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杏花

话说,郗父郗母也并非有意要教出像她这么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倒霉蛋来的。

首先,郗家这一代宗室总共也就剩下这么一家三口报团取暖了。他们虽有往昔荣耀加身,却从没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刷脸充胖子,也实在无甚什么贵亲要攀附,于是郗灵不必学会寻常贵女的闺阁礼仪和人情往来,便任她逍遥自在。

反正她爹十分有意要将她就地嫁了,往后与夫婿绝婚争家产,作为扬郡土地公的娘家还是很有底气把对方吃干抹净让他远远地滚了的。

其次,此女子性可怪也。

私塾先生让她写字,她在纸上画乌龟;家里叫她出门买豆豉,她却非要在半路上和别人家的小黄狗比赛钻狗洞。诸如此类种种,盖难述也。

总之,她不爱读书不爱写字,不爱涉事不爱与贵女之间亲亲抱抱举高高,再加之郗氏一家子的拒绝社交风气,终于,在这个世家争先斗艳的繁华时代里诞生了这么一朵邻家小奇葩。

……也同时,无比深沉地击垮她内心的安全感。

没有宗亲帮扶,没有人告诉她应该怎么做,她虽然从死神手里挣脱,却又茫然地重回到这人世间。

而这一次,她必须重新开始。开始学会筹谋,开始学会对世界怀有警惕,开始懂得她身为郗氏独女的意义,要去学习,去探索,挖开真相,寻找敌人。

初春的雪消融得十分干净,只有薄薄的一层冰沙覆盖在庭院的杏树上。

杏花是邹夫人心头最爱的,但由于荣洲气温过低,很难养活。平日里除了下人定期打扫落下的花瓣枝丫,其他人是不被允许随意靠近的。

本来今日无事,伯父出门了,而伯母平日里连房门都不出,于是按身份来说,今日郗灵最大,这意味着她可以随意挑选路过顺眼的给她详细道来外界之事了。

可谁知早晨她刚推开门准备呼吸新鲜空气时,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吵嚷声,而且吵闹里还时不时夹杂着几句哭泣。忽然她心头一动,心想莫不是有小女受了冤屈,正等着她来主持公道呢。于是她便不等侍女为她披上披风就快不走了过去。

几个侍女围成一团,地上躺着一枝残杏,看上去是有人从树上直接折下来的。

那哭泣的小侍女眼泪止不住地掉,语气里净是委屈与焦急:“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你说不是你就不是你?今早就你最早到这儿清理,昨儿地上还什么都没有呢!一句不是你就想推脱责任是吗?”旁边一女孩气愤地说。

“就是就是!”旁人附和道。

“好啦,你们也少说几句。阿涟姐姐在这儿,她都还没说什么呢。”

众人一听,连忙抬眼看着那站在最前的女子。

郗灵认出,她是邹夫人的贴身婢女,很得夫人信赖,因此下人们都很听她的话。

只见香涟秀眉微皱,话里话外都有些别扭:“这……连花带枝折成了这样,想来还是要告知夫人一声的。”

此话一出,那侍女哭声更大了。她急急地扯着香涟的袖子:“阿涟姐姐,我真的没有,真的不是我。”

香涟难为地看着她:“我知道不一定是你做的。可是这月杏花本就开得不好,夫人心烦极了。如今这残杏之事一出,我想夫人定是要追究的,你待我回头向夫人求求情,想来不会责罚过重。”

侍女一听,几近晕倒——被邹夫人责罚,怕是天王老子来求情她也半月不得动弹了。

听到这里,郗灵不再躲身,她走到众人面前,对着一干子人的吃惊与慌乱行礼,她淡定地提议可以由自己去当面和邹夫人解释这件事。

“哪怎么可以?”香涟是被吓得最重的那一个,“夫人定要追究到底,难免误伤了他人。小姐您身份尊贵,怎能为了此等小事沾惹自身?真是折煞奴婢们了。”

想起邹夫人平日里的威严,就连正哭得起劲的女孩也愣住了,呆呆地说:“是呀是呀,怎么能叫您去替我受罚呢?”

郗灵听后无语道:“你不是没做这事吗?你受什么罚?我又受哪门子的罚?”不等那女孩回应,她就自顾自说道:“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反正从小到大我被伯母责罚的事没有一百件也有一千件了,不差这次。回头你们好好查一查就是了。还有,以后事情未明,别这么快给人定罪,挺不好的。”

众人称诺。香涟忽然轻叹了一口气,小声说:“也是,有您给夫人解解闷,想来她也不必太过悲伤。”

这话说得十分小声,就连身边的一众都没人在意。唯独郗灵,由于她的耳朵练就了常年偷听邻坊公婆吵架的本领,于是在她转身之际便一下子捕捉到了这句话。

她忽然停住往回走的脚步,迟疑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伯母病了?”

众人具是一愣,也怔怔地看着香涟。

香涟没想到她随意的一句叹息都有人能听见,在催促之下,她只好缓缓道来——

原来是少将军出事了。

谢承峰将郗灵带回来的那日,谢珉钦的伤势本来就不重,只是稍微扯到了肩胛骨,后由医士细微照料便能回城。可谁知,这几日连绵暴雨,湿润带着春雨的冰寒,惹得他旧疾复发了。

郗灵知道,去年他随父出征之时在后背留下了一道极深的伤口。那蛮族在刀上涂抹了毒液,那一次,谢珉钦差点交代在那场战役里。尽管后来调理了极久,毒液也清理干净了,本好得差不多了,但是不幸运,伤口却还是会在恶劣天气的时候再次感染,而且反复无常。

为了养好身体,谢将军收了他的军权,非必要军营里没有他的事,任何打打杀杀的活也根本就轮不到他。谁知前些日子一连几天都在下雨,寒冷加上无比潮湿的空气最终还是侵浸了他的伤口。

郗灵听完了前因后果,脸色沉了下来。

她虽然不知战场之事,对药理也一问三不知,她却懂得反复感染的伤口极易溃烂,所以搞不好谢珉钦某天会一身破破烂烂地站在她面前。

第一次,她没有那么骄纵地心疼了一下谢珉钦,随后乖乖滚去邹夫人处嘘寒问暖去了。

也是第一次,伯母没有发脾气。也许有了更操心的儿子要心烦,邹夫人把心爱的宝贝杏花忘到了九霄云外。

“你从小和泽安那么要好,也许只有你的话他能听进去了。”邹氏坐得像尊佛,语气里却满是烦恼,“他这么不注重身体,如此不知冷暖,不顾自身安危,叫我今后如何能安心呢?”

她缓缓叹了口气。“可怜孩子,你也是。”她拍了拍郗灵的手背。

郗灵很少在她脸上看到这种神情,断定这一定是谢珉钦太不懂事了才让伯母这么多了这么一味担忧的情绪。于是她立马表示一切都包在我身上,只需待她狠狠威胁谢珉钦一顿,保准让他乖乖的。

邹氏神情缓和,换了种平淡的语气:“还有一事,伯母想请你帮忙。”

郗灵一个趔趄差点把手里的茶给泼了,当即表示您不用不用晚辈承受不起啊。

邹氏接着说:“好几月前我听说泽安和他父亲大吵了一架,我本来担心,但后来一想这孩子性情温和,不像是会与人争吵的人,心里便放下了。可谁知昨日下人来报,将军在回来的路上对着泽安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我心中不胜疑惑烦躁,却怎么也打听不出来。”

“若是你,想必能帮伯母问出个情形来,我也好安心这孩子到底顶撞了他父亲什么。”

郗灵大吃一惊:“谢泽安还会和伯父吵架?看不出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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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加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