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02章、逃生

全身没入水中的那一刻,张迎春感受到刺骨的寒意,胸口猛地一紧,浑身像被千万根冰针狠扎,令她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太冷了!

张迎春会游泳,但从未试过冬泳,她不受控制地大口吸气,自然是呛了几口水,稍稍适应后,她扑腾着向男人游去,没多久,大脑就被冻得一片空白,连着手脚也僵硬起来。

她紧咬牙关,一鼓作气游到男人身边,扒住他的身体将他往河边推去。

来隽以处于半梦半醒间,只觉得冷,疼,还有麻木,他醒过一下,是因为有个硬东西掉到了脸上,他睁开眼,只看到一片黑沉沉的天,身体周围全是水,脸上还落着雨,他大概能猜到自己当下的处境,应该是……快淹死了。

死就死吧,来隽以又阖上了眼睛,理想已灭,未来无光,反正妈妈时日无多,他先走一步也无妨。

对人间,他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可是,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时,身边突然有了动静,来隽以在水中沉浮,浪花莫名地大了起来,他发现……似乎有人在推他。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往身边看,水中果然有另一个人存在,黑漆漆的一团,那人推动着他的身体,一头黑发糊满脸庞,看不见脸,也看不见眼。

这场景太过惊悚,来隽以短促地“啊”了一声,下意识地挣扎起来,这一动就打破了平衡,立刻咕嘟咕嘟呛了两口水。

正卖力救人的张迎春也吓了一跳,发现是这人醒了,她又惊又喜,惊的是这人居然不配合她施救,喜的是他果然还活着,她没做无用功!

水里不好说话,一说话就容易呛水,张迎春踢着水,使出吃奶的力气将男人往河边推。来隽以渐渐冷静下来,明白这凭空出现的水中人是在救他,他心中矛盾,须臾间还想不明白到底是死了好还是活着好,但他手脚被绑,是死是活并不由自己说了算,只能像条死鱼似的颠了几下,这时,张迎春喊了一声:“别动,快到了。”

细细的声音,是个女人?

来隽以更懵了,倒是不再乱动,借着些微的环境光,他能看到自己离河岸边只差两三米远,两米,一米……浪花翻腾中,他被反缚在身后的双手触碰到了岸边的淤泥地,手指伤处顿时传来钻心的疼痛,令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上去。”张迎春并不知情,用尽最后的力气把男人往河边的淤泥地上推。

她冻得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了,见男人滚上了岸,张迎春也想爬上去,但水边的泥土松软塌陷,她试了几下后,发现自己已是力竭。

来隽以狼狈地趴在淤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转过头,想等水里的女人爬上岸,却对上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不知是雨水,河水,或是……泪水?

可能是嫌头发遮挡了视线,女人把头发捋开了,那张脸让来隽以心惊肉跳,恍惚间以为自己遇到了水鬼,但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格外清亮,分明是个活人。

来隽以嘶哑着嗓子叫她:“你快上来。”

河里的女人却摇了摇头,身子依旧浸在水中,双手伸到来隽以背后,帮他解绳子。

张迎春浑身哆嗦,手指早已冻僵,那麻绳系着死结,她凭着惊人的意志力与身体极限做抗争,终于将麻绳解开,胸腔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骤然吁出,她最后看了男人一眼,这应该是她此生见的最后一人,她想看清他的脸,可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被揍得面目全非的脸庞。

张迎春:“……”

来隽以眼睁睁看着那女人白眼一翻,缓缓沉入水中,他吃了一惊,快速地扭动身体,挣脱手腕上的麻绳,绳子抖落后,他往水里一扑,想抓住那女人。

但他忽略了自己的手伤,十指连心,手指刚触碰到女人的身体,刺骨的痛意便猛然袭来,让他根本用不了力,眼看着河水已将女人淹没,来隽以没有迟疑,身子一滚,又落入水中。

他憋了一口气,沉入水中去捞女人的身体。深夜的河水中漆黑一片,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挥动手臂到处搜寻,幸好那女人沉得不深,人又贴着河岸,来隽以终于摸到了她,这一次他没用双手去抓她,而是将双臂穿进她腋下,试图用臂力将她往上托。

然而,被麻绳缚住的双脚没法蹬水,人在水里又不能说话,来隽以憋的那口气渐渐耗尽,却还是无法带着女人浮出水面。他希望对方能配合自救,可女人似乎没了知觉,一个劲儿地往下沉,来隽以嘴里吐出最后一串气泡,他三天没吃东西了,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就在他陷入绝望之时,女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张迎春突然睁开眼睛,身体被环抱住的感觉如此清晰,她喝了几口河水,原本已陷入窒息的痛苦中,意识在流失,可本能的求生欲让她抬起右手茫然摸索,这一摸,竟是被她摸到了一丛灌木。

张迎春手指收力,死死抓住那丛灌木,所谓的救命稻草大概就是如此,她双脚蹬水,右手使劲,借着河水的浮力和身边人的托力,哗啦啦一声响,张迎春的脑袋终于破水而出,她仰起脖子,一瞬间,凛冽的冷空气便经过口鼻重新灌进她的肺里。

第二次尝试上岸要比刚才容易一些,因为有男人在水里托她,张迎春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上了岸,她一秒钟都没犹豫,转过身拉住河里那人的胳膊,几乎是抱着他才将他从水里拖上来。

两个死里逃生的人脱力地瘫软在淤泥地上,都是控制不住地大声咳嗽,噗噗吐水,吐完了又开始大喘气,他们浑身湿透,衣裤头脸沾满泥污,冷风一吹,身子就簌簌地发起抖来。

张迎春睁眼望天,雨更大了,冰凉的雨水肆无忌惮地打在她脸上,经过刚才那一遭,她已然打消跳河的念头,溺水的感觉太痛苦了,如果再寻死,她得换个死法。

不知过了多久,张迎春的呼吸总算顺畅了些,她率先坐起身,去看身边那鼻青脸肿的男人,男人胸腔起伏着,正张着嘴大口呼吸,张迎春伸手拍拍他,问:“你没事吧?”

来隽以没力气说话,只摇了摇头,张迎春被冻得上下牙磕磕打架,看看四周,说:“走吧,我们先上去,这儿太危险了,很容易滑进水里。”

来隽以感受到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又缓了一会儿,才对那女人说:“谢谢。”

张迎春没答,已经在帮他解脚腕上的麻绳,绳子解开后,她把两段绳子丢进河里,接着扶男人站起身,四下观察,发现不远处有一条台阶,可以走上河堤。

两人互相搀扶,小心翼翼地走过淤泥地,来隽以身体虚弱,走路时两条腿打着摆子,张迎春只能死死地撑住他,他们沿着台阶爬上河堤,等到彻底脱离危险,张迎春悬着的心才放下,她松开手臂,说:“你走吧,我还要下去拿衣服。”

失去支撑后,来隽以身子晃了一下,哑着嗓子说:“我等你。”

“你等我做什么?”张迎春奇怪地看着他,“我们又不认识。”

来隽以说:“我没地方可去,能去你家休息一晚吗?天亮了我就走。”

张迎春:“……”

她低头看他的脚,问:“你脚有没有受伤?我家不近,要走二十多分钟。”

来隽以说:“我能走,我就是……手上受了点伤。”

张迎春看向他的双手,黑暗中看不清楚,又抬头看他那张青紫肿胀的脸,迟疑着问:“你是……坏人吗?”

来隽以一愣,摇头道:“我不是。”

张迎春又问:“真的没有……犯过法?”

来隽以:“没有。”

他的眼睛肿成两颗红桃,张迎春无法看清他的眼神,也分辨不出那答案的真假,但刚才,她救了这个人,他又反过来救了她,张迎春的良心让她做不到一走了之,认真地想了想,终是下定决心,说:“好吧,我带你回去。”

她往回走了一段路才找到自己脱下的外套和鞋子,穿上以后,带着男人离开了小树林。

男人没有鞋,只穿着一双破袜子,他脚步虚浮,走得跌跌撞撞,张迎春能看出他的虚弱,不得不搀住他的胳膊,用力支撑他。

没人知道这时候是几点,雨水从未停歇,深夜的县城街道上几乎看不见人影,只有一对**的陌生男女紧紧地贴在一起,低头躲着风雨,艰难地往前走。

也没人有力气说话,水中脱险早已耗尽两人的体力,来隽以又饿又冷,双手还受了伤,火烧火燎地疼痛着,满脑子只有那“二十几分钟能走到”的念头在支撑着他。

他想,再走十几分钟就到了,再走几分钟就到了……

“到了。”张迎春说。

来隽以抬眸望向前方,入眼是一条空无一人的长街,街道不宽,街边是两排寻常的房屋店铺,这个时点,卷闸门统统拉下,只有零星几栋房子里的窗户亮着光。

——

仁水是位于江南的一座十八线小县城,隶属于B省密东市,地理位置在AB两省交界处,距离B省省会400公里远,常住人口仅有三十多万。

一条仁水河穿城而过,将这座小小的县城划为南北两边。

两年前,北面还是农田遍布的荒凉农村,如今却是工地遍地开花,建设得蒸蒸日上。

这是县政府的十年规划,为了仁水县迈入新世纪后能有长远发展,政府计划将政府大楼、县医院、体育馆、长途汽车站、火车站等大型公共民用建筑搬迁至面积更广的北区,这意味着,整个县的中心区域将全线北移。

而再过一个多月,新世纪即将来临。

河的南面依旧是破旧的老城区,老百姓们大多居于此,因为历史遗留问题,县城基础设施相对薄弱,自建房建得毫无章法,一栋接一栋胡乱挨挤着,道路狭窄,路面坑洼,田地与鱼塘零散分布,完全是一副城乡结合部的落后景象。

张迎春租的房子就在老城区偏东面的庆景街上,是一大片原住民的自建房区域,吕叔的房子便是其中之一。

那是一栋占地面积不小的三层小楼,建于1993年,北面带着一个大院子,一楼隔成三间商铺,分别做着不同的营生,二楼出租,三楼自住。

此时的庆景街上,所有店面都关了门,张迎春来到院门口,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铁栏杆院门,又搀着来隽以走到楼梯口,领他上二楼。

二楼也有一扇防盗门,打开后,张迎春开了灯,来隽以看到一条不长的走廊,两边各有几扇门,走廊到底还有一扇门,张迎春用钥匙打开左手边第一扇门,说:“我就住这儿,进来吧。”

来隽以跟着她进屋,张迎春还没来得及再对他说些什么,就见男人身子一歪,整个人往地上栽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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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