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宴

第1章 宴

光线是粘稠的蜜,信仰是嗡鸣的酒。星河在长桌下蜿蜒成慵懒的蛇,琉璃盏中盛着“此刻”最完美的切片,饮下便是对自身神职的一次温柔确认。

十张椅子,十个身影。

善良正将杯中金液倾倒入虚空,每一滴都化为下界某处一朵花开、一次搀扶、一声谅解的微光。他脸上笑容干净得刺眼。“为了我们所爱的一切。”他说,声音像初春冰裂的第一道缝隙。

光明坐在他对面,周身光芒温润恒定,闻言举杯,饮下的瞬间,身躯明显亮了一度——那是遥远圣殿中,亿万信徒同时祷告点燃的篝火,通过信仰的丝线,汇入他这永恒之源。他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划过,带起一丝细微的、不谐的法则杂音。太亮了,亮得有些僵硬。他抬眼,清澈的目光扫过长桌,在时间身上停顿了万分之一刹,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连自己都未理解的不安。

时间坐在光明左侧第三个位置。银发,灰袍,面容平静。他指尖搭在杯沿,没有喝。他在“看”。不是用眼睛,是用“时间”这个神职的本能,看向未来。眼前,无数条温暖的、金色的、代表“美好延续”的可能性丝线,正从“此刻”这个节点喷涌而出,蔓延向无尽的明天。祥和,安宁,充满希望。这是亿万年来惯常的景象。但今天,有些不同。在那些金色丝线的最底层,紧贴着“现在”这个平面的、几乎无法被观测的维度,他“看”到了一些黑色的、细如发丝的、不断颤动、仿佛随时会断裂的——

“裂隙”。

不,不是裂隙。是“噪点”。是未来这幅完美画卷基底上,突然出现的、无法解释的、充满不祥意味的瑕疵。它们太细微,太不起眼,混杂在浩瀚的金色洪流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时间看到了。而且,他“听”到了——从那些“噪点”中,传来极其微弱、却让他神格最深处骤然一紧的、仿佛玻璃在绝对零度下缓慢龟裂的——

“嘶” 声。

“时间?”坐在他旁边的复苏侧过头,温和的草木清香驱散了时间鼻尖幻听般的冰冷。复苏手中把玩着一片刚从自己神国摘下的新叶,叶尖却有一点不自然的焦黄。“你脸色不太好。叶子……也有点没精神。”他语气带着神性独有的关怀,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对自身神国某些区域“生命力流转莫名滞涩”的、不自觉的忧虑。

“没事。”时间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甘美,却像冰线划过喉咙,无法驱散那附骨之疽般的“嘶”声和“噪点”的幻影。他放下杯,指尖冰凉。

“无聊的仪式。”傲慢坐在长桌主位,背脊挺直如裁决之刃,嘴角勾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弧度。他目光如熔金的扫描仪,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神明,仿佛在评估他们是否配得上与己同席。“为了‘所爱’?”他嗤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星河流淌的微响,“我们爱他们,他们‘需要’爱我们。等价交换,永恒契约。何必说得如此……矫情。”他说着,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掠过长桌尽头,那两位始终沉默的存在。

白洞与黑洞。

他们坐在长桌两端,彼此相对,又仿佛隔着整个宇宙。白洞一身纯白,连眼眸都是无暇的雪色,静静注视着杯中仿佛在缓慢“蒸发”的酒液。黑洞则完全隐在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中,只有面前酒杯里,那金色的酒液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减少。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但一种奇特的、绝对的“同步”与“背离”感,却弥漫在他们周围的空间,让那片区域的法则呈现出微妙的、向内坍缩又向外逸散的悖论状态。

“喂!傲慢你说谁矫情!”暴怒闷声低吼,耳根却有些发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他周身隐隐有冰蓝色的火焰纹路浮现,又迅速被他压下去。**依偎在他身侧,闻言吃吃低笑,声音甜腻如融化的蜜糖,指尖缠绕着暴怒一缕不驯的红发,美眸流转间,仿佛有无数暧昧的光影生灭。但若仔细看,她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空茫的倦意,仿佛这场永恒的盛宴,也让她感到了一丝难以言说的……腻烦。

“哈——啊——”长长的哈欠声来自时间右侧。懒惰几乎完全滑进了宽大的椅子里,下巴搁在桌沿,眼睛半睁半闭,浓密的睫毛垂下,仿佛随时会彻底沉入永恒的睡眠。他对周围的对话、光芒、气息,都呈现出一种彻底的、令人羡慕的隔绝。只是,在他垂落的手边,杯中的酒液表面,正泛起一圈圈极其缓慢、却异常规律的涟漪,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沉重的东西,正一下,一下,敲打着他所处的这片“停滞”的时空。

宴会继续。

琉璃盏相碰,发出清脆却又似乎带着一丝空洞回响的声音。颂唱在虚空**鸣,旋律依旧神圣,却仿佛少了一点什么东西——一点名为“虔诚的颤栗”的东西,多了几分熟练的、程序性的“完成感”。

时间沉默地坐着,目光低垂,却将一切尽收“眼”底。

善良毫无阴霾的举杯。

光明那瞬间僵硬后又恢复的明亮。

复苏叶尖的焦黄与眼底的忧虑。

傲慢锐利审视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白洞与黑洞那诡异同步的“蒸发”与“减少”。

暴怒压抑的火焰与**甜腻下的空茫倦意。

懒惰沉睡姿态下,那规律到不祥的杯面涟漪。

以及,他自己指尖的冰凉,喉间的沙哑,神格深处因那些“黑色噪点”与“龟裂嘶声”而持续不断的、细微的警报般的刺痛。

还有……这弥漫在整个宴会厅的、过于“完美”、过于“温暖”、却隐隐透着一股陈腐甜腻的信仰气息,以及星光、酒液、甚至神明们自身神力波动中,那一点点几乎无法捕捉的、频率的微妙偏移与信息的微小损耗。

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

但又一切如常。

这就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为了我们所爱的一切。”众神再次举杯,声音整齐划一。

时间缓缓抬起手,握住了冰冷的琉璃杯脚。他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金色的、倒映着虚假温暖光辉的酒液。

然后,他“看”到,在杯中酒液的倒影里,在光明那明亮身影的侧后方,一条原本温暖金色的未来丝线,毫无征兆地、“啪”一声——

断了。

不是延伸出去再断裂,是从“此刻”这个节点,刚刚生出,就直接湮灭。

断口处,不是黑暗,而是一种冰冷的、空洞的、仿佛连“无”这个概念都不愿停留的——

“灰”。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啪”、“啪”、“啪”……

细碎、轻微、却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断裂声,在他超越常神的感知中炸响!无数条金色的未来丝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从“此刻”的根基上,崩断,湮灭,化为那种令人心悸的“灰”!

“唔!”时间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手中酒杯“咔嚓”一声,被无意识收紧的手指捏出一道细微的裂痕,金黄的酒液渗出,沿着他冰凉的手指蜿蜒而下,如同黯淡的血。

“时间?!”复苏第一个察觉到他的异样,立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温润的生命神力涌入,却如石沉大海,甚至被时间体内某种无形的、冰冷的东西隐隐排斥。

“你怎么了?”善良也转过头,纯净的眼眸中满是担忧。

光明、傲慢、暴怒、**……甚至半睡的懒惰,都看了过来。白洞与黑洞的“同步”气息,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不存在的凝滞。

时间抬起头,银发下,那双总是平静倒映着时光长河的眼眸,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冰冷的惊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警告,想把他“看”到的那恐怖的一幕说出来——

但就在他开口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浩大、源自宇宙法则最深层结构的、充满痛苦、不甘、绝望与暴戾的——

“哀鸣”——

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咆哮,穿透了无数时空壁垒,无视了一切神力屏障,重重砸在了所有神明,尤其是时间的神格之上!

“什么声音?!”

“哪里?!”

“法则在震动!”

众神骤然而起,神力本能激荡,宴会厅内光芒乱闪,气息狂涌!

时间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晃,几乎要从椅子上滑倒!他“看”到了!在刚才那声“哀鸣”传来的方向,在无穷遥远的某个下界,一片原本被“光明”法则庇护的星域,此刻,其核心处,代表“光明”信仰源头的那座至高圣殿所在的位置——

未来的所有丝线,全部断了。

不是一条两条,是所有。

断口处,不是“灰”。

是一片绝对的、黑暗的、连时间本身都无法窥探的——

“空洞”。

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与“光明”之间,那通过“时间”法则存在的、微弱的、象征“光明未来存在可能性”的因果链接,剧烈震颤了一下,然后——

“黯淡”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光明”的“未来”中,被强行剥离,抽走。

“光明!”时间猛地转头,看向对面的光明。

光明也站了起来,周身光芒剧烈波动,那张总是清澈温和的脸上,此刻充满了真正的、前所未有的惊怒与茫然。他捂住心口,那里,神格核心的位置,传来了清晰的、被亵渎、被撕裂般的剧痛!不是物理的痛,是信仰链接被暴力扭曲、是自身存在意义被恶意染指带来的、概念层面的酷刑!

“我的……圣殿……信徒……”光明的声音在颤抖,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失控,“他们在……做什么?不……他们想……对我……做……什么?!”

他“看”向时间,眼中充满了求救般的、破碎的信任:“时间……你看到了……对不对?告诉我……那是什么……那声‘哀鸣’……是什么?!”

时间看着光明眼中那片破碎的、倒映着自身惊恐的光芒,看着那正在急速“黯淡”的因果链接,看着那远方圣殿位置未来尽头的绝对“空洞”……

一个冰冷、荒谬、却无比清晰的认知,如同最毒的冰锥,狠狠刺入他的神格:

开始了。

那场以“爱”为名,以“信仰”为刃,以“神明”自身为祭品的——

无声的屠杀,

已经,

开始了。

而第一个被推上祭坛的,

就是光明。

宴会厅内,一片死寂。

只有星光依旧虚假地流淌,酒液在裂开的杯中,泛着冰冷、黯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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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世神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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