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盒香薰点着微焰，时不时一缕细细的白烟在空中散开，一会儿便没了影。
谢珉钦沉默地看了半晌，有点没头没尾地说：“是。”
郗灵愣了一下。
“即便那个人是我，你也不该真正信任。”
她问：“什么意思？”
谢珉钦看起来难以开口，犹豫片刻，还是说得模糊：“以前伯父不曾让你与怀都世家贵族往来，也鲜少让你离开扬郡，你道这是为什么？”
郗灵怔怔地看着他。
“尽管我并不十分赞同伯父将你完全置身事外的态度，但是这份苦心，你应该知道。”谢珉钦说，“为什么从不卷入权利旋涡的郗家会落得如此下场？为何陛下器重的巡武营明明在扬郡有驻扎的营地，那日却没来救援？为何除了你郗家管控的那片小天地外的事情你几乎一无所知？”
说完这些，谢珉钦像是卸下了千斤重的铠甲，缓缓吐了口气。
看着郗灵带着茫然与惊恐的神情，他忽然有些于心不忍，然而想起那句如受惊小鹿般的低语，心口一紧，随即狠心地揭开真相——
“因为这世间从来都不是你想的那样山河清明，从来都不是。”他静静地看着她，一字一字道，“有些人野心勃勃，有些人坏得彻底；有些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有些人终日惶恐，难以度日。”
“这天下早就乱了，如今的皇族楚氏，实际上名存实亡，自身难保。”
他缓了口气，看着脸色依旧苍白无力的脸颊，温和地说：“阿灵，伯父从不告诉你这些利害，不是有意让你懵懂迷糊的过完这一辈子的。他的苦心，只是希望看着你能远离祸端，一生顺遂。只是天没能遂了他的愿。”
“阿灵，你该长大了。”
三月的浅湘梅开得最是茂盛。明明枝头泛着一层青绿，结出的花骨朵却是蓬勃，舒展极了。
谢珉钦折下一枝，轻轻放在她的梳妆案上。
昨日，在他的软磨硬泡威逼利诱之下，郗灵终于同意不闷在屋子里，和他在山庄不远处的古道上四处走走，当做散散心。
危机未除，尽管他加强了防护，又在私宅境内，仍是难以安心。于是谢珉钦又在途中的必经之路上新开通了几条紧急路线，直达庄园暗道，危急时能保住一命。
就在这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两人简单收拾装备，带上几个随行仆从，慢慢走在悠长古老的山道上。
无甚鸟兽音迹，只有环山的密林。
也许是许久瘫着，郗灵刚走一会儿便气喘吁吁，死活不肯多走，随即就要就地歇下。
谢珉钦无奈，只好拉着她往刚打扫好的石板凳上坐下，免得这不省心的姑娘在地上坐了一地鸟屎。
“你为什么又催我？”郗灵上个月保持了话少不超过三句的记录，不过能开始正常进食了。而今霾雾渐散，这山杰地灵的青山绿水更冲淡了那夜的恐惧，她的心绪比以前高涨了许多，起码会主动理人了。
“我都从前面的山林里绕圈走回来了，你怎么还没歇好？”谢珉钦说，“还有，哪来的‘又’？我统共只说了你一回，还是半个时辰前！”
郗灵佯装在敲腿，没搭理他。
谢珉钦看她这幅想侥幸过关的样子，心里先是尝到了一丝欣慰——这丫头的性子终于恢复了些，不过随后又是一阵手痒，心觉此人死皮赖脸的功夫其实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偷偷进化。
正当他掂量着量想阴阳怪气说几句风凉话，谁知说时迟那时快，一声及其微弱却刺耳的穿风声让他感到了警觉。
就在这时，藏在暗处的精卫高声大喊道：“有埋伏，少将军小心！”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谢珉钦下意识将身旁坐着的郗灵拉到身后，一边急切地对着惊慌失措的婢女道：“找石块遮掩，别出来！”
“嗖！”
一支暗箭急急地从空中某处传来，没有任何预告，径直朝着郗灵的方向射去——
谢珉钦刚转头，连忙从身后抽剑挥斩，挡在她身前，满心急躁。
一时间，山野里探出了一圈头，弓箭手们张弓对着地上的二人，谢珉钦的私兵里里外外将此处圈了起来。没有人射箭，没有人厮杀抵抗，两支队伍就这样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在这片可怕的寂静中，山上传来一句话，那人懒洋洋地说：“少将军莫恼，我们很快就撤。只是小人想要你身后的那个人。”
谢珉钦心头一紧，后觉身后扯着他后襟的人在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道：“敢问阁下何人？舍妹素日与人无冤无仇，不知是哪里得罪了。”
那人冷笑一声，随即山头数箭齐下。围在谢郗二人身旁的守卫快速向前斩箭，将他们挡在身后。
“你听我说，”谢珉钦微微侧头对她说，“他们支撑不了多久。我先派一支精锐护送你走密道，一路穿行到山庄地下的密室，那里有足够的粮草和衣物，而且十分隐密。记住，没有我的信号，不要出来。”
就当他要抽身前去之时，郗灵突然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不，我不要。”郗灵满脸哀求，“别留我一个人。”
他定定地看着她，心有所动容，却还是急切地将她推给守卫。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说——
“当你最需要我之时，闭上眼。待你睁眼，我就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