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在她们初中的时候,语文老师周璇曾给岳华芝打过一个电话,而这个电话将彻底改变陈殊圆和姐姐陈倾龄的人生轨迹。

“你该把陈倾龄的作文拿去投稿。”周璇在电话里说,“我看呐,她写得比那些所谓的作家还好。”

岳华芝年轻时是文艺青年,喜欢看些春花秋月的小说、散文什么的,她是银行职员,平日里就穿工作服,也不像别的女人热爱逛街打扮,她的钱都花在买书上了,周末就带着孩子们逛书店、邮局什么的,她总说陈倾龄的写作天赋就是那时候培养起来的。

那通电话后,岳华芝的天平开始倾斜,她格外重视起大女儿的写作培养,她锲而不舍地帮助陈倾龄投稿,并有意地训练陈倾龄的写作能力,鼓励女儿写小说,大概半年后,陈倾龄的小说被某地方文学杂志看中并发表了。

本来对此不以为意的陈殊圆,在那本薄薄的绿色的杂志上看到那篇印有“陈倾龄”名字的短篇小说时,她第一次感到了威胁。

此后,陈倾龄以少女作家的名义在杂志上发表文章,在她们初中毕业那年,竟然有出版社主动联系,想把她的小说整理成册,出版。自此,岳华芝便将重心彻底转移到陈倾龄身上,带她逛高档的商场,为她购买昂贵且华丽的白裙子出席签售会,告诫她如何在成年人的世界里生存,如何平衡利益与本心。

陈倾龄成功的同时,陈殊圆觉得自己越来越渺小,就快在家里消失了。那些主动和她交朋友的同学,只是为了结识姐姐,当她们得知陈倾龄竟然不怎么跟这个双胞胎妹妹说话时,陈殊圆的友谊也就此终止了。

有那么一刻,陈殊圆想成为姐姐,有同龄人的追捧,长辈的关注,这样的人生仿佛没有任何烦恼。她抚摸着陈倾龄的白裙子,上面的绣花像是她永不可企及之物,可此时就在她眼前,她关紧房门,穿上了那条裙子,当她照镜子时,她悲哀地发现,即便穿了姐姐的衣服她也成为不了姐姐,她学不会姐姐那样从容地笑,更没有可以写出佳作的思想境界。

她跑去找岳华芝,说自己也想投稿。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陈倾龄在一旁的冷笑:“就你啊?”

岳华芝也点头:“我看过你写的东西,差得远了。”

***

高三那年,陈倾龄早已是著名青年作家,她被保送至华夏大学的文学系,而陈殊圆每天学到12点,终于以优异的成绩也考上了华夏大学,可她选择的是新闻系。

陈殊圆成绩出来的那一刻,全家最惊讶的是岳华芝,她从没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儿竟可以考上这么好的大学,虽说陈君言总说陈殊圆成绩不错,她却没有在意过。

在两个女儿的升学宴里,来客除了对大女儿赞赏有加,更多的是向她请教如何把两个女儿都培养的如此优秀的?对于大女儿,她大可以侃侃而谈,而涉及陈殊圆时,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说:“一个优秀了,自然会带动另一个。”

陈君言则在旁边笑着说:“我看你呐,就没管过妞妞,不过我看妞妞就有一股劲儿,不服输,高三那年起早贪黑,的确付出了很多。”

“你也别说我,我的精力都放在了囡囡身上,哪还有精力管她,我看你也没怎么管,整体就是麻将饭局的,成天没个人影。”

聊着,两人相视一笑,岳华芝又说:“你瞧吧,妞妞再怎么努力也只能这样的,她没天赋......”

“哎呦,都是孩子,你这样说未免有失公允。”

岳华芝笑着拍打着老公:“哎,你自己不也这么想吗?”

“好好好,我承认,我承认......”

现场人声鼎沸,可这段谈笑清晰的落入姐妹俩的耳里,陈殊圆站在前面,她没有回头,却清晰的听到右后方传来一声轻哼,她能想象陈倾龄的表情,毕竟在她的前十八年人生中,这种表情总是伴随着父母的评价而出现。

从此刻开始,她才清晰的意识到,这场本该属于她的庆功宴,在漫长的时光里都被分散的献给了姐姐,相比于陈倾龄从初中开始就带给家庭的荣耀,她苦读的十几年根本不算什么。

这种渺小的感觉在她上大学之后消散了不少。大学的生活非常丰富,而陈倾龄流连于各种文化类电视节目和签售活动现场,几乎很少在学校现身,陈殊圆远离了原先的环境,整个人阳光多了,她继续了名列前茅的成绩优势,更是积极参加社团活动,结识了不少好友。

有时候室友会把陈倾龄新书发布会的照片翻出来,怼到她面前:“这个作家跟你长的很像啊?”

她只会淡然笑笑,回一句:“哦,她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姐姐。”

***

那晚她睡得并不踏实,醒的时候天还很黑,门缝里撒下温柔的光,外面传来棉花按压地板的声音。

他醒了。

陈殊圆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还不到6点。

昨夜的争执淡去了,陈殊圆觉得有些内疚:他大概是要去处理昨天的烂摊子,林简她们估计都彻夜未眠。

而她这个始作俑者,却在这时候缺席。

过了一会,灯灭了,一阵关门声后一切恢复了平静,只有窗外传来的鸟叫,此时天逐渐变蓝,空气里悬浮着不确定的因子。

她拿起手机,消息瞬间在她眼前爆炸开来,反应了许久她才意识到。

自己火了。

一篇名为《女记者深入抢银行现场,舍命传信,五名歹徒落网》的报道被网友疯转,这篇文章来自《新闻时分》官方号,篇幅并不长,只是叙述了当日发生的事,还配了一张陈殊圆被歹徒直击后脑,鼻血喷出的模样,这图片实在令人不适,可结合文章一起阅读,更体现了她的勇敢和坚毅。

但这篇文章篇幅有限,语言也极为克制,抹去了她的名字,并没有过于凸显个人英雄主义,让她火的是底下的评论。其实在陈殊圆点开文章地时候,进能看到提示十万加评论和百万点赞的标志,往下滑,只会提示“文章发布者禁止评论”的字样。

可好事者们早已将高赞评论截图保存,并另开文章爆料,深挖“女记者”的生平经历。

他们不仅把她的真名、籍贯、学历、专业扒了出来,甚至还配上一张高中毕业照。

她记得这张照片拍摄于高考前一周,被保送的陈倾龄专程为此来了一趟学校,老师们见到她,一改平日里疲惫严厉的模样,竟然变得有几分谄媚,他们将她作为榜样,让全班同学向她学习。

那时候高考对于陈殊圆来说,是唯一一条通路,那样逼仄,逼着她压抑自我、吞下苦痛,她看着陈倾龄被众人簇拥着,脸上浓淡得当的妆容,头发自然地垂下,她知道这是她在家里辛苦打理的结果,可此时她那样松弛地笑,谦虚地传授着自己的经验,那些不存在的经验。

“希望在大学里也能和你们成为同学。”陈倾龄从容地笑着。

陈殊圆转头看了眼玻璃里反射出来的自己,是灰头土脸的,无希望的,她痛恨这样的自己,和姐姐穿着一模一样的校服,却是这样暗淡、渺小。

咔嚓一声,闪光灯定个下了那是似笑非笑的她和春风和煦的陈倾龄,她站在第三排最左边,陈倾龄站在班主任后面。

陈殊圆点开帖子,好多评论都认出了她。

第三排左一。

一瞬间,回忆中的自己突然开始有了实感,她依然站在喧闹的高三教室,她侧过头看窗户上的自己,周围的人嘴巴张张合合,露出会心的或是虚伪的笑,讲台上聚集的人群,那声刺耳的“希望和你们成为同学”......

一切都变成了灰色,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听讲时集中注意力的女孩,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被风吹起的凌乱的发,还有那双不服输的眼。

那是她啊!

原来,她一直需要的是一双能看到她的眼睛。

此刻,无数双眼睛透过这小小的屏幕,看到了她。

而陈倾龄,那个在她记忆力永远耀眼的存在,并没有人提到她。

所以,她的耀眼是客观存在的,还是陈殊圆自己赋予她的呢?

***

天蒙蒙亮,陈殊圆起床了,相比起昨天,她感觉好多了,客厅里一切如常,这是她和许江树的默契,就连沙发上抱枕的角度,都不曾变过。

她想起昨天许江树的话:那个真正想逃离的人,是他。

签字结婚的是他,婚后主动选择冷漠的人,也是他。

陈殊圆恨自己太弱小,她报复性地弄乱沙发,抽了几张纸巾扔在地上,还把茶几上的花瓶推翻,渐变色的玫瑰掉落,水溢出来,在浅色的地摊上留下一片水渍。

***

陈殊圆一只脚踏进办公室的同时,办公室里响起了一声尖叫。

“哎呀,你怎么来了!”

想都不用想,这种欣喜中带着责备的声音是林简发出的。

然而,向她走来的除了林简,还有办公室的大多数人,他们有的赞美陈殊圆昨日的英勇壮举,有的关切的问她伤好了没,陈殊圆在这群关心的笑容中淹没,她不停地点头微笑,说自己已经完全恢复了,可那群人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他们不停地发问,让她应接不暇。

他们好像一个个被设置好的程序,不在乎她真正的样子,只想跟她建立某种链接。

人群好不容易散去,隔壁节目又来了一群人,就连他们的刘主任都专程过来“关心”,还声称陈殊圆即将成为《新闻时分》的顶梁柱。

“刘主任,我还没转正。”

“谁敢不跟你转正,群众都不答应,你看看你桌上,就是证据,哈哈哈。”

陈殊圆这才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堆满了锦旗和果篮。

“都是银行员工送的。”林简小声提醒她。

“喂喂喂,大家注意,我把话放这儿,要是小陈在《新闻时分》受了委屈,我随时欢迎她去我们《一百分生活》,我们节目真正需要这样有观众缘的记者,别说记者了,主播的位置我都给她留好了。”

这话一出,大家开始躁动,连远在会议室的唐谦都惊动了。

他大步向前,表明《新闻时分》的态度:“刘主任,你这样不厚道啊,我一向是很重视小陈的啊,小陈在我这也很开心的,是不是啊小陈。”

陈殊圆挤出一个笑:“感谢领导培养。”

“小陈啊,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是有观众缘的,想当主播?好说啊,我们沈主播常常跟我说要我给她配个B角,她现在代言、活动啊太多了,我们是要培养新人了,你年轻,又漂亮,在合适不过的人选了。”唐谦笑道。

“真的吗?”

“当然呐,”唐谦款住陈殊圆的肩,示意她往会议室看。

许江树正靠在沙发上抽着烟,他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似笑非笑又毫不在乎。

虽然相隔很远,但陈殊圆看清了他的表情,他明可以搅动风云,却冷静地可怕,将此时总人的反应视为异常庞大的人性实验,忠诚与背叛、虚伪与真实,可笑与愚蠢,在他眼中只是唾手可得的笑料罢了。

而陈殊圆的角色,只为这些笑料里的调味剂罢了。

“小陈呐,我刚刚还在跟许总讨论你呢,”唐谦收紧了胳膊,靠近她的耳,“怎么样,要不要去汇报一下工作,这可是你在大领导面前出头的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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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季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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