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她!"
"茶茶姐,泼啊,让她知道咱们的厉害——"
起哄声一声叠一声。
苏茶茶是被这声音唤醒的。
她睁开眼,自己站在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大道上,右手高高举着半瓶红墨水,瓶口敞着,颜料味又冲又涩。
四周一圈人,全盯着她。
她面前三步的位置,站着个穿月白立领长裙的姑娘,眉眼温润,眉心一点花钿,安安静静看着她,既不避让,也无半分恼意。
那姑娘臂弯里还夹着几本画册,被人半路拦下,画册都没合上。
张月月凑在她胳膊肘边,声音压得低,又怕旁人听不见;
"茶茶姐,就是她,天天抢你风头,老师也偏着她,今天非得给她点颜色。"
苏茶茶没应声,她正跟那姑娘的眼睛对上。
对方就那么看着她举得发酸的手,不出声也不躲,平静得像在看一场别人的戏。
被那双眼睛盯着,苏茶茶心里发毛。
她上辈子在公司汇报,被一屋子领导盯着都没怵,这会儿被一个看着比她还小的姑娘盯着,手心先出了汗。
有那么一瞬,苏茶茶以为自己在做梦。
上一秒她还在公司格子间,凌晨三点,电脑上停着她刚刷完的一本百合小说,《清欢渡》。
她熬得眼睛发涩,正对着结局里那个跟她同名同姓、病死桥洞的恶毒女配敲评论。
"放着好日子不过,非招惹女主,这不是找死。"
回车一按,眼前一黑,像有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再睁眼,就到了这儿。
紧接着,大段不属于她的记忆涌了上来。
设计学院,梧桐大道,苏家,私生女,乡下,接回城里,跋扈,蠢笨,泼墨水,毁画稿,身败名裂,赶出家门,桥洞,病死。
苏茶茶低头,看自己举着墨水瓶的手。
手指圆圆软软,指甲盖天生泛着粉,因为握得太紧,指腹绷出粉白。
这不是她的手。
她那双敲了三年键盘的手,短粗短粗的,腕侧都磨出薄茧,指甲剪得光秃秃的。
她穿书了。
穿进了刚吐槽完的《清欢渡》;
成了书里那个和她同名同姓、下场最惨的恶毒女配——苏家二小姐,苏茶茶。
眼前这个被她堵在半路、等着她泼墨水的姑娘,是原书女主,于小鱼。
苏茶茶站在太阳底下,后背却起了一层凉意。
她记起来了,原书的头一个死结,就在这儿。
学院门口,众目睽睽,原身把一整瓶红墨水泼在于小鱼身上,结下死仇,从这天起被一步一步往绝路上逼,最后横尸桥洞,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书里写到她的死,只有寥寥两行:大雪,桥洞。
昨晚她还对着这两行字骂了句活该。现在轮到自己,她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围成一圈,都在等着看好戏。
等那瓶墨水泼出去,等于小鱼狼狈,也等着看事后这位苏家二小姐什么下场。
"泼啊——"后头有人拖长了调子。
苏茶茶握着瓶子,指尖发抖。
泼出去,仇是她结的,日后清算,一笔一笔都记在她名下。
可不泼,也难。
原身平日什么德行,满学校都知道,当众堵人、举着瓶子,忽然低头认怂,只会更扎眼。
她在公司背了三年锅,最懂一件事:坏事沾手前,先想清楚怎么把自己干干净净摘出去。
会议室里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被推出去顶罪。
原身举着这瓶墨水,站在所有人视线正中央,就是那个注定被推出去的人。
她想起上个月那个项目。
组里出了岔子,最先在群里拍胸脯的背了处分,从头到尾没吭声、只默默留了聊天记录的,反倒全身而退。
她当时就明白了:众目睽睽之下,谁先动手,谁就是那个责任人。
眼下这瓶墨水,就是个明晃晃的锅。
原身被张月月一撺掇、被"面子"两个字一激,脑子一热就泼,痛快三秒,还债还到死。
她不干这种亏本买卖。
不应该做这种出头鸟。
可要是这瓶墨水,压根没泼到于小鱼身上呢?
那这出戏,从根上就唱不下去。
拿定主意,苏茶茶手腕一晃,像没拿稳,整个人往旁边趔趄。
"哗啦——"
一整瓶红墨水,结结实实,一滴没剩,全泼在她自己那条米白裙子上。
红颜色顺着裙摆往下淌,在白布上洇开一大片,看着触目惊心。
整条梧桐大道,瞬间安静。
撺掇她的小跟班张月月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茶、茶茶姐,你怎么泼自己身上了?"
苏茶茶垂着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一圈人听见。
"手滑。"她吸了吸鼻子,又气又窘,"谁稀罕泼她,弄脏我的裙子。"
说完还瞪了张月月一眼,"都怪你,一直催。"
张月月平白挨瞪,一脸懵,又不敢反驳。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看,哄笑两声,渐渐散了。
"走走走,没看成。"
"苏家这位,今天像是来搞笑的。"
人群一松,苏茶茶心里那根弦才稍稍放下。
围观的学生你看我、我看你。
"失误?"
"不能吧,她不是来堵于小鱼的?"
"谁知道,苏家这位脑子本来就不太好使。"
"可我刚才瞧着,她躲得那一下,快得很。"
"故意泼自己?图啥。"
窃窃私语一阵阵飘过来。
苏茶茶心里石头落了地,面上不敢露;
只咬着唇往后退半步,眼眶一点点泛红,活脱脱一个没占到便宜、反倒吃了大亏的骄纵小姐。
没得罪女主,也没崩原身草包的人设。
就是有点费裙子。
她拿眼角去瞟于小鱼。
那姑娘也在看她,准确说,是在看她裙子上那一大片红,又看了看她手里空了的瓶子。
那张温润的脸上,头一回有了点明显的意外,很快又压了下去,换成一种苏茶茶看不太懂的神色。
苏茶茶被看得心里打鼓,硬着头皮把下巴抬得更高,一副"我乐意、你管不着"的样子,手心却一直冒汗。
她正盘算怎么溜,面前的于小鱼就动了。
对方的目光先落在她沾了墨水的手背上,停了一秒,才上前一步,从宽袖里抽出一块叠得齐整的素色手帕,帕角绣着一尾小银鱼,递了过来。
"擦擦吧。"她说,"风凉,墨水干在手上不好洗。"
递帕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腕内侧,那一点皮肤相触,带着凉意。
苏茶茶整个人僵住。
不对,剧情不是这么写的。
书里原身泼她,她当场翻脸,颜料盘反泼回去,半分情面不留。现在她非但不气,还递手帕?
苏茶茶慢慢抬眼,撞进那双杏眼里。
于小鱼也在看她,目光安安静静,看不出喜怒,递帕的手没收回去,就那么停在半空。
那姿态从容得很,像笃定她会接,又像她接不接,都在意料之中。
苏茶茶被看得头皮发麻。
她在书里读过于小鱼无数次,从没哪回离得这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投在下眼睑的影子,闻见她身上那点像檀香又像木头的气息。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不生气",又咽了回去。一问,就显得自己知道得太多。
于是她干巴巴挤出一句,"……我自己有纸。"
"你没有。"于小鱼说。
苏茶茶一愣。她还真没有,原身出门不爱带包,裙子口袋空空。这人怎么知道的?
像看穿她在想什么,于小鱼目光往下落了落,落在她那条没处揣纸的裙子上。
"手帕要还的。"对方把手又往前送了送,"洗干净,还我。"
这话给了台阶,也给了个再见的由头。
苏茶茶没听出这层,只觉得不接反倒僵持,慢吞吞伸手,把帕子接了过来。
"衣服也脏了。"于小鱼开口,声音里带了点说不清的笑意,"要不要跟我回工作室,处理一下?"
苏茶茶脑子里轰的一声。
完了,剧情从她睁眼起就偏了。
这位本该恨她入骨的女主,看她的眼神里没有恨意,倒像在期待着什么。
保命的本能一下拉满,这地方不能再待。
"不用不用!"她连忙摆手,往后退,"我自己回去就行,谢谢,不麻烦了!"
说完转身就跑,裙摆上的红墨水一晃一晃,跑得又急又快,连张月月在后面喊她,都没敢回头。
于小鱼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个慌不择路的背影,裙摆下露出一截细脚踝,目光停了很久。
风卷起一片梧桐叶,打着旋落在她脚边。
她抬起手,指尖慢慢转了转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尾戒。
"于姐。"旁边的助理一头雾水,"咱们不回工作室了?"
"回。"于小鱼收回目光,听不出情绪。
"顺便去查一查,"她说,"苏茶茶最近,都在做什么。"
助理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条洒满墨水的路。
"于姐,我瞧着,她今天……好像真不一样了。"
"嗯。"于小鱼望着那个方向,"所以才要查。"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方才递过帕子的手,白嫩修长。
帕角那尾银鱼,是她前几日随手绣的。
如今这帕子,落到了一个最不该、也最有意思的人手里。
这本该一成不变的日子,好像忽然间有活力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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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开局先泼自己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