也没人给我买蛋糕什么的。”

沈予淇看着他,没说话。然后她说:“你等会儿。”

她跑进旁边那家小超市,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打火机,一块钱那种,塑料壳的。她站到他面前,啪地按着了,火苗蹿起来,在风里晃了两下。

“许愿。”她说。

尚许低头看着那簇火苗,又抬头看她。她举着打火机,脸被火光照得暖黄,眼睛亮亮的,鼻尖冻得有点红,围巾歪了也没顾上扶。他心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最亮的东西了。比火亮,比路灯亮,比什么都亮。

他许了个愿,没说出来。他的愿望是:希望可以和沈予淇在一个城市读大学。

高三的晚自习九点半结束,走读生的家长基本都来接。沈予淇她爸妈常年应酬,没人来。她家离学校走路十五分钟,她自己走回去,走了两年了。尚许和陈意之都说顺路,两人送她到小区门口。三个人聊一路,到她家小区铁栅栏门口,她摆摆手进去,他俩再原路返回。

尚许生日这天,只有尚许和沈予淇两个人,送完她,尚许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哈着白气,手插兜里,仰头看了看她家那栋楼。有几扇窗户亮着灯,他不知道哪扇是她的。他转身往回走,走着走着,忽然跑起来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跑什么,就是觉得得跑两步。跑了一阵,停下来,喘着白气,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他回家翻出课本,破天荒坐下来,开始看。他妈进来送水果,看了眼他桌上的书,愣了一下,没说话,轻轻把门带上了。他想,考不了一个学校,考一个城市也行。他总得干点什么。

第二天,陈意之问,你们两个昨天晚自习怎么都不在。尚许说病了,沈予淇说家里有事,两人相视一笑。

那时的高考还是先报志愿后出分。

报志愿前,尚许趴在课桌上,笔杆子转了半天,装作随口一问:“你打算考哪儿?”

沈予淇头都没抬:“海城。”

尚许哦了一声,没再问。回去之后,他翻出志愿表,第一批次、第二批次,全填了海城的学校。陈意之看了一眼他那张表,说你疯了,全填一个地儿,滑档了怎么办。尚许说滑就滑呗,反正别的地儿我也不想去。

出分那天,他查完成绩,够上海城那所一本普通学校了。他正琢磨着怎么跟沈予淇说,手机先弹了她的消息:没考好,去不了海城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东北的一所985。她之前提过一嘴,说那是保底的选择,没想到真去了那儿。

他回了句:没事,我也没考好。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其实他考得还行。够上了。他报的那几个海城的学校,第一志愿就稳了。可这话他打不出来。她说完“去不了海城了”,他要是回一句“我考上了”,像什么话。

他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聊天框里还是她那句“没考好,去不了海城了”,底下是他那句“没事,我也没考好”。她没再回。

他去了海城。陈意之跟沈予淇去了同一个城市。他18岁的生日愿望落空了。

那个暑假,陈意之和沈予淇表白了。沈予淇拒绝了,说自己还小,大学之后才会考虑谈恋爱。

她等的是尚许。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等,就是觉得他应该会说点什么。他给她买饮料,他摸她头,他从来不跟别的女生多说话,就围着她转。无论她与谁发生冲突,尚许永远无条件站在她这边。她觉得他喜欢她。可她又觉得,他可能就是把她当作好朋友、好哥们。

因为欺负沈予淇的也是尚许,雪天打雪仗,他把她放倒在雪堆里,她整个人摔进去,起来衣服全湿了,头发也湿了,直发夹夹出来的直发全没了,自然卷一绺一绺地往外冒。尚许指着她笑,说金毛狮王。后来又叫她落汤鸡。她表面追着他打,笑骂他,回家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那头卷毛,拿直发夹一缕一缕地夹。她讨厌这头卷毛。

小时候她妈老不在家,没人给她梳头,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去学跳舞,舞蹈室的小孩围着她笑,说她是垃圾堆里捡来的。笑了好几个月,不跟她玩,不跟她说话。她那时候小,不知道怎么还嘴,就低着头站那儿,等她们笑够了。后来她自己学会扎辫子了,扎得紧紧的,一根碎发都不留。再后来学会用直发夹,把那头卷毛夹得板板正正。她成绩好,长得好,可她总觉得别人看她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她头发。

由于家里没有人看管,就让她早早上了小学,小学四年级之前,她都要比其他人矮很多。她最害怕的就是每周二和周四的美术课,每次美术课她的鞋子和裤子都会被别人画上水粉,她都会回家偷偷洗掉。她不敢告诉老师和家长,她潜意识觉得这些只会给他们造成麻烦,而让他们不喜欢自己。

毕业后的暑假,两个人注册了微信,尚许第一个加了她。他打电话过来,说“你微信号多少,我加你”,其实他已经搜到了。两个人每天聊,从早到晚,什么都聊。

有天晚上他跟好哥们喝酒,喝到十点多,给她打电话,说我在你家小区门口,你出来。她出去了。他站那儿晃了一下,说走走吧。两个人走到旁边公园,在凉亭的椅子上坐下。他靠在椅背上,说太累了,靠一下,然后整个人歪过来,靠在她肩膀上。

她僵住了。他仰起头,看着她。凉亭上头那盏灯照着他脸,她低头看他,他忽然凑上来,吻了她。

她没躲,也没回应。整个人呆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停了一下,起身,揽住她后脑勺和肩膀,又吻了上来。沈予淇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一把攥住,停了那一拍——真的停了,她清清楚楚感觉到胸口空了一下,然后那颗心才猛地撞回来,怦、怦、怦,撞得她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声响,一下比一下重,重到她怀疑他贴在这么近的地方,是不是也听见了。

这回她闭上了眼睛。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心想这是不是说明两个人在一起了。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以后跟他去哪儿吃饭,放假回来怎么见面,陈意之那边怎么办,她要不要跟他考一个地方的研究生。她想了挺多。

尚许脑子里转的是另一回事。他亲着她,心里乱成一团——他冲动了。他不该亲。他给不了她什么,他一个普通家庭、普通大学,她在那么好的学校,以后呢?陈意之怎么办?他最好的哥们,跟他说过喜欢她。他这算什么?两个人不在一个地方,他凭什么让她等?可是他又不想停,停了之后他更不知道怎么办了。他不想让沈予淇跟别人在一起,可他也不知道怎么和她在一起。他这时候才十九岁,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幼稚,可他不知道该怎么不幼稚。

蚊子咬了他俩一身的包。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到她家小区门口,他站住,说你进去吧。他回家,躺床上,盯着天花板。

沈予淇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问尚许是什么意思,我们现在算什么。想了很久,她给尚许发了一个“?”。

尚许在手机这头停顿了很久,他打完“对不起,我喝多了”,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想撤回,又觉得撤回了更说不清。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骂了自己一句,“尚许,你真的是个人渣啊。”

沈予淇觉得自己要崩溃了。她想不明白,他到底是喜欢她,还是就是喝多了闹着玩儿。她天天晚上睡不着,焦虑,心口堵得慌,跟朋友出去喝酒,喝到吐,吐完了接着喝。她又觉得这很对,这个世界没有人会爱她。小时候那群小孩笑她是垃圾堆里捡来的,她记到现在,尚许这样对她,她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垃圾堆里的小孩。

一直到大学开学,两个人再没联系过。

大一下学期,陈意之来找沈予淇,又表了一次白。她答应了。陈意之人挺好,对她也好,家里条件也好,将来工作应当也稳当。她觉得自己应该喜欢他。她跟他出去吃饭,看电影,挽胳膊,都行。可他靠得太近的时候,她想躲。牵她手的时候,她忍着。她跟自己说,慢慢就好了,时间长了就喜欢了。

暑假的时候,她从陈意之那儿听说,尚许在学校交了个女朋友。陈意之给她看了照片,那女孩长得很漂亮,大眼睛,长头发,不是她这种单眼皮。她看着那张照片,笑了笑,说“挺好看的”,然后把手机还回去,说自己有点事先走了。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她觉得自己很对不起陈意之,她研究了好几个月,怎么让自己喜欢上他,试了所有办法,就是不行。她提了分手。陈意之问她为什么,她说“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大二那年冬天,海城下了一场大雪。尚许在学校操场上,看着他那个漂亮女朋友跑过来,笑着朝他挥手。他接住她,搂了一下。他对自己说,这样挺好的。这个女孩喜欢他,他也觉得她不错,两个人在一起挺轻松,不累。他想起沈予淇,心里钝钝地疼了一下,然后他想,过段时间就好了。时间长了就忘了。

他一直这么以为。

那时的尚许,是个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人。家里没人管他,他就也懒得管自己,成绩普通,日子凑合,喜欢一个人也凑合着不敢认。他以为凡事拖一拖就过去了,以为不合适就该躲开,以为朋友比喜欢更要紧。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等知道了,又觉得自己不配要。

那时的沈予淇,是个什么都有、又什么都缺的人。成绩好,长得好,旁人看着样样不缺,可她心里空着一块,是小时候被霸凌出来的,是爸妈常年不在家的被忽视出来的。她太想有个人永远的地站在她这边,又太怕自己上赶着去求,所以爱得清楚,却一步都不敢先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他连句喜欢都不敢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有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