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的消息，像一阵春风，吹散了笼罩在这个小家上空的阴霾。
但春风过后，往往是倒春寒。
小君怀孕八周的时候，去做了第一次产检。B超显示，胚胎发育良好，但医生看着她的病历，眉头却皱成了一个川字。
“你之前得过白血病，对吧？”医生问。
“是的，五年前。”
“那时候做过化疗？”
“做过。”
医生摘下眼镜，叹了口气：“这就麻烦了。化疗药物对卵巢和子宫都有损伤。你现在属于高龄高危产妇，随时可能有流产、早产、胎盘早剥的风险。而且……”
“而且什么？”小林握紧了小君的手。
“而且，你之前的病灶虽然稳定，但怀孕会引起激素水平剧烈变化，有可能刺激残留的癌细胞复发。”医生看着小君，眼神很严肃，“这个孩子，你要冒很大的风险。搞不好，就是一尸两命。”
一尸两命。
这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刀，架在了小林的脖子上。
小君的脸瞬间白了。
“医生，那我该怎么办？”她颤抖着问，“这孩子能要吗？”
“能要，但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医生在病历上重重地写了一行字，“接下来九个月，你必须在家卧床保胎，每周抽血查HCG，每月做一次深度体检。一旦发现指标异常，必须立刻终止妊娠。”
卧床保胎。
每周检查。
每月体检。
每一项，都是钱。
而且是大笔的钱。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小林推着轮椅，走在江边。风吹得他睁不开眼。
“小林，”小君突然开口，“这孩子，咱们不要了吧。”
“为什么？”小林停下脚步。
“太贵了。”小君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我查了一下，高危产妇的产检费用，是普通产妇的五倍。万一真的复发了，又要化疗，又要住院……我们刚还清债，又要去借钱吗？”
“借钱也要生。”小林打断她，语气很坚决，“这孩子是你拿命换来的。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真没了。”
“可你的工作……”
“工作我来解决。”
小林没告诉小君，就在昨天，他又被降薪了。
这一次，不是公司行为，是他的直属领导，以他“家里事多，耽误工作”为由，把他的绩效等级打到了最低。
“林建国，你也别怪我不近人情。”领导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嘲讽，“咱们公司不是慈善机构。你老婆病秧子，你还得照顾，哪有心思干活？要么辞职，要么接受降薪，你自己选。”
小林选了辞职。
他不能一边照顾高危的妻子，一边还要忍受这种精神霸凌。
但辞职容易，找工作难。
三十多岁，左臂残疾，老婆怀孕还要卧床保胎。这样的简历，扔进人才市场，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那天晚上，小林坐在电脑前，改了第三十版简历。
他删掉了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技术总监”头衔，只写“资深工程师”。
他删掉了自己要求的薪资，只写“面议”。
他在自我评价里，加了一句：“能吃苦，抗压能力强，随时到岗。”
发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
就在小林准备去送外卖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是林建国林工吗？”
“我是。”
“您好，我是‘智创科技’的HR。看到您的简历了，我们这边有个架构师的职位，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小林愣住了。
智创科技，那是江城有名的IT大厂。福利好，待遇高，连孕妇都有专门的休息室。
“我……我有兴趣。”小林的声音都在抖，“但我有个情况，我老婆是高龄高危产妇，我可能需要经常请假陪她产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没关系。”HR笑了，“我们老板也是个顾家的人。只要活儿能干好，请假没问题。薪资方面，您之前是多少？我们在这个基础上，上浮30%。”
上浮30%。
小林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
不是梦。
“好，我明天就去面试。”
挂了电话，小林冲进卧室，把小君从被窝里抱了起来。
“小君！我有工作了！大厂！工资还涨了！”
小君被他转得头晕，但看着他兴奋得通红的脸，她也笑了。
“真的吗？太好了！”
“真的！”小林把她放下，眼眶红了，“以后你产检，我去开车接送。你想吃什么，我买给你。孩子出生，我们用最好的尿不湿！”
那一晚，两人兴奋得睡不着。
他们不知道，这个电话，其实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那个HR没有告诉他，这个架构师的职位，是因为上一个架构师猝死在岗位上，空缺出来的。
那个老板也没有告诉他，这个岗位之所以招人，是因为需要一个背锅侠，去接手那个快要烂尾的千万级项目。
小林只知道，他有了钱，可以给小君最好的生活，可以保住这个孩子。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职业生涯中最残酷的一场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