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章 宿雾

打斗停歇,楚随、郭绯烟、鹿山前与高迹星四人一同踏入将军府厅中。

高迹星在桴邺山庄多年,熟记弟子名录,再次确认薛林并非山庄弟子,又将城北破庙大火一事简要告知郭绯烟。

薛林的身份来历存疑,他话中的许多内容也就失去了可信度,尤其是咬死何齐康是主谋那一段。加之何澹一回昭都,薛林就急着要除去何澹,在将军府藏拙蛰伏,趁楚随来时挑起内讧,又在何澹出府后将他引入破庙,样样都不复平日温良恭顺的模样。

这些事并非薛林一人能办成,背后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局,薛林不过是启动此局的关键一子。

郭绯烟在府门外就已看出端倪,开口道:“那薛林到底是何人?”

高迹星道:“我观他的武功路数,不似寻常江湖人士。”

楚随看向鹿山前:“山前,我想知道,何澹从横峰城回来的那一个月,都发生了什么事。”

鹿山前不由道:“这就说来话长了。师祖与殿下说了多少?”

他对何澹是东风生一事不再编借口遮掩,只简单解释了几句。本以为楚随会惊讶,楚随并没有,反倒一副早已明了的神情。可除了明了,似乎还有些别的情绪。

郭绯烟见楚随神色不对,接话道:“我与殿下受薛林蒙蔽,误会了少庄主。我向鹿寨主出手,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郭绯烟先前多次听说过腾云寨,却是第一次与鹿山前打照面。

鹿山前道:“郭姑娘不必介怀。”

他未追问究竟是何种误会,但看眼下情形,还是说得更细致些为好,索性自源头说起。

事情要从江又回在灏城发现枪尖碎片说起。他们一度怀疑那是何澹的长枪艳光,鹿山前这才急着传信给何澹。

何澹回腾云寨后见到枪尖碎片,确认并非艳光,又说艳光在沭山,亲自去沭山查证。

鹿山前在腾云寨左等右等,不见何澹回来。他登门桴邺山庄,也吃了闭门羹。

后来多方打听,才知何澹被何齐康困在道外。

鹿山前本已与高迹星商定硬闯道外,将何澹带出来,谁知计划行动那日,何澹反倒先从道外脱了身。

之后的整整二十六日,何澹辗转各地追查与郭颂章死因相关的痕迹,同时不断遭不同高手追杀。

第二十七日,何澹向鹿山前辞行,再次启程回横峰城。

鹿山前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尽数告知,又道:“师祖应该查到了部分物证。只是枪尖碎片带回寨子没多久,季烛就盯上了寨子。师祖怕给寨子惹来麻烦,并未将那些查到的东西交给我。”

楚随未曾打断半句。从鹿山前开口起,他就站在那里,一步未动。

他尽量保持镇定,道:“那些线索,何澹没有带回横峰城,还在昭都城内的某个地方。”

其实何澹曾同他说过查到一些证据,只是他当时正在气头上,根本没给何澹把话说完的机会。

郭绯烟看着楚随,仿佛看见一件在岁月里搁置太久的瓷器,外表看似毫发无损,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高迹星突然道:“我想到一个地方,茶园!”

昭都虽大,何澹常去之处却屈指可数,沭山茶园确有可能。只是白鸿渐不喜被人打扰,高迹星好说歹说,总算将鹿山前劝回桴邺山庄,让他与江又回一同等候消息,也好有个照应。

郭绯烟也想跟着楚随一起去茶园,楚随道:“你留下。师母身体抱恙,元欢也受了惊吓,她们都需要人照顾。”

送楚随到府门时,郭绯烟犹豫着道:“对不起,殿下心系何澹,我本该多替你想想的。”

楚随一日之内听了这么多声道歉,倒显得他什么都没做错似的。其实他才是错得最深的人,可眼下还不是追悔的时候:“这些事,等找到何澹再说。”

动身前,楚随留下几名得力侍从,吩咐他们守在将军府外暗处,以防那神秘人去而复返,另生不测。

往常这个时辰,楚随早已入睡,今晚毫无倦意。

只是,沭山茶园里没有何澹,也没有物证。

夜里的山间升起深深雾气。那雾又浓又重,玄白之色浸透茫茫山野。

白鸿渐虽未见过楚随,早闻其名,留他在茶园那间何澹住过的竹屋暂宿一晚。高迹星见安顿妥当,先行告辞回了桴邺山庄。

竹屋内的陈设非常简单,收拾得干干净净。楚随初时并不觉得这里与何澹有所关联,直到他躺下,被褥晒得蓬松干爽,日头暖味底下浮着一丝浅淡的兰花香气。

何澹应该很久没回来住过。那气息淡得快要散去,唯有在这样的深夜里,才能被疲惫到极致的感官捕捉到一点残痕。

楚随闭上眼睛,又嗅了嗅,才侧过身,将被子慢慢拉上来,盖住肩膀。

破庙的那场大火,楚随并未亲眼目睹,他甚至从没去过那个地方。可这一夜的梦里尽是漫天漫地的火光。

他不断喊着何澹的名字,声音被熊熊烈火阻隔。有人拉住他,塞给他一只木桶,催促他快去提水救火。那火像没有尽头,这边刚被水浇灭,另一处又轰然而起。他来回地提水再浇水,直到醒来,喉咙干涩发苦,像是真的吸入了无数灰烬。

他躺了片刻,才渐渐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起身推开竹门,山间清冽的空气涌了进来。

白鸿渐正在不远处,就着从竹筒引来的山泉水,洗着一把新采的野葱,葱叶上沾着新鲜的泥土。

见楚随出门,白鸿渐问:“殿下能吃葱吗?我做些葱油饼。”

楚随道:“不吃了,下山该往哪边走?”

昨夜心神恍惚,跟着高迹星一路走来,全然没记路。

白鸿渐将洗净的野葱放到一旁石板上,继续道:“回去也是要吃饭的,总得先填饱肚子。饼很快就好,殿下先四下走走,茶园晨景尚可。”

楚随走到另一道竹筒下,掬起一捧清冽的泉水扑在脸上,又漱了漱口。冰凉的水意让他清醒了些许。他看着白鸿渐拿了个陶盆,一会儿加水,一会儿加面粉。

他收回视线,朝那几排整齐的茶树间走去。

茶园依着山势,远比看上去更为辽阔。楚随漫无目的地顺着挖出来的茶树埂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背风向阳的坡地,那里立着两座墓碑。

他脚步一顿,迟疑着走近。墓碑看得出常有人打理,没有很深的杂草。左边一座刻着白序,右边一座则是林檎。

原来何澹将林檎葬在了这里。

楚随又细看了卒年一行的小字。白序早逝数年,而林檎的忌日,竟然与白序落在了同一天。

他在两座墓碑之间站了很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倒不是白鸿渐,是高迹星。

高迹星未出声打扰,只是站在楚随侧后方半步处。

又过了许久,楚随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过神来:“葱油饼好了吗?”

高迹星道:“好了,长老让我来叫殿下一起吃。”

回到竹屋前的空地上,新出锅的葱油饼盛在竹篮里。饼烙得金黄酥脆,野葱被热油激出的香气清冽鲜爽,少了家葱的冲鼻辛辣,多了山野的灵气。

白鸿渐还用黄豆磨了一些豆花,一人盛了一碗。

高迹星接连吃了四块葱油饼,喝了两碗豆花。楚随没什么胃口,吃了半张就吃不下,听到白鸿渐问是否还合口味,还是将剩下的半张吃完了,也喝了小半碗豆花。

用完早膳,高迹星送楚随下山回府,他的话明显比江又回和鹿山前少很多,但正好楚随也不太想说话。

楚随回府换了身衣服,让文斋带他到何澹先前浇的那一片花草前。

他望着湿润的土壤,目光在那株葡萄藤上停留了片刻,吩咐道:“让花匠将这一片的土全翻一遍,看看底下有没有埋什么东西,若有发现勿要声张,收好等我回来。”

文斋仔细问了一句:“殿下,要挖多深才够?”

“你们看着挖吧,仔细不要伤到花木根,挖完将土还原。”

安排好这件事,楚随去往刑部。

薛林被人救走后就失去踪迹。楚随将江又回托高迹星转交的画像交给齐南鉴。

齐南鉴看了看,道:“今晨,绯烟来过刑部,也送来了画像。我让刑部画师照着绘了一版,追缉薛林的通令已经下发。”

楚随往通缉令上又追加了一笔赏银,道:“我要找一只白玉镯,不惜代价。”

齐南鉴心下明了,他见过何澹腕上那只白玉镯,也见过何齐康认领的那具焦骸,腕骨空空。玉或碎于打斗,或毁于大火,皆有可能。但他见楚随神色决然,还是依言应下。

之后楚随与齐南鉴同行,率着一众刑部属员,再次前往桴邺山庄。

这次是来要回黄秉。

何齐康似有预料,昨夜已派人自道外将黄秉接回庄内安置,他的态度比在墓地时缓和许多:“老夫看在何澹的份上,收容此人。殿下将人带回,未必比留在山庄更安全。”

楚随态度坚决:“黄秉是重要人证,理应由齐大人带回刑部看管,符合律法规程。”

何齐康朝身旁弟子挥手:“去将人带来。”

不多时,黄秉背着个灰布包袱走过来。他的背仍是佝偻,面色比上次在奚山相见时好了不少,显然未曾受到苛待。他朝楚随深深一躬,又对何齐康拱手作礼。

人虽交还,事不算完。

楚随道:“将艳光也交出来。”

何齐康正色道:“山庄并无殿下所说的东西。”

“那就搜遍山庄再说。”

其实楚随自己也不确定艳光是否真的在此。此番前来,一是接黄秉,二是找艳光,三是找那些可能被藏起来的物证。

何齐康负手:“殿下要搜山庄,可有官府文书?”

楚随料到他会这么说,早有准备。

齐南鉴适时亮出刑部签发的搜查官牒:“桴邺山庄涉嫌牵连郭颂章将军一案,本官依法搜查,请何庄主行个方便,予以配合!”

何齐康扫过那纸如假包换的公文,纵使不愿,也不能公然妨碍公务。

刑部众人依令而动,在山庄各处展开搜查。动静不小,庄中弟子纷纷小声议论。

楚随这一手,借的是刑部之名,有些盘根错节的乱麻,凭手中刀未必能轻易斩断,但借来的刀,足以照亮一些角落,逼出一些形迹。

只是桴邺山庄占地广阔,屋舍连绵,要彻底搜完并非易事。

正当几路人陆续回报,均称未发现可疑之物时,楚随看到了站在树丛边,一副欲言又止模样的秋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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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