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邱池满脑子都是宋青停的时候，宋青停出现在了她面前。
即使戴着耳机，邱池还是察觉到了那道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数到第二十三步的时候，宋青停在工作室背后的自助贩卖机前找到了她。
宋青停拿走她手里的啤酒，问：“这个时候喝啤酒，你的过敏好了？”
“早就好了。”邱池没看她。
刚才那点委屈和恼怒，却神奇地平复了下来。
这很奇怪。按理说，她应该更生气才对。五年不联系，突然冒出来，又突然自顾自地关心起她的身体。
你是以什么立场在关心我呢？
可宋青停看她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得让她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喝酒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问题。
邱池受不了她这样的眼神，只好又补了一句：“喝得多了就不过敏了。”
宋青停沉默了一会儿，把啤酒放到离她最远的地方，转身又买了一瓶胡萝卜汁，递给她。
“喝这个吧。”
然后，她在邱池身边坐下。
地砖又凉又硬，还不怎么干净。邱池看着宋青停身上那条价格不菲的白裤子，感到一阵肉疼，恨不得立刻让她起身，自己好找个东西垫垫。
但她忍住了。
方才在工作室里，两个人隔得太远。此时离近了，邱池才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湿润清甜的气味，仿佛雨后空气里混杂着青草和各种花香。
这让她开始怀念以前无数颗来自宋青停的薄荷糖，也怀念自己曾经拥有过的、她身侧的位置。
宋青停坐下来之后，两个人都没说话。
邱池能听见耳机里隐约漏出来的歌声。她听出是陈粒，却记不清歌名了。
毕竟，这个歌单是她们五年前一起建的。
那时候，一个人去北边，一个人往南边。火车站分别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她们坐在邱池的床上，用宋青停的手机建了一个共享歌单，吵吵闹闹地往里面加了一百多首歌。
“小池，以后听到好听的就往里加。”宋青停当时说，“就当我们还在一起听。”
五年了。
邱池从来没有更新过这个歌单，也没删掉它。
宋青停也没有。
歌单最后一条记录停在五年前。她们之间好多东西都变了，似乎只有这个没有变。
宋青停侧过脸，很认真地看她，目光在她的耳机上停留了零点几秒。
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比宋青停更熟悉这个歌单了。她肯定听出邱池在听什么。
鬼使神差地，邱池拿下一边的耳机，问她：“你听歌吗？”
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没有联系的这段时间里，宋青停过什么日子，她不知道；交了什么朋友，她不知道；有没有心动的对象，她也不知道。
她凭什么觉得，宋青停还愿意跟她听同一副耳机？
果然，宋青停微愣了一下，用手轻轻撩了撩头发。
但她还是接过了邱池的耳机。
此刻，她们肩并肩坐着，连着同一条耳机线。
在她们感情升温最快的那段时间里，宋青停总是那个掌握耳机里放什么歌的人。邱池听着她喜欢的歌，度过学生时代无聊乏味、日复一日的生活。
想来，她对民谣和摇滚十年如一日的喜好，归根到底也是从宋青停那里来的。
初中那时候，陈粒刚火，整个年级好像突然之间所有女生都在听《奇妙能力歌》《走马》和《小半》。但没有人比宋青停听得更早、更全。她有一个下载了陈粒所有歌曲的 MP3，甚至包括还没发行的小样。
初三晚自习时，她们常常换到一起坐。宋青停顺着袖口递过来的耳机里，总是陈粒慵懒地唱着天空、飞鸟和星星。
邱池一边写数学卷子，一边惦记着那条细细的耳机线。
它连着她的左耳和宋青停的右耳，是为数不多的、她能够切实摸到的连在她们之间的东西。
那时邱池十五岁，没有谈过恋爱，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耳机里除了令人欢喜的歌声，还有宋青停呼吸时轻轻擦过耳机麦克风的微响。
只有她听得见。
但故事的最后，陈粒没有抓住自己的那颗星星，邱池也没能抓住宋青停。
耳机里的歌切到了下一首。
邱池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神了好一会儿。
宋青停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如同过去无数次安静地坐在她旁边那样。
只是她们像这样每天连在一起的日子，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了。
此刻她们并肩的背影，应该不会再让老师发出“你们两个从背后看都分不清谁是谁”这样的感慨了吧。
“你刚刚和小吴聊得怎么样？”邱池开口，想打破两人之间这诡异的氛围。
“嗯。”宋青停顿了顿，“小吴让我过几天来看进度。”
“我想让你来做这对鹦鹉，可以吗？”
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我手里在忙另一个活呢，恐怕没有时间。”邱池偏过头，不去看她，“别担心，吴薇的能力很强。”
她拒绝了宋青停。
这还是她第一次拒绝她的请求。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宋青停说，“我只是想让你做。”
听见这句话，邱池不禁有些意外。
这个人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诚实？放在以前，她一定不会说这样的话。
“下次吧。”邱池还是松了口。
然后，又是一段恼人的沉默。
她想，宋青停是不是也和她一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老同学见面，无非是回忆过去、展望未来。可她们之间的过去，是个谁都不想打开的潘多拉魔盒；她们的未来更是遥不可及，茫茫一片，完全看不到会变成什么样。
她们现在的关系，似乎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那没什么事，我就……”
邱池纠结着想主动送客，却被宋青停打断了。
“送我到门口吧，小池。”
小池。
这个只属于宋青停的称呼，让邱池好不容易变得坚硬的心又软了下来。
好吧，她没办法再一次拒绝她的请求。
她们就这样不说话，慢慢走了一段路。
九月底的 H 市还没真正冷下来，但风已经有了凉意。邱池落后宋青停半步，在后面打了个寒颤。
该死，出门的时候穿太少了。
临别时，宋青停站在门口一棵斑驳的梧桐树下。风吹过她柔软的长发，她朝邱池告别。
“下次见，小池。”
下次见吗？
隔了那么久再遇见宋青停，邱池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是很喜欢她。
就像之前的那么多次一样。每次她想忘记宋青停，她总是这样，以一种无辜又不可抗拒的姿态闯进她的生活。
宋青停递过来一只耳机，她就接住。
宋青停叫她“小池”，她就回头。
宋青停向前，她就靠近。
五年前，邱池以为只要逃远一点，跨过大半个中国，距离和时间就能冲淡一切。
五年后她才知道，有些人就是能轻而易举地让她所有的努力付之一炬。
宋青停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往那儿一站，她就溃不成军。
她只能守着宋青停留下的生活，在所有细碎的痕迹里等待着她再次回头。
可是，她真的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她没能忘记宋青停。
但她不想要她了。
邱池蹲在梧桐树下，把那瓶胡萝卜汁打开喝了一口。
太甜了。
甜得她嘴里发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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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你听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