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离开公司前,陈殊圆去了趟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被锁了,陈殊圆准备离开,可在楼梯转角瞥见了保洁阿姨。

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保洁阿姨非常热情,毕竟这大楼里除了前台的小姑娘们,极少有人跟她搭话。

“垃圾都清了,可干净了!”

“那您有没有看到过一个银色的戒指,就在我们这一楼的会议室烟灰缸里。”

“戒指?”保洁阿姨用力想了想,“好像是有一个,但你这小细手可带不了,我套过,戴不了。”

“就是那个。”陈殊圆用力地点头。

“那东西啊,我又戴不了,想来要是很贵那主人也不会丢那儿,就给扔了。”

“扔哪了啊?”

“所有的垃圾都被集中在一楼北边的垃圾站了,都这么久了,说不定被垃圾车拖走了。”保洁阿姨问,“怎么?那东西很贵啊?”

很贵吗?

陈殊圆使劲回忆了一下,大概是,结婚后的某天偶然在客厅碰到许江树,他叫住自己,然后递上了一个精致的方块盒子。

“带上。”

还没等陈殊圆辨别他手指上的和自己的是不是一对,他就匆匆离去。

贵吗?

陈殊圆从来没有想过。

但她总觉得这只戒指从商场里买来的那一刻,就预示着自己的某种结局,有关婚姻的结局。

从它带在许江树中指的那一刻,到它被扔到烟灰缸里,它的一生就这样匆匆结束。陈殊圆来不及反应,就被宣判了死刑。

难道他们的婚姻真的要结束了吗?

当保洁阿姨宣判那枚戒指的最终结局是混入这座城市数以亿计的垃圾里时,陈殊圆的心涌现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正跌入深不见底的黑洞。

是难过吗?她并未流泪;

亦或是留念?那么她留念的到底是什么,是那枚冷冰冰的银色环状物,还是那个比这物件还要冷的人?

是不甘心!

她不甘心,在这段婚姻里她什么也没得到,只留下了不太体面的姿态,但,她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突然,她的心里冒出了一个人影,一个站在聚光灯面前,从容地笑着的脸,一个在她结婚后再也未曾出现的身影。

三天后,她就要来了。

陈殊圆就已经计划好了一切,她必须将客房的私人物品转移到衣帽间,床铺当然也要收好,要彻底掩盖她和许江树分房睡的事实。

不仅如此,她还要伪装出两人感情不错的假象,而这些,需要许江树的配合。

她决定今晚和许江树聊聊。

在平时,这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何况,今早她说的那番话,似乎让他很生气。

陈殊圆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此刻距离下班时间还剩1个小时。

然而,当她走出电梯那一刻,她才发现,无论她计划有多么缜密,编排了多么让人无法拒绝的话术,一切都晚了。

她即将成为被抓包的偷油老鼠,就像小时候一样。

陈倾龄早已在家门口等着她,不仅如此,她还推着30寸橘色行李箱,上面还飘着托运条,还有一大袋进口超市买的零食。

看得出她是从南边来的,羽绒服里套着波西米亚风长裙,下面装穿着Y2K风牛仔裤。

“你瘦了。”陈倾龄从手机里抬头,看了眼妹妹,这样评价。

陈殊圆强装镇定:“我以为你后天来。”

陈倾龄和以前一样,常常对妹妹的话不予回应,因为她没必要解释,也没耐心解释,此刻,她只是上下打量着她,以防她身上出现什么自己意料之外的特质。

很快,她满意地低下头去,重新埋入手机里。

然而,当她重新抬头打量这个屋子时,还是震惊了:金色三角形的吊灯、棕色和驼色混合的编织风地毯,橘色的真皮沙发,黑色的按摩座椅.....

那些在陈殊圆看来非常普通低调的装修,此刻成了陈倾龄大力称赞的对象。

“这是Poltrona Frau的?”陈倾龄问。

陈殊圆不知道,她几乎没有在这沙发上坐过,更不在乎它的品牌。

“一定是许江树选的,想你是不知道的。”陈倾龄笑了,仿佛她才是那个和许江树心意相通的人。

陈倾龄有一种魔力,她的眼神和语言给这个家的装修镀了一层金,这让陈殊圆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家,她开始仔细观看客厅里两幅装饰画,它们就在沙发侧面的墙壁上,陈殊圆以前从不知道这里放着两幅画。

“和你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他常常觉得寂寞吧。”陈倾龄挑了挑眉。

“你很无聊啊,没有什么情趣,上学的时候只知道学习,现在又只知道工作。”陈倾龄说完便大笑起来,她拍了拍陈殊圆的背,以示这仅仅是玩笑,不必放在心上。

可陈殊圆的心如针扎一般痛了起来。她的过往、她人生的高光时刻,都是被无数无聊的瞬间搭建的,反观陈倾龄,她的人生过着花团锦簇的富饶的人生,可以随时朝着岳华芝露出孩童时期鬼马的笑来,如果许江树和陈倾龄生活在一起,是否真的会有别样的风景?

陈殊圆不敢继续想下去,她好不容易跻身其中,怎么能自己把自己踢出局呢。

“你还是那样,开不得玩笑,尤其是我,说你一句你就拉下脸来,你知道这些年来做你姐我有多累吗?行了行了,这里是你的地盘,别那么敏感。”陈倾龄从按摩座椅起来,来到落地窗前,“我打算在这个小区买房,你说怎么样?”

这个小区可都是豪宅,陈殊圆当初算过,算上自己一辈子的工资,不吃不喝,才能勉强付个首付。

陈殊圆虽然知道陈倾龄有些积蓄,可她对此没有概念,只知道她在高中时就可以从机场免税店带回来非常好吃的软糖,后来就是印有logo的包包,再后来她变得低调,只穿logo不明显的奢派衣服,俨然一副上流人物的做派,然而她从未给陈殊圆单独买过什么,只会在突然发觉媒体照上的自己脸又圆了后,把所剩无几的软糖扔给陈殊圆。

有一次陈殊圆指着她的LV包包问,这个多少钱?

她拿出指头算了算,是你三年年的工资吧。

一个包值三年的工资,这是陈殊圆对她财富的唯一计算方法。

但在此刻,陈倾龄的财富具象化了。

“怎么突然要买房?”

“人总得定下来,这些年我算去过不少地方,发现自己还是最爱这里,大概这就是乡愁吧,有妈妈、爸爸,还有你,托你的福,现在连许江树都算是我的家人了,对了,我可以住你们家吗?爸妈家的卧室漏水,我也正好考察考察这个小区。”陈倾龄一边参观着整个房间,一边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似的。

“从初中开始,我们就走上了不同的路,你在学校专攻学业,我却早早地进了社会,我们几乎没有像其他姐妹那样朝夕相处,同进同出过,你不觉得这是种遗憾吗?别那么小气,等爸妈家修好了我就走。”

不!陈殊圆在内心呐喊。她从不觉得遗憾,她只觉得幸运,脱离了陈倾龄的冷嘲热讽,她人格中的某些特质才能顺利发展,远离了岳华芝的偏心,她才能假装一切是公平的,陈君言不怎么管她,但也算给了她吃的住的。

“这是衣帽间吗?怎么全是许先生的衣服?”陈倾龄转过脸来,笑了,“你是个租户吗?”

就这样,陈倾龄带着半开玩笑办嘲讽的语气,评价陈殊圆本人以及她的家。陈殊圆则以她最近极低的音量回怼。她俩虽未频繁出现在对方生活里,却对对方的弱点了如指掌。

陈殊圆本以为自己将婚姻的漏洞藏得很好,可就在陈倾龄从卫生间出来后,她用心隐瞒的假象彻底崩塌了。

“你和许先生分房了?”

陈殊圆涨红了脸想要解释,陈倾龄步步紧逼:“这个卫生间全都是你的洗漱用品,不像是公用卫生间,想必主卧里的那个,是许先生专用吧?从进门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极力避免我靠近次卧,是怕我发现,你和许先生分房睡吧?”

“瞎猜。”

“狡辩!”陈倾龄紧盯着她,却笑得灿烂“有什么事是跟我这个姐姐都不能说的?”

陈殊圆没来得及回应,只听门咔嚓一声,开了,随后是熟悉的棉花压地板的声音。

是许江树,他看到陈倾龄的一刻,眉头皱了一下,随后朝她微笑。

然而这种微笑,她曾经在他参加那些推脱不掉的会议上见过,深感冒犯却不得不维持社交体面。

“听说你正在创作新的小说?”

“是的,我正四处旅居,寻找新的灵感,如今灵感耗竭了,只得回家了。”

“看来你是个恋家的人。”

“算是吧,我喜欢熟悉的环境,回忆往事对我的创作很有帮助。”陈倾龄深吸一口气,眼色晶莹地望着许江树,“那么,你呢,你的婚姻愉快吗?”

“倒是奇怪,殊圆很爱出差。”许江树望向陈殊圆,意味不明。

“殊圆与我不同,她在家待伤了,小时候成天就是关在房间看书学习,没有一点玩乐的爱好,这地方让她活得像个苦行僧,自然就想出去了。”陈倾龄顺着许江树的眼光,看向陈殊圆。

“陈殊圆,你现在也是吗?”陈倾龄问,“还是说许先生专门安排你出差?”

当然是她自己要逃走,她很少听姐姐这么分析自己,可现在她觉得她说得对,小时候如同苦行僧一样的日子,她想着长大了就好了,而现在如同苦行僧一样的婚姻,用这个装满昂贵家具的房子包围着,她能逃到哪里呢?

三人随意寒暄了一会,许江树便回屋了,陈倾龄像是看破了两人的真实关系,挑衅地看着陈殊圆。

陈殊圆一脸心虚,只得低着头逃走。

“我去跟他说一下,你要住下的事。”

哐当,关上门的那一刻,陈殊圆自己也惊呆了。

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进了许江树的房间。

许江树正站在衣橱前回头看她,他皱着眉,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

“有事?”

“我...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有关于离婚的事......”话一说出口,陈殊圆就后悔了,这时候哪能捋虎须呢?

果然,许江树脸色一下阴沉下来,他走上前来,“你说。”

“离婚肯定是要离的,”陈殊圆打算先顺着他说,至于什么时候离,她可以再争取。

许江树的脸色并没有变得更差,陈殊圆才敢继续说:“但能不能先不说。”

“我们结婚本来就是个错误,我们之间隔着鸿沟,却硬生生地要融入对方的生活,最终给予对方的除了日复一日的蹉跎,再没有别的。但这样的婚姻在外人看来并非如此单纯,他们也许会猜忌、会污名化我们的关系,也许让我们连最后这个句号都画的不圆满。”

“你想画个圆满的句号,可若是我不愿意呢?”许江树垂下头,他的影子打在她的身上,深深地压迫着她所剩无多的生存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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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季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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