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都城北天际腾起浑浊烟柱,直窜云霄。
霍施在横峰城协助楚随赈灾有功,得授昭都巡防实职,此刻正在城中巡视。他即刻点齐人手赶赴现场,起初只当是百姓祭祀不慎引燃荒草。到达那处荒废庙宇时,冲鼻的焦糊气中已混杂着一股诡异的肉燎味,沉沉扑面而来。
目之所及,断壁残垣间火舌仍在肆虐,横七竖八的尸体散落四处。宁沂与廖轻语正指挥家仆泼水救火,人影惶惶,呼喊声与木材爆裂声交错,一片狼藉。
霍施命手下迅速加入扑救。
宁沂紧抿着唇。廖轻语鬓发散乱,裙裾沾了烟灰。霍施正要询问,另一阵动静靠过来。何齐康率桴邺山庄四时长老与众多弟子赶到,受伤的江又回被搀扶其间,衣衫破损,血迹斑斑。
江又回当即指认宁行简与季烛等贼人合伙勾结,在此设伏围杀何澹。
廖轻语惊怒反驳,指控桴邺山庄与人串通,暗害宁府嫡子。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再起兵戈,霍施以救人要紧为由厉声喝止,暂缓了这一触即发的冲突。
待火苗终被扑灭,焦黑的木头兀自冒着丝丝青烟。众人从尚有余温的灰烬中抬出遇难者,景象惨不忍睹。完整的尸身已属侥幸,更多是蜷缩扭曲,被烈火烧灼得面目全非的残骸,人数难以核对,身份辨识更是艰难。
廖轻语强忍着泪水一具一具地辨认,凭借一枚烧得黢黑的金镶玉佩,认出了宁行简。她饶是平日注重仪表,也跪在尸身旁边痛哭流涕。
何齐康路过了好几具焦尸,最后在一具焦尸前沉默凝视许久,取出怀中手帕,盖在死者面目全非的脸上,沉声吩咐:“将少庄主带回安葬。”
宁府誓要向桴邺山庄讨还血债,桴邺山庄亦要宁府以命相偿。宁行简是宁府唯一的嫡子,何澹亦是桴邺山庄将来的仰仗。
江湖恩怨自有其私下解决的规则。若非齐南鉴及时率领刑部官差赶到,凭借天子脚下的律法威严强行压制,这刚熄灭的废墟之上,将爆发新的血战。
霍施向楚清禀报完以后,眉头紧锁,他想到了横峰城里的某件旧事。
那天雨刚停,不到一刻钟的工夫又开泼,一帮人吵吵嚷嚷挤进棚子。有脱成赤膊拧衣服的,也有念叨家里老小的。不多时就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他搭了几句话茬,话间无意瞥向棚子一角,意外看到何澹也在此躲雨。
遂起身去找何澹攀谈。
走近时,他才发现何澹不是只站在那里等雨停,他在玩雨水。
何澹竖着右掌,本来要落地的雨水在他面前那一小面范围里凝成了一颗颗小雨珠。他手掌左右轻挥,那水珠就汇进旁边更大的一颗水珠里。再绕着大水珠点缀五颗更小更扁一点的水珠,像是五瓣圆润的李花。就这么连着汇了六颗大水珠,他食指一滑,在中间穿了一根雨水凝成的线,再一起绽开,散作一片柔和的水雾,融进周遭的雨幕里。
穿完一根珠串,何澹又接着重新穿另一根,还是同样的重复。
他习武半生,知这看似无聊的一手并不简单,不光需内力深厚,更要用得细腻,控得稳准,差之毫厘就难以成形。
那么有武学天赋的人,最后落得葬身火场……
“可惜了少庄主。”霍施这么想着,不自觉说出了声。
楚清提醒过何澹当心,但也没料到变故会来得这么快。他道:“何澹出事,子隅知晓吗?”
霍施道:“齐大人已去了篱王府。”
篱王府里,楚随在房中的地上坐了很久,门外文斋与小映像是生怕他听不见似的,不停地帮何澹说好话,还提到何澹从早到午未曾进食。
他需要安静,但是并未将二人赶走。
零零碎碎的话语落进耳中,心神也跟着跑。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掌,越来越怀疑自己:他打了何澹?
哪怕当初他第一次到桴邺山庄,何澹说了那样惹他生气的话,他也没有真打下去。
眼下他应该先去腾云寨取回枪尖碎片,去奚山接回黄秉,再将何齐康抓进大狱候审,怎么满脑子都是何澹?
他动了动,腿脚酸麻,缓了缓才扶着门框起身。突然动作一顿,他猛地打开房门,看到小映与文斋在院中齐齐看向他。
何澹不在院中。
可他方才好像听到了何澹在叫他的名字。
文斋问:“殿下是不是饿了,要用些点心吗?”
小映道:“殿下先前买回来的那只绣眼鸟,看着可活泼了。”
两人这时候倒都不说何澹。
楚随这时候不想用点心,也不想逗鸟。
只是他刚踏出门槛,眼皮无端跳了几下。他向来不信什么眼皮跳是财或灾的说法,可心里莫名涌上一种很不安的感觉。他试图赶走这种没有根据的怪异,走向园中。
小映说的那只绣眼鸟之前被养在笼中,精心饲喂也总瞧着恹恹的,楚随就将它放了出来。它先是飞走了,之后某日又飞回来,就在府上不走了,玲珑纤小,羽色清绿,眼畔绕着一圈白绒。
楚随拈起细碎的果仁喂它,它每次就只啄一小点,拖到一边的树上去吃,吃完再啁啾地叫几声。
喂了一会儿鸟,又兀自在园中坐了片刻,仆人来报:“殿下,齐大人来了。”
自楚随取走林檎的骨灰后,齐南鉴已有好些日子未见楚随。他新官上任,总被公务缠身。这次楚随从横峰城回来,他本也是要来拜会的,不承想正式拜会之前,还是来送坏消息。
楚随听着齐南鉴说的内容,就跟在他心情不佳的时候有人来给他编了个拙劣的故事,一时无法理解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旁边的文斋急声追问:“少庄主应该会回桴邺山庄啊,怎会去城北那鸟不拉屎的破庙呢?齐大人!会不会弄错了?”
齐南鉴深知楚随与何澹关系匪浅,也还是实话实说:“何老庄主亲自认的尸身,一同殒命的,还有宁沂的大公子宁行简。”
他简要说了后来了解到的大致经过。
而楚随反应出于所有人意料之外,他道:“小映,齐大人都来半晌了,上茶啊。”
小映默默地拿袖角擦眼泪,听楚随这么说,连忙下去了。
“殿下,茶留着下次再喝吧。”齐南鉴面色更复杂,刑部还有事要处理,拱手先行告辞。
待齐南鉴离去,楚随摊开手,手里先前剩下的一点碎果仁变得更细碎。他扔在地上,拿帕子慢慢擦着手。
文斋一时拿不准,犹豫道:“殿下……”
楚随擦完了手指上沾的碎果仁:“备车,去桴邺山庄。”
文斋就等着这句话,迅速去给马车套上最快的马。
一行人及车马到沭山脚下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通往桴邺山庄的山路两旁的树枝上都挂着白灯笼,到了要下马车走的那一段路,则挂得更为密集,似乎先前也有人在此停歇过,树枝被砍去一些,地上还有一些纸钱及几根烧完的线香与白蜡烛。
楚随看着绵延的白灯笼,忽然嗤笑一声:“老狐狸有病吧?大晚上点这么多灯笼,也不怕把山烧了。”
同行的侍从皆垂目,无人敢接话,杂沓的脚步声衬得这山夜愈发空旷。
越接近山庄大门,除了白灯笼,还有黑白丧幡,爬山虎似的,挂得到处都是。
楚随径直踏进了灵堂所在的前院。院内聚着一些前来吊唁的江湖人士,皆身着深色或素服。楚随这身白日里未换的衣裳颜色鲜艳,与周遭一片素缟格格不入。
灵堂内没有棺木,花团锦簇间供着新的牌位,牌位前的香炉里燃着长香。何齐康站在牌位的一侧,脸上再无圆滑世故的笑容。
楚随刚一站定,旁边就有人给他递过一支点燃的线香。他一把接过线香扔在地上踩灭:“何澹在哪?”
何齐康没再用借口搪塞推诿,他将楚随引向后山的墓地,一座新坟前。
楚随扫过墓碑上刻着的字,就跟不识字似的问:“这是谁的墓?”
何齐康面色未变:“殿下若并非前来吊唁,就请离开吧。”
楚随弯身从墓碑前供着的果盘里拿了一个橘子,将橘皮剥开,掰了一瓣带着橘络的橘瓣:“谁说我是来吊唁?”
他将橘瓣放进嘴里嚼了嚼,吐出两粒籽:“我是来挖坟的。”
何齐康面色难看,到底没有阻拦。
新覆的泥土很松软,即使没有铁锹铁铲,侍从们以剑或刀挖掘起来并不费力。楚随就那么看着他们挖,将手里那个很多籽的橘子给吃完了,橘皮被他剥成连着的一朵花,搁在墓碑上。
不多时,一口深色的檀木棺材就露了出来。
楚随又拿起了一个橘子,再次道:“开棺。”
何齐康僵硬道:“殿下,逝者已矣,入土为安。”
楚随继续剥开橘子开始吃:“还要我再说一遍?”
侍从们合力以刀剑强行撬开了棺盖,不敢多看,纷纷退到了一边。
楚随将手里没吃完的橘子也搁在了墓碑上,就放在先前的橘子皮上。
他走过去,看向棺木之中。
棺木里躺着一具被大火烧灼得焦黑缩水,露出部分骨头的尸身。尸身颈间挂着七璜组佩,组佩覆在胸腹,身下垫着一套铺陈开来,用料考究的月色锦袍。此外还放着许多规制严谨,堪称豪华的入殓品,真金白银,玉石珠串。
连珠贯璜,珠为圆,璜为半璧,圆为阳,半为阴,阴阳相系,用来隔绝凶秽,不让邪祟侵扰尸身。
楚随略俯身,手指在绸布边缘停了一下,才揭起来。料子粘在烧焦的皮肤上,有细微的撕扯声,到完全揭开,露出一张面目全非的脸。
可即使面目全非,楚随看一眼也能确定,这绝不是何澹。
他将绸布盖了回去,收回手,直身侧首,看向何齐康:“你不去找何澹的下落,这么急着胡乱认一具尸体替他下葬,你是在替谁遮掩?”
何齐康对楚随挖坟开棺本就压着一肚子火,一听这话,往前逼了一步:“殿下挖坟开棺,惊扰亡者,还不够吗?”
楚随脸色也冷下来:“薛林已经指认,是你带着他和成钟前往灏城,设计谋害郭大将军!”
周遭侍卫闻言,手齐齐按上刀柄,寒光迸现。
面对这猝然的指控,何齐康矢口否认:“老夫不认识什么薛林成钟!郭大将军之死与老夫毫无干系!殿下若要定罪,就请拿出真凭实据!”
楚随并不退让:“那一截在灏城发现的枪尖碎片,要作何解释?需不需要我明日请旨,彻查桴邺山庄?也好让天下人都看看,你是问心无愧,还是做贼心虚?”
彻查山庄,且不论楚随最终能查出什么,光是朝廷兵马开进山庄,翻检盘问的架势,就足以让桴邺山庄数年积累的声誉与隐秘动摇,各方关联亦将遭受难以估量的牵连。
这是威胁。
何齐康明白,如今的楚随能做得出来。
夜风拂过四周萋萋荒草,恰在何齐康进退维谷的时候,江又回拖着伤,被山庄弟子扶着过来:“殿下,请借一步说话。”
楚随看着何齐康那青白交错的面容,心知再逼问下去,这老狐狸也绝不会在众目睽睽下吐出更多。而据齐南鉴所言,江又回乃是破庙大火中的关键人证,他也有许多话要问。
他让侍从将兵刃收了,一字一句道:“老狐狸,此事绝不会到此为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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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65章 挖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