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倒温水的人】
夜深到连运河都睡了
你推开房门
赤脚踩过木地板的声响
比风铃还轻
我在中岛台上放了一杯水
温度刚好
不烫手也不凉心
你端起来
杯底碰到大理石台面
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
像远处封冻的河面
裂了一道看不见的缝
你喝了一口
喉结在暗光里动了一下
然后你低下头
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
像是在看一个
不需要翻译的答案
窗外的雪又落了一层
煤气路灯在玻璃上投下橘色的光晕
我们不说话
杯子里的水慢慢变凉
但你的手是暖的
有些夜晚不需要语言
只需要一杯水
一个站在厨房里不走的人
和走廊尽头那盏
为你留着的灯
【锚】
我曾以为锚是沉重的
是铁和锈和深海淤泥
是把一艘船锁在原地
哪里也去不了
后来才知道
锚不是锁
是选择
是一艘船对一片海域的信任
是风暴来临时
不想再漂的理由
你的手放在我手心里
骨节分明
微凉
像一把修枝剪
像一件雨衣
像深夜厨房里
推过来的那杯水
我不再想做候鸟了
候鸟每年都要飞走
而我想做苹果树
把根扎在你月季花丛旁边
每年春天开一次花
每年秋天结一次果
哪里也不去
锚很重
但我不再需要带着它赶路
我让它沉在运河底
让船停在你的岸边
让你每天推开院门的时候
都看到我还在那里
低着头写诗
赤着脚踩在草地上
等你回家
锚不是把人困住的重量
是让人可以停在原地
不再漂流的理由
我曾以为诗人只能在路上
在远方
在无人知晓的荒野
但你把诗种在了厨房里
种在了院子的月季丛中
种在了每一个邻居敲门的午后
种在了我每天醒来时
床头那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里
我曾立志死在追求梦想的路上
现在不想了
我想活着
把这条路走慢一点
在你身边
在这个被你叫作家的地方
做一个不再漂泊的人
锚很重
但我不再需要带着它上路
我只需要让它沉在运河底
让船停在苹果树下
让你推开院门的时候
看到我还在这里
【我会在某条路的拐角等你】
我会在某条路的拐角等你
不是今天
不是明天
也许是某个起雾的清晨
也许是某个落雪的黄昏
也许是我走累了停下来系鞋带
抬头看见对面有个穿深色外套的人
也在系鞋带
我会在某条路的拐角等你
不是在北极圈
不是在特罗姆瑟
也许是在一个我没去过的南方小镇
也许是在一个你从未到过的海岸
也许是库肯霍夫公园的躺椅旁
下着和那天一样大的雨
我躺在雨里不肯躲
你撑着雨衣走过来
说——
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
这一次我不说好
我说
我已经在家了
在你站的地方
就是家
我会在某条路的拐角等你
带着你教我的泡四十五秒的茶
带着你留给我的便签上的笑脸
带着那本还没有写完的笔记本
里面夹着一片苹果树叶
一颗卵石
一张你坐在沙发上偷拍的侧脸
和一串郁金香木牌
木牌上你刻的花瓣已经磨平了
但木头还在
树还活着
我会在某条路的拐角等你
不是为了把你带回去
不是为了让你停下来
只是想告诉你——
你种下的月季开了
风铃还在响
那件黑色冲锋衣还挂在玄关
冰箱里的保鲜盒我吃了很久
每一张便签都留着
我学会了泡四十五秒的茶
也学会了你没说出口的话
我会在某条路的拐角等你
像一个吟游诗人该做的那样
走很远很远的路
然后在某个普通的转弯
看到一个人
穿着深色外套
仰头看天
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露出那个傻乎乎的、小狗一样的笑容
说——
你也在这里
是的
我也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
系列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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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我会在某条路的拐角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