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她把我留在了看得见的地方
周末的顾家老宅,灯火通明。
车停在门口,苏茶茶被苏母一路推着往里走,耳边翻来覆去就是那句"别再给我出岔子"。
她身上这件香槟色小礼服是临出门硬塞的,领口有点勒,她趁人不注意,悄悄往下扯了扯。
一进门,她目光就不动声色地扫全场。
找于小鱼,也找退路。
水晶灯一盏叠一盏,衣香鬓影,杯盏轻碰,满场都是叫得出名号的人。
她从侍者托盘里端了杯果汁,贴着墙根想往角落溜,先找个柱子躲一躲。
原身今天是带着"找茬"的差事来的。
她得让苏母看见自己到场了、没偷懒,又不能真把事做了,这分寸不好拿捏。
沿途有人跟她打招呼,话里带着试探,"苏二小姐今天倒是安静。"
她学着原身平时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哼了一声算回应,脚下不停,心里却在打鼓:千万别在见到于小鱼之前,先被苏柔逮着。
怕什么来什么。
刚绕到柱子后头,手腕就被人一把攥住。
"妹妹,躲什么呀。"
苏柔穿一身红,笑得眉眼弯弯,"姐姐找你半天了。走,带你去见于小姐,前几天的事,总得当面赔个不是。"
苏茶茶心里冷笑。赔不是,是要借她的手去得罪人吧。
她没挣扎,乖乖任由苏柔挽着往人群中央走。
四面八方的目光一下聚过来,都带着看好戏的意思——谁不知道苏家二小姐跟于小鱼不对付,这场当众赔罪,指不定闹出多大的笑话。
于小鱼就站在香槟塔旁。
月白改良礼服,长发松松挽起,斜斜插着一支银质茶花簪,手里端着半杯香槟,正侧头听几位长辈说话。
灯光落在她身上,温温柔柔的。
苏柔走到跟前,手上暗暗用力,把苏茶茶往前一推,扬高了声音。
"于小姐,前几天我妹妹不懂事,冒犯了你,今天特意带她来赔罪,你可千万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满场静了几分。谁都听得出,这是把人往火上架。
苏茶茶被推得往前踉跄半步。
她在心里轻轻笑了一下。
就这点手段。
她没去碰旁边那杯红酒,反而放下果汁,从侍者托盘里换了杯温柠檬水,这才往前一步,对着于小鱼,端端正正弯下腰。
"于小姐。"
她声音清亮,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之前是我不懂事,糊涂,冒犯了你。今天我在这儿,郑重跟你道个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极诚恳。
"以后我不会再找你麻烦,也不会到你跟前碍眼。是我对不住你,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没有泼出去的酒,没有半句夹枪带棒,只有一个规规矩矩、挑不出错处的赔罪。
全场静了一瞬。
苏柔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苏茶茶!"她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你胡说什么,谁让你这么说的!"
"姐姐不是带我来赔罪的吗。"
苏茶茶直起腰,转过头,一脸无辜,"我诚心道歉,难道姐姐是想让我跟于小姐当众吵架?那多没礼貌,丢的还不是苏家的脸。"
一句话,把苏柔堵得严严实实。
苏柔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都不知往哪儿放。
周围的窃窃私语立刻换了方向。
"这苏家二小姐,看着也不像传闻里那么蛮横啊。"
"人家道歉挺诚恳,倒是这个苏柔……"
"我算看明白了,以前那些事,说不定都是她在背后挑唆。"
苏茶茶没管这些议论,重新看向于小鱼,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求放过",也藏着点小得意。
怎么样,够上道吧。这下两清,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于小鱼一直没说话。
她目光落在苏茶茶垂在身侧的手上,看了两秒,才抬起眼,那双杏眼里飞快闪过一点笑意。
想泼自己一身墨水,当众又来这么一出,句句都在常理之外。
这个苏茶茶,是真转了性,还是......?
她放下香槟杯,缓缓开口,声音不大,足够周围人听清。
"小事而已,我没放在心上,说开了就过去了。"
苏茶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第二个坎,又让她躲过去了。
——
宴会过半,她见风头已过,便寻了个空子,悄悄溜到后院露台上。
夜风一吹,她整个人松下来,扶着栏杆长长出了口气。
刚站了没半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于小鱼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手里端着两杯东西,走到她旁边站定,把其中一杯温热的递过来。
"夜里凉,喝这个。"
苏茶茶愣愣接了,指尖又接触了一下。
她心里一动。
与其一直这么躲,不如趁没人把话说开。
"于小姐,我有话想跟你说。"她转过身仰着头,开门见山;
"我知道我以前名声不好,做了不少错事,但我以后真不会再找你麻烦。咱们就当互不认识,你也别再盯着我,好不好?"
于小鱼转头看她,夜风吹起她的发丝,那双杏眼里映着露台昏黄的灯。
"哦?"她轻声说,"你就这么怕我?"
"才没有怕你呢,只是没必要而已。"苏茶茶梗着脖子,嘴硬道"我就想安稳毕业、找份工作,别的什么都不想掺和。"
于小鱼目光落到她扶着栏杆的玉手上,沉默着。
她做了这么多年珠宝,见过成百上千双手,却没见过这么……她一时找不到词。圆乎乎的,偏又修长匀称,指甲盖泛着粉粉。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收回目光,慢悠悠开口。
"你从前见了我,三句里有两句带刺,今天忽然这么好说话。"她看着苏茶茶,"人转性,总要有个缘故吧。"
苏茶茶心里咯噔,干笑一声,眼神往旁边飘。
"以前不懂事,现在想明白了,跟你作对对我没好处。"
她被问得发虚,干脆把话头岔开,目光落在于小鱼头上那支茶花簪上。
"你这簪子,自己做的?"
于小鱼没料到她问这个,抬手碰了碰簪尾,"嗯。"
"真好看。"她脱口而出,说完又后悔,怕显得刻意,干巴巴补了句,"我是说,工艺好。"
于小鱼看着她一瞬变红的耳尖。
"你要是喜欢,"对方说,"以后有的是机会看。"
她当时没听懂这话的意思,只当是客气。
于小鱼接着话锋一转,拖长调,"不过嘛——"
她故意停了一下,看着面前人瞬间绷紧的肩。
"你三番五次找我麻烦,闹得人尽皆知,如今一句道歉就想一笔勾销,是不是太便宜了点。"
苏茶茶心提起来。"你想怎么样?"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转最坏的打算。
于小鱼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眼底笑意又深了点,语气平平,像说一件寻常小事。
"来我工作室,当设计助理,做满三个月。"
苏茶茶愣住。
"包三餐,工资按市场价两倍给。"于小鱼一字一句;
"做满三个月,以前的账一笔勾销。在这京城里,我还能保你,没人敢再找你麻烦。"
露台上安静了几秒。
苏茶茶张着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当助理,进鱼跃堂?
她没记错的话,原身连鱼跃堂的门都摸不到,最后还因为闹砸了工作室被彻底封杀。
现在于小鱼亲手把她往里请,双倍工资,包三餐,还替她挡麻烦。
这哪是罚,这是把她往最稳当的地方护。
可为什么?
苏茶茶看着面前人,那点捡了便宜的欢喜底下,悄悄冒出一点说不清的疑惑。
她们本该是仇人,对方凭什么对她这么好。
"怎么,"于小鱼见她半天不吭声,挑了下眉,"不愿意?"
"愿意!"
苏茶茶瞬间回神,生怕对方下一秒反悔,头点得飞快,"我愿意!什么时候上班?"
于小鱼看着她那双一下亮起来的眼睛,嘴角的笑容再也压不住。
"下周一,直接来鱼跃堂报到。"
"好!"苏茶茶笑得眉眼弯弯,"那我先回去了,周一我准到!"
她捧着那杯热饮,脚步轻快地走了。
于小鱼站在露台上,目光跟着那道背影,一直送到拐角看不见,才收回来。
晚风里裹着一点桂花香。
她没急着走,扶着栏杆望着那片夜色,心里那点越来越清晰的念头,终于落了定。
这个人,她要留下。
不是因为什么旧怨,是因为她头一回,在这一成不变的日子里,看见了一点活气。
——
苏茶茶回到家,把那杯还温着的饮料喝完,躺到床上,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
她要去鱼跃堂上班了。
在那个原身连门都进不去的地方,领双倍工资,还被于小鱼亲口应下"保你没人敢找麻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有点想笑,又有点发慌。
这到底是抱上了一条最粗的大腿。
还是从她泼错那瓶墨水起,就稀里糊涂,落进了某个人亲手为她留的局呢?
她想不明白,也懒得想了。
她把闹钟定好,又不放心,往前拨早了半个小时。
反正周一,她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