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热风裹着燥热,一遍遍刮过空荡的女生寝室。
大四离校季,整栋宿舍楼早已人去楼空,室友们打包行李各奔东西,只剩下林渡还赖在这间住了四年的寝室里。
她身形高挑拔尖,是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见的模样。细腰窄肩,一双笔直修长的长腿随意伸着,皮肤白得透亮,乌黑的长头发松松披在肩头,衬得眉眼愈发精致亮眼。
旁人看着她貌美气质好,看着娇柔,却没人知道林渡天生神力,搬最重的桶装水、扛整套行李箱对她而言不过举手之劳,性格也向来开朗随性,天大的事都很少往心里去。
唯独现在,她是真的犯了难。
林渡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指尖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轻轻转着圈。这是她为数不多的解压小动作,心里堵得慌的时候,就喜欢这么摩挲把玩。
笔记本电脑屏幕亮得刺眼,求职页面往下滑,全是清一色的已读不回、应聘失败。
毕业即失业。
这句话像块轻飘飘的石头,却稳稳压在她心口,闷得人喘不过气。
四年本科读完,她投了上百份简历,大大小小的公司试了个遍,要么薪资低得离谱,要么直接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在江城读了四年书,她早就不想回那个小村落了。
可一想起老家那两间斑驳破旧的砖房,墙面开裂,一到下雨天就漏雨,奶奶又没了,家里冷冷清清,没半点烟火气,林渡嘴角的松弛弧度就悄悄塌了下去。
难道真的只能打包行李,回老家混日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掐了掐烟身,刚要低头发呆,桌角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辅导员。
林渡愣了下,随手把烟塞进裤兜,抬手划开接听键,语气随性懒散:“喂,导员?”
电话那头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几分通知的意味,完全没有铺垫:“林渡,有个事通知你,有人联系学校,说要你继承一笔亲属遗产。地址我等下发你微信,你尽快过去处理。”
顿了顿,导员又补了一句,带着毕业季的例行催促:“另外宿舍今天必须清空,所有毕业生全部离校,你赶紧收拾东西搬走,别超时。”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挂断。
嘟嘟的忙音响在耳边。
林渡举着手机,整个人彻底懵住。
失业的焦虑还没消散,天降遗产?
她眨了眨眼,原本暗沉的眼底瞬间亮了起来,所有的烦闷一扫而空,心底只剩下槽了还有这种好事?
她活了二十二年,从小到大从没听过什么有钱的亲属。但此刻走投无路,她压根不在乎真假,也不在乎是谁的遗产。
管他是谁的,真的假的,先去看看再说。
错过这莫名其妙的机会,她大概率真得卷铺盖回老家啃冷饭。
没等细想,微信消息弹了出来,附带一串详细地址。
林渡连内容都没来得及仔细细读,利落合上电脑,推上行李,背上包直接出了寝室。
买票,出发。
地址不在她读书的主城区,而是江城这座二线城市的北郊。
出了市区,高楼渐渐稀少,道路两旁的商铺换成了连片的绿树和民房,车流越来越稀疏,温度却愈发燥热。
三十多度的大晴天,车窗开着,热风扑面而来,吹得她长发微微翻飞。
出租车一路向北,越走越偏,彻底远离了市区的繁华热闹,一直开到城郊的老街口才缓缓停下。
“姑娘,到地方了。”
司机师傅喊了一声。
林渡付了钱下车,抬头看了眼四周老旧的街景,照着短信里的联系方式拨了过去。
电话刚响两声就接通了,对面是温和的女声,说马上过来接她。
没等几分钟,一个体态微胖、看着格外慈祥的中年大婶快步走了过来。
大婶边看照片边锁定了人群里的林渡,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惊艳,脚步都快了几分。
“你就是林渡吧?”
大婶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攥住了林渡的手,掌心温热,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不停,嘴里连连赞叹,压根停不下来:
“我是社区的,叫周婶就行,哎哟!真是个标致的姑娘!果然跟照片一样,人长得也太漂亮了,皮肤又白,身段又好,跟电视里的大明星一模一样!”
突如其来的热情和夸奖,让随性大方的林渡都有点不自在。
她不习惯被人这么直白盯着夸赞,肢体微微僵硬,指尖轻轻蜷了蜷,不着痕迹地慢慢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带着点尴尬的迟疑:
“那个……大姨,婶,我想问下,那个…二叔公……?”
她脑子里空空的,从小到大,奶奶从来没提过什么二叔公,完全没印象。
大婶脸上滔滔不绝的笑意瞬间僵住,立马换上一脸悲戚,神色也变得局促尴尬起来,眼神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闺女,节哀啊。”
她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你二叔公前段时间走了,丧事我们社区这边已经全权帮着办完了。这天太热,遗体根本放不住,大热天的,发现的时候都已经有味了。”
“那时候一直联系不上你,没别的办法,我们只能社区做主,送火葬场火化了。”
林渡还沉浸在“我居然有个二叔公”的疑惑里,压根没接得上大婶的情绪,一时愣在原地,脑子飞速运转,依旧搜刮不出半点相关记忆。
这也太荒唐了。
她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村孩子,凭空冒出来一个过世的二叔公?
见她不说话,大婶以为她是难过,连忙转移话题,快步往前走了两步,招手示意她跟上。
“走走走,我带你去看看地方。”
沿着老旧的街边往前走了几十米,一间临街的门面房出现在眼前。门头的招牌褪色破旧,漆面斑驳,上面两个沉暗的大字,看得人心里莫名发沉——永福堂。
大婶掏出钥匙打开生锈的铁锁,推门的瞬间,屋外的滚滚暑气骤然消散,一股浸骨的凉扑面而来。屋子里一股淡淡的陈旧浆糊和布料的味道。
“整理你二叔公遗物的时候,翻到了你学校的电话,还有一份亲笔遗嘱,明确说了,这间店连带后院的宅子,全部留给你。”
大婶侧身让她进去,语气里藏不住的羡慕,一边打量着房子一边感慨:
“这地段的房可是宝贝,前店后院的独门小院,近几年城郊改造,房价翻着倍涨,你这下是真捡着大便宜了。”
林渡跟在后面,眼神茫然,心里五味杂陈。
离谱,太离谱了。
失业、迷茫、准备回老家的窘迫还没过去,转头就继承了一套城郊商铺小院。
她心里乱糟糟的,下意识想摸口袋里的烟抽一根压压惊,指尖都碰到烟盒了,瞥见旁边站着的大婶,又默默收回了手。
当着长辈的面抽烟,总归不太合适。
她压下心底的躁动,抬眼认真打量起这间店面。
店里没有普通商铺的收银柜台,整体空旷冷清。四面墙壁上整齐挂着一件件规整的寿衣,黑的、白的、藏青的,款式老旧肃穆。
地上靠墙的位置,立着一排排纸扎物件。角落还堆放着几个纸箱。
纸人、纸屋、纸马,做得栩栩如生,眉眼轮廓精致得过分,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立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静谧。
店铺最里侧摆着一张宽大的长条木桌,桌面坑坑洼洼,残留着干涸的颜料、结块的浆糊和细碎的竹篾碎屑,看得出来是常年手工劳作的操作台。
大婶的声音在身后缓缓响起,带着几分惋惜和哽咽:
“你二叔公是这一片有名的手艺人,做了十好几年纸扎寿衣,手艺是顶好的。以前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他店里订东西,生意一直特别好。就是命苦,无儿无女,孤身一人,前段时间突发急病,一下子就没了,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说着,大婶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唏嘘。
感慨完,她从兜里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塞进林渡手里。又把一张照片递给林渡。
“店里和后院的钥匙都在这了,你自己慢慢看看。你二叔公的骨灰盒就放在后院正房客厅里。明天记得抽空去社区一趟,把过户手续、死亡证明这些材料领了。”
说完,大婶轻轻拍了拍林渡的胳膊,低声安抚:“闺女,别太难过,节哀。”
林渡全程都是懵的,压根没有半点亲人离世的悲伤,只剩满心的荒唐和不安。
她只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送走热心的大婶,门口彻底安静下来。
整条老街安安静静,夏日的蝉鸣聒噪刺耳,却衬得这间永福堂愈发冷清阴森。
林渡捏着钥匙,转身穿过店铺后门,走进了后院。
院子是青石板铺的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不杂乱也不局促,大小刚刚好。院中央立着一棵粗壮的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院的阳光,落下大片阴影。
她粗略扫了一圈。
前店后院,正房三间,东西各带一间厢房,独门独院。放在现在的城郊房价来看,确实价值不菲,难怪大婶满脸羡慕。
谁能想到,一个无亲无故的陌生二叔公,能给她留下这么大一份家底。
林渡抬脚走进正房。
屋内光线昏暗,常年少见阳光,空气里飘着一股陈旧、肃穆的淡淡冷味,和外面三十多度的燥热天气完全是两个世界。
刚踏进门一步,明明无风无凉,燥热的身体却猛地一寒,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后背微微发紧。
正房靠墙摆着一张老式长条供几,木色暗沉,纹路厚重。
供几正中央摆着一张黑白遗照。
照片上是个清瘦的老年男人,眉眼狭长,目光清亮有神,看着清冷又端正。
林渡盯着照片看了两秒,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有点眼熟。
说不清在哪里见过,可那眉眼轮廓,让她陌生的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遗照前摆着一张四方木桌,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一个黑檀木骨灰盒,盒身光亮肃穆。桌中间立着一个小小的黄铜香炉,空空如也,落了薄薄一层灰。
桌子两侧,各放着一把老旧的官帽椅,木质包浆厚重,一看就是年代久远的老物件。
偌大的房间寂静无声。
窗外蝉鸣喧嚣,烈日炎炎。
屋内阴冷死寂,尘埃静谧。
林渡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遗照和骨灰盒,彻底没了言语。
短短几个小时。
从毕业失业、无路可走,到凭空继承一间诡异的寿衣纸扎店。
今天发生的事,真是远超她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