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欲晓

秋思雁最后一次有意识的时候,看见的是病房天花板上一道极细的裂缝。

平时就在天花板上挂着,但除了像她这种长时间躺在病床上的病人以外,几乎没人会关注到这条裂缝。

她盯着那道缝心想,这医院该修了。

突然,心口那阵熟悉的绞痛突然翻涌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按铃,可手抬到一半就坠了下去,日夜守护她的监护仪立马发出刺耳的长鸣,走廊上有脚步声跑过来,眼前掠过一片白色,迷迷糊糊间还听到有人在喊着什么。

应该是在喊自己的名字吧。

那道天花板裂缝在她视野里慢慢模糊,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边缘化开,再化开,最后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然后黑色笼罩,再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再睁眼时,好疼。

胸口还是疼,闷沉沉地压着,喘一口气都要分三次才能吐干净。

当她下意识摸向床边按铃的手腕,却摸到一截冰凉坚硬的……玉镯?

秋思雁僵住了。

她的视线慢慢变得清晰,她好奇张望四周,头顶不是白色的天花板,是厚重的烟青色帐幔,垂着流苏,镶着暗金滚边;身下不是医院的窄床,是铺了三四层锦褥的宽榻,整个人陷在里面,像被棉花裹着;空气里还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好像是檀香,还混着一点药气,还有一种森森的、潮湿的气味。

“公主殿下!”

好像有人在讲话。

秋思雁转头往声音的来源瞧去,她看见帐幔外头跪着两个人,一个梳双鬟的年轻宫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两人都低着头,肩膀微颤,像是在哭。

秋思雁盯着她们看了很久,心里琢磨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她满心茫然时,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大片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那种突如其来的感觉就像有人把一整本书拍碎了一页一页塞进她的太阳穴,疼得她闷哼出声。

那些画面断断续续的:朱红宫墙,飞檐斗拱,殿前白玉阶,还有很多人跪着喊她“公主殿下”,期间夹杂着一些名字,一些脸,一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旧事。

画面的最后定格在一张榻上,榻上躺着一个瘦削的男人,面色灰白,嘴角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他攥着一个女子的手,拼尽最后一口气说了一句话。

“令仪……萧家要反……护住你弟弟……”

女子跪在榻前,泪流满面,喊了一声“父皇”。

然后……

画面到这里断了。

秋思雁——不,现在该叫李令仪了。

她闭上眼,胸口那阵闷痛又翻了一下。

她全明白了,自己这是穿越了,没想到这个平时只会发生在小说桥段的剧情有一天会降临到自己身上,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系统?

她在脑海中喊了几声“系统”,但没有应答。

好吧~看上去自己没有绑定系统。

那我现在是什么身份?

她仔细回忆那段记忆,理清思绪。

李令仪,大昭先帝的长女,封号“攸宁”,年十九岁。

父皇刚驾崩,就在昨夜,而这位长公主有先天心疾,方才哭晕在灵前,被宫人抬回了寝殿,也就是这里,她还有个弟弟叫李维周,虚岁十二,此刻正守在灵堂里,为父皇守孝。

而萧家……

代入李令仪的秋思雁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攥紧了被褥。

她脑子里关于萧家的记忆很多,其中最为清晰的是萧景和,中书令,政事堂首席,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封燕国公。

先帝病重的这半年里,都是这位大臣以“辅政”之名把手伸进了吏部和御史台,发展自己势力,形成如今朝中大半官员看他眼色行事的局面。

父皇在临终前才把真相告诉了自己——萧景和的野心从来不是做一个权臣。

他要的是那把龙椅。

而先帝唯一留下的、能挡住他的人,是一个刚满十二岁的皇子。

以及一个体弱多病的……长公主?

“公主殿下……”

跪在帐外的老嬷嬷见李令仪醒来后却长久不动,声音发颤地喊了一声。

李令仪转过头,嗓子里干得像是在沙漠里,动:“现在什么时辰了?”

声音比她自己想的要沉稳得多。

老嬷嬷没想到殿下醒来第一句问的是时辰,愣了一下才回道:“回公主殿下,刚过寅时二刻,天还没亮。”

寅时二刻,父皇是昨夜亥时走的,到现在不过三个时辰。

李令仪:“灵堂那边……谁在?”

“几位宗室老王爷、三品以上大臣都在,陛下……先帝的梓宫还停在承乾殿。”老嬷嬷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小心翼翼,“萧相也在。”

萧相也在。

李令仪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父皇驾崩的消息已经传出,萧景和此刻守在灵堂,表面是尽臣子之礼,实际上呢?他在等什么?等一个时机?等一道遗诏?还是等他安排好的那些人“自发”拥立?

不对!

记忆里,父皇临终前单独传召了她,身边只留了一个心腹太监记录口谕,萧景和应该是不知道先帝有没有留下遗命,贸然动手只会对他不利,由此推测,他应该还在观望。

但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天一亮,百官齐聚,该磕的头磕完,该哭的灵哭完,接下来就是“谁来继位”这件事,按大昭祖制,李维周是嫡子,继位顺理成章,但尚且年幼。

而萧景和若要在“继位”上动手脚,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提出“主少国疑,择宗室年长者另立”。

她闭上眼,极致冷静。

既然我现在是这个世界的长公主,是李令仪,那我身为皇族,我一定要守住皇位!

要抢先一步,绝不能让他开口!

寅时三刻。

李令仪掀开被子,下了榻,老嬷嬷和宫女吓了一跳要上来扶,却被她抬手挡开。

现在不能展现出虚弱的一面,要强装坚强才能握稳权力。

“更衣,随后去承乾殿。”

“殿下!”老嬷嬷脸色变了,“您方才昏过去了,太医说您要静养……”

“更衣!”

两个字,语气里没有余地。

宫女们手忙脚乱地替她换上素服。

对着铜镜梳妆时,她瞥了一眼自己的脸,很陌生的一张面孔,苍白,削瘦,眉目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冷,明明是年轻的,眼尾却带着一丝病态的倦意。

看来又是一个病秧子。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两息,后移开眼。

那不是秋思雁的脸,是李令仪的脸,秋思雁大抵是已经死了。

李令仪披上素麻的披风,推开殿门走进夜色里。

承乾殿在前宫,从她的寝殿走过去要穿过三道宫门。

凌晨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割。

她走得很快,胸口那阵压迫感越来越重,但她没停,也没让人扶。

必须要抢在天亮之前。

卯时初刻,承乾殿,殿里一片缟素。

白幡垂落,烛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香烛气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

殿中站满了人,宗室、三品以上大员、枢要之臣,黑压压一片。

李令仪略过这些人,往前走,看见中间跪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穿重孝,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看样子,他就是我的弟弟,李维周。

李令仪大步走进殿门的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那些目光很复杂,有打量,有揣测,有怜悯,也有几分不自知的轻视。

他们或许在想,一个常年体弱多病的长公主,在先帝驾崩时哭晕过去的深宫女子,能有什么能耐?

李令仪对此全然不顾,她穿过人群,走过那些衣冠楚楚的朝臣,走到梓宫前,在李维周身边跪了下来。

弟弟转过头看见她,眼睛是红的,嘴唇抿得发白,似乎想喊一声“阿姊”,但喉咙里堵着什么,终究还是没喊出来。

李令仪抬手按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掌心能感觉到他在发抖,她见状,竟有些心疼这个弟弟,手指不自觉地微微用力按了按。

之后,她抬眸观察四周。

面前是先帝的梓宫。

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停在大殿正中,后面是明黄色的帷帐,棺椁旁跪着记录遗诏的心腹太监赵全,低着头,手边放着一卷封好的黄绢。

李令仪的目光扫过赵全,扫过那卷黄绢,最后落在梓宫前那一列朝臣的最前面,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身着紫袍玉带,面容端正,气度沉稳,正安静地注视着自己。

脑海里顿时冒出一个名字——萧景和。

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真的在为一个刚丧父的年轻公主担忧身体,但李令仪却从他微微收拢的嘴角上读出另一样东西。

他在算计。

是在算自己来干什么,还是在算自己手里有什么,亦或者是在算接下来该怎么走?

但不管他在算什么,身为云燕国的长公主,她绝不会把皇位让给别人!

李令仪收回视线,转向赵全,卯足了劲儿,声音洪亮,足以让半座大殿都听清:“赵公公,父皇临终前留了口谕,你可记下了?”

赵全猛地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是先帝心腹,自然知道那卷黄绢上写了什么,但先帝走得太急,临终前只来得及召见长公主一人,这卷遗诏的内容除了他和先帝、还有刚醒来的长公主,再无第四人知道。

他本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公布,但公主似乎没打算等。

“回公主殿下,”赵全双手捧起那卷黄绢,声音有些抖,“奴才记下了,先帝遗诏在此。”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从李令仪身上移到那卷黄绢上,又移回来。

李令仪站起身,面向众人。

她的脸很白,身子很瘦,素麻披风下露出的一截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但她秉持着长公主的高傲,站在先帝梓宫之前,把身后那个发抖的少年挡在阴影里。

“先帝口谕,”她声音清澈,一字一句,“遗命:皇长子李维周,仁孝恭谨,可承大统。着长公主攸宁辅政,与政事堂共议军国大事,直至新君亲政。”

话落,殿里安静了片刻。

期间有一位大臣想开口说什么,却被萧景和暗中用眼神压回去,随后,他漫不经心地往前迈了一步,恭恭敬敬地朝着梓宫行了一礼,后又朝李令仪和李维周的方向微微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先帝圣明。臣等遵旨。”

李令仪看见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下面是什么,是坚冰还是深渊,谁也看不明白。

第一关过了,接下来就是让李维周登基。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侧的皇弟,少年正抬头望着她,眼睛里映着满殿烛火,嘴唇终于松开了,无声地喊了两个字。

阿姊。

李令仪的眼神异常平静,她转头重新跪回梓宫前,等天亮。

胸口那颗心还疼着,一下一下,闷沉沉地,跳得很用力,就像是上一世一样。

不过,或许这一世,能跳得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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攸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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