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梦余味

沈予淇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酒店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时针一点点挪过零点,一直熬到凌晨三点,浓重的睡意才姗姗来迟,只够让她浅浅沉进梦里。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无数破碎的画面轮番涌上来,像一卷被打乱的旧胶卷,一帧帧在她眼前回放。

她先是看见少年时初见的场景。那是2011年高二文理分科后的九月。

那时候的尚许还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一米八三的个子,皮肤是晒出来的浅蜜色,不是冷白皮,却干净得要命。白 T 恤领口松松垮垮,指尖随意搭着一本习题册,抬眼的瞬间目光撞过来。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是她时隔多年都忘不掉的、最原始的心动。

画面一转,又是操场。午后的阳光烫得人发昏,篮球砸在地面发出砰砰的声响。尚许在球场上跑动,额角挂着薄汗,球衣下摆随着动作扬起,侧脸线条利落,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扬,浑身都是挡不住的阳光气。

再下一幕,是安静的教室。他站在黑板前面写字,粉笔在黑板上划过,落下工整舒展的字迹,笔画利落有力,比字帖上的字还要好看。她坐在座位上,偷偷抬眼望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一颗失控的篮球裹挟着风声直直朝她砸过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身影已经挡在了她身前。惯性推着她往前一撞,整个人撞进尚许的怀里。鼻尖先一步捕捉到他身上的气息。清浅新鲜的青草气息打底,混着一点沉静温润的檀香,不浓烈,却牢牢裹住她,刻进记忆深处。那一瞬间的慌乱、发烫的耳根,还有胸腔里擂鼓一样的心跳,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最后一场梦,是滂沱大雨。天色灰蒙蒙的,雨丝密密麻麻砸下来。尚许把伞塞进她手里,一句话都没多说,转身就冲进雨幕里。雨水很快打湿他的头发和后背,他回头,嘴上调笑着毒舌:“你这一头狗毛,再被雨淋,回头变成金毛狮王,能把路人吓死。”

梦里的沈予淇攥着那把伞,看着他要走远,心底积攒了很久的勇气忽然炸开,她用力朝着他的背影大喊:“尚许!你是不是喜欢我?”

雨声太大,又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绝了声音。

他没有回头,脚步没有停顿,自始至终,没有给她一句回答。

这个落空的问句像一根细刺,猛地扎醒了她。

沈予淇骤然睁开眼,胸口微微起伏,额上覆着一层薄汗。酒店房间安安静静,遮光窗帘把天光挡得严实,只有床头充电的手机亮着微弱的光。她怔怔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梦境的失重感里抽离出来。

她一直有一个很奇怪的能力。

在梦里,她可以掌控自己的一举一动,想说什么、想走向哪里,都由她自己说了算。可唯独梦里的别人,不受她控制。他们的反应、沉默、转身离开,全部都是不受她干预的、最真实的模样。就像刚刚那个雨天的梦,她拼尽全力喊出那句问话,却没办法强迫尚许回头,强迫他给出答案。

这个能力,在三年前分手之后,变得格外残忍。

那段感情结束得毫无预兆,是断崖式的分开。

时间隔得太久,那些相处里细碎温暖的日常,还有当初争吵的缘由,都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白雾,模糊不清。她拼命回想,也抓不住分手的具体原因,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冰冷的节点:分开之后,尚许拉黑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微信、电话、社交账号,全部切断,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缝隙。

那时候的她狼狈到了极点。

她不甘心,又放不下,翻遍通讯录,借了朋友的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所有的体面尽数崩塌,对着听筒,断断续续说了一大堆挽留的话。

听筒那头,尚许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

他问她:“你知道你现在这样,我是什么感觉吗?”

沈予淇攥着手机,指尖发白,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没有任何感觉?”

他淡淡应了。

她又问:“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这样纠缠你?”

“我不在意。”

四个字轻飘飘的,隔着听筒砸过来,把她最后一点念想碾得粉碎。

其实沈予淇心里比谁都清楚,从他拉黑她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任何转机。她不是抱着复合的期待打这通电话。她只是想要逼自己一把,想要亲眼看见、亲耳听见自己卑微不堪的样子,让自己厌恶这样纠缠的自己。

用这份难堪和恶心,逼着自己放下。

后来她真的很少再主动想起他,埋进无休止的工作里,一路往上走,从普通职员坐到投资部经理,变成别人眼里冷静克制、滴水不漏的沈经理。可潜意识不会骗人,那些被她刻意封存的碎片,总会在深夜的梦里,重新找上门。

沈予淇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台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是熬夜加多梦留下的倦意。她往脸上泼了两把冷水,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思绪清醒几分。

今天还有正事,容不得她沉溺在旧梦里面。

她收拾妥当,换上剪裁利落的通勤套装,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深处。

酒店房门咔哒一声关上,沈予淇走进清晨微凉的风里,奔赴今天的工作。那些梦里的青草檀香,还有雨天里没有得到回应的问句,暂时被她锁在了身后安静的房间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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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旧梦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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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