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老友来访
吴思远是在一个周六的傍晚到的。
那天下午下过一场短暂的阵雨,利瑟镇的卵石路面被洗得发亮,每一颗石子都像刚上过釉的陶瓷。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把运河水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铜金色。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冽,混着隔壁面包房飘过来的肉桂焦糖香,甜而不腻。
我正在院子里的苹果树下看书,沈逸在屋里准备晚饭。他下午去集市买了新鲜的海鲈鱼,说要做新加坡式的清蒸鱼,鱼身划三刀,塞入姜片和葱段,淋上酱油和少许米酒,大火蒸八分钟,出锅后浇一勺滚烫的热油,激出葱姜的香气。他在厨房里一边备菜一边哼着一段旋律,调子很轻,被窗户滤过之后飘到院子里只剩下模糊的片段。
然后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Dirk那种急促的哐哐哐,也不是Lieke那种随意的用手指关节叩两下。是很有节奏的三下,笃,笃,笃,力道均匀,间隔一致,像是敲门的人习惯了一切都有条不紊。
我放下书,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亚洲男人。
他的第一印象是“健硕”。不是健身房里那种夸张的、血管暴起的壮,而是一种被精心打磨过的、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的精壮。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亨利衫,领口的纽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下方一片被阳光亲吻过的蜜色皮肤。袖口刚好卡在肱二头肌中段,不松不紧,布料在肩部和上臂的位置微微绷着,勾勒出流畅而结实的线条。下身是深灰色的休闲长裤,膝盖处有很淡的折痕,大概是坐了很长时间的飞机。
他的五官端正但不张扬,眉骨平直,鼻梁高挺,嘴唇偏薄,嘴角微微上扬,即使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带着一点笑意。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颧骨上有几颗很淡的晒斑,大概是常年户外运动留下的印记。头发是很深的黑色,剪得短而整齐,鬓角修得干净利落。
他肩上背着一个灰蓝色的旅行包,包不大,看起来只装了换洗衣物。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绒布袋,袋口收紧,隐约能看出里面是某种长方体的礼盒。
“你好,”他用英语说,声音比他的外表更温和,中气很足但不吵人,是那种在嘈杂环境里也能清晰传达的嗓音,“这里是沈逸家对吧?我是他朋友,吴思远。路过荷兰,顺道来看看他。”
他伸出手。我握上去,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握手的力度刚好,不松垮,不压迫,只停留了大概两秒就松开。那是一个很得体、很有分寸的握手。
“Willem,”我说,“沈逸在里面。”
“Willem,”他重复了一遍,似乎在确认发音。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Lieke那种调侃的亮,而是某种更深的、像是终于见到了一个听说很久的人时才会有的亮。“他在。”
他没有问我是谁,没有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好像我的名字和他听到过的某个描述对上了号,而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我领他走进院子。他跨进院门的时候微微低了下头,不是门框太低,而是一个下意识的、在陌生环境里收敛自己体量的动作。他扫了一眼院子,目光在苹果树下的藤椅、墙角的月季花丛、厨房窗户透出的暖黄色灯光上各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嘴角的那个笑意多了一点内容。
“好地方,”他说,“比我想象中更像他。”
这话不像是说给我听的。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推开厨房门,沈逸正把蒸鱼的盘子从锅里端出来,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他转过头,看到我身后的吴思远,手里的盘子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盘子底落在中岛台上的声音和正常的放下几乎没有区别。但他的眼睛在那个瞬间变了,瞳孔微微放大,眉毛往上扬起,嘴唇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不是惊慌,不是不悦,而是意外,那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还没来得及整理表情的意外。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和平时给邻居的笑不一样,和给Lieke的笑也不一样。那个笑里有见到老朋友的真切的喜悦,但喜悦底下还有另一层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忽然被人从某个他一直避免面对的旧梦里叫醒了。他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那个动作大概是为了争取一秒钟的整理时间。
“思远,”他叫他的名字,是标准的中文发音,每个音节都咬得很轻很准,“你怎么来了?”
“在阿姆斯特丹转机,下一班航班延误了,要等一天,”吴思远把旅行包放在门边,走进去,把手里那个深蓝色的绒布袋放在中岛台上,“我想——反正闲着,不如来看看你。林若清说你住在这个镇上。你家的地址,她给了我。”
“所以是林若清出卖了我。”
“她一直都很擅长出卖人,”吴思远笑着说,“你知道的。”
沈逸摇摇头,嘴角的笑意还没褪尽,但多了一丝无奈。他把蒸鱼挪到一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走过去,和吴思远握了一下手,又拍了拍他的手臂。那一拍很轻,但吴思远的小臂肌肉在那一拍之下纹丝不动。
“你还是老样子,”沈逸说,“永远一副刚从健身房出来的样子。”
“你也还是老样子,”吴思远说,“永远围着围裙。在新加坡是这样,在荷兰还是这样。”
两人相视一笑。那个笑里有某种只属于老友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铺垫,一个眼神就能接上对方没有说完的话。沈逸和他之间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不是Lieke那种直来直往的战友感,而是一种更久远的、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的、被时间打磨得温润的亲近。
“这位是Willem,”沈逸转向我,“我跟你提过。”
“我知道,”吴思远说,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这次看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不是打量,而是某种更认真的审视。他的眼神很坦荡,没有任何敌意,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分量。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厨房灯光下显得格外沉稳,像是一潭被风吹过但表面已经恢复平静的水。“沈逸在电话里提过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沈逸转过身去拿碗筷,没有接话。但我在眼角的余光里看到,他拿碗的手在空中多停了一拍,大概是在听接下来吴思远会说什么。
吴思远没有说更多。他只是冲我微微一笑,那个笑很真诚,但真诚底下藏着一层我还来不及分辨的内容。
“介意多一个人吃饭吗?”他问,“我带了酒。新加坡的。”他把那个深蓝色的绒布袋打开,从里面取出一瓶金酒。琥珀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玻璃瓶里微微晃动,标签上印着我看不懂的中文和英文——“Tanglin”。瓶身设计简洁而精致,透着一种不张扬的讲究。
“你大老远从新加坡背一瓶金酒过来?”沈逸接过酒瓶,翻到背面看了看标签,眉头微微扬起。
“在机场买的,”吴思远摊了摊手,“时间太紧,来不及准备别的。我想你在这边什么都能买到,只有这个——是你以前在新加坡常喝的牌子。拿它来做鱼也不错。”
“用金酒蒸鱼?”沈逸失笑,“那是糟蹋。”
“那就喝。”
沈逸把酒瓶放在中岛台上,转身从橱柜里取出三个杯子。不是高脚杯,而是普通的玻璃杯,杯壁薄而透亮。他拧开瓶盖,往每个杯子里倒了小半杯,金酒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释放出杜松子和柑橘皮的清香。
“欢迎你来荷兰,”他说,举起杯子。
“谢谢你收留我,”吴思远也举起杯子。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金酒入口很柔,辛辣感被柑橘和香料的层次包裹得很好,下咽之后喉间留下一道温暖的余韵。沈逸喝了一口就放下了,他的酒量大概不好,因为只那么一小口,他的脸颊已经开始微微泛红。
吴思远倒是喝得很利落,一口下去,杯子里少了三分之一。他放下杯子,环顾厨房,目光从中岛台上的蒸鱼扫到窗台上的多肉植物,再到冰箱门上沈逸用磁铁贴着的周末集市排班表。
“这里真不错,”他说,“像个家。”
“本来就是家,”沈逸说。
吴思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卷起亨利衫的袖子,露出前臂上线条分明但不夸张的肌肉。“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你是客人,坐着就行。”
“我在飞机上坐了十二个小时,骨头都快锈住了。让我动动手。”
沈逸拗不过他,把一篮子青菜递给他。“洗菜。水池在那边。”
吴思远接过篮子,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他洗菜的动作很利落,每一片叶子都掰开冲洗,沥干水分之后整齐地码在旁边的盘子里。他的手很大,手指粗壮,但洗菜的时候出乎意料地轻柔,连最嫩的菜心都没有弄破。那双能在健身房里卧推上百公斤的手臂,在小水槽边洗一小篮青菜,这个画面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反差感。
“你还在帮你家里打理珠宝生意吗?”沈逸一边往蒸鱼上淋热油,一边问。热油浇在葱姜丝上,发出滋啦一声脆响,整个厨房瞬间被葱姜的香气填满。
“珠宝那边有我爸和我哥管着,我就挂个名,”吴思远把洗好的菜放在沥水篮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主要精力放在我自己的品牌上。运动服装,去年刚起步,还在烧钱阶段。”
“林若清上次跟我说做得不错。”
“她太捧场了,”吴思远笑了一声,那个笑不是谦虚,而是真的觉得林若清的评价过誉了,“她自己的连锁百货做得风生水起,我们这种小品牌在她眼里就是小打小闹。不过她一直都很照顾,第一笔真正的订单就是她下的。她把我们的运动内衣放在她所有门店最显眼的陈列架上,比我自己的市场团队还上心。”
“林若清就是这样,”沈逸说,“对朋友从来不计成本。”
“是啊,”吴思远靠在洗碗槽边,双手交叉在胸前,那个姿势让他的肱二头肌在亨利衫的袖口下鼓出一个流畅的弧度,“她还让我转告你——电话里说了不算,她要你亲口告诉她你在这边过得很好。”
沈逸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蒸鱼的盘子已经端到了中岛台上,他正往上面撒葱花,听到这句话,那把葱花在手指间多捏了几秒才落下去。绿色的葱末落在白嫩的鱼肉上,被鱼身残留的热油激出最后一点清香。
“我会给她打电话的,”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吴思远没有追问。他走回中岛台边,又喝了一口金酒,然后看着我,换了一个话题。
“Willem,沈逸说你是吟游诗人。”
“对。”
“环游世界,写诗,对吗?”
“对。”
“我大学的时候也选修过诗歌课,读的都是些英国浪漫主义——拜伦、雪莱、济慈。那种骑马在荒野上奔跑、在山顶写诗的画面,我小时候很向往。”
“后来呢?”
“后来发现自己没有那个才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坦然,不像是遗憾,更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接受得很好的事实,“而且我可能还是更喜欢健身房和商业计划书。把每一季度的市场增长率做成一首诗,大概就是我理解的诗意了。”
沈逸听到这句话,从厨房那头转过身来。“你把卖运动内衣说成写诗,林若清听了会直接把你品牌的陈列架换成竞争对手的。”
“那我就赖在你家不走,”吴思远说,“反正你这里有吃有喝。”
蒸鱼端上桌,沈逸又炒了两个蔬菜,加上吴思远带来的金酒,这顿晚饭比平时多了几分热闹。饭桌上吴思远讲了一些他和沈逸在新加坡的旧事,初高中时一起逃课去东海岸公园骑自行车,把校服裤脚卷得高高的踩进海水里;大学时沈逸在荷兰留学,喜欢摄影,吴思远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晨跑,那个时候沈逸还在暗房里冲照片,眼睛被红灯照得像兔子;毕业后回新加坡,吴思远结婚的时候沈逸是伴郎,婚礼上沈逸喝多了,抱着酒店走廊的柱子不肯走,说那是他的三脚架。
“他抱着柱子,谁来拉都不松手,”吴思远说,一边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腹最嫩的部位,“新娘的姐姐,一个一米七几的健身教练——都拉不动他。后来是林若清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他立刻就松手了。”
“她说了什么?”我问。
“你问他。”
我转头看沈逸。他的脸比刚才更红了,不知道是因为金酒还是因为这个故事。他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嘴角压着一个快要藏不住的笑。
“她说——”沈逸清了下嗓子,“她说,‘你再抱柱子我就把你的相机扔进游泳池。’”
“他就松手了,”吴思远笑着总结,“在他心里,相机比柱子重要。”
吃完饭,沈逸去厨房洗碗。吴思远主动要求帮忙,但被沈逸以“你是客人”为由拒绝了。吴思远没有坚持,拿了两杯金酒,递给我一杯,自己端了一杯,走到院子里。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运河边的煤气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鳞片。苹果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把路灯的光切成细碎的光斑。远处的老风车在暮色里停止了转动,翼板的剪影映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对岸教堂的钟敲了八下,钟声在夜空中沉浮,最后一响拖出一道悠长的尾音,然后消散在水面上。
他在苹果树下的藤椅上坐下来。藤椅在他体重的压迫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他仰头看了看头顶的苹果树,又看了看院子里沈逸修剪过的月季花丛,然后把目光落在厨房窗户上。透过玻璃,能看到沈逸站在水池前洗碗的背影,白色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微微低着的头,以及偶尔抬起手背拨头发的动作。
“他变了,”吴思远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坐在他旁边的我能听到,“比在新加坡的时候安静了很多。也瘦了很多。以前他在国内的时候,虽然也温和,但那种温和里面有一种很明确的方向感,他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现在……”他顿了顿,端起金酒喝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在月光下微微荡漾,“现在的温和更像是一种……我找不到合适的词。”
“撤退,”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被月光洗过一遍。他看了我两秒,然后缓缓点了一下头。
“对。撤退。他把所有锋利的、有指向性的东西都收起来了,只留下温和。温和是他和这个世界保持距离的方式。”
他说得真准。我在心里想。一句话就说清了我用了三个星期才隐约感觉到的东西。
“他到荷兰之后,和你们联系多吗?”我问。
“不多,”吴思远把杯子放在藤椅的扶手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偶尔发个消息,报个平安。打过一个电话,打了很久,说了很多话,但大部分时候是林若清在说,他在听。问他在这边过得好不好,他说好。问他有没有交新朋友,他说有,说镇上的人都很好。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就沉默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把苹果树叶吹得沙沙响。有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我们脚边的草地上。
“我们从来不问他在新加坡的事,”吴思远的声音更低了,“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问。怕一问,他就连电话都不接了。”
我看着厨房窗户里沈逸的背影。他已经洗好了碗,正在用毛巾擦手。然后他拿起放在中岛台上的手机,低头看了一会儿,大概是在回消息。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微微皱起的眉头。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
吴思远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金酒,把最后一口喝完,冰块在空杯子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然后他把杯子放在扶手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个眼神很认真。不是审视,不是试探,而是一种郑重的、托付的目光。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清澈到可以看到瞳孔深处那一点很亮的光。
“因为你是这一年来,第一个让他愿意留在身边的人。”
院子里安静了。风停了,运河上的水声也远了。连对岸教堂的钟都没有再敲。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还没喝完的金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很淡的光,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我今天刚认识你,”我说,“而你上来就说这种话。”
“我知道,”吴思远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很坦然的自知,“听起来很冒昧。但我不是随便说的。来之前,林若清在电话里说——沈逸家里住了一个人。沈逸自己说的。他说‘家里住了一个人’,不是‘借住在家里’,不是‘暂时收留的客人’。是‘家里住了一个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一样。”
“什么语气?”
“平静,”吴思远说,“很平静。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那种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呼吸的平静。我们从高中就认识,我知道他什么时候是装的高兴,什么时候是真的高兴。也听得出来他什么时候是装的平静,什么时候是真的平静。”
他又看了一眼厨房窗户。沈逸已经不在水池边了,大概是去收拾客房了。走廊里的灯光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那边透过来。
“谢谢你,”吴思远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谢谢你能陪着他。”
他说完这句话,从藤椅上站起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像他进院门时我注意到的那样,力道刚好,不多不少,一个干脆的、不拖泥带水的动作。
然后他弯腰拿起空杯子,转身往屋里走去。他的背影在厨房门口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宽阔,肩线在深蓝色的亨利衫下撑出倒三角的轮廓。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也许在信里写了很多,但在人面前从来不说。你有空可以问问他,也可以不问他,但不管他告诉你什么,或者不告诉你什么,都别松开手。”
我没有回答。他也没有等我回答。他推开厨房门,走进屋里。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把院子里的月光和我独自留在外面。
我坐在藤椅上,看着厨房窗户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在厨房里走动、倒水、把金酒瓶收进橱柜。他转过身,似乎发现我不在屋里,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我们的目光隔着玻璃碰了一下。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隔着玻璃和几米的距离,几乎看不清嘴角的弧度。但他举起手里的杯子,冲我晃了晃。意思是,要不要进来喝杯水。
我举起手,示意他稍等。
然后我仰起头,看着头顶的苹果树。树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把月光筛成细碎的银屑。远处运河上有船经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他也许在信里写了很多,但在人面前从来不说。
他从来没有给我看过什么信。我也从来没有问过。但吴思远这句话,让我想起那些深夜电话之后他推开房门时眼角还没干透的泪痕,想起他说“我妈也是这样对我的”时那个低头的动作,想起他穿着黑色丝质睡衣坐在我床边时那双不笑的眼睛。
他把那些都写在信里了。
信寄给了谁?寄回了新加坡?寄给了那个电话那头的人?还是根本没有寄出去,只是写完了叠好放进抽屉里,像他把所有情绪都叠好放进心里的那个越来越满的抽屉?
我站起来,推开厨房门。暖黄色的灯光把我兜头笼罩,沈逸正站在中岛台前,手里拿着两杯温水。他把一杯推到我面前,杯底碰到大理石台面,发出清脆的一声。
“谢谢,”我说。
“不客气。”
他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吴思远已经去客房了,走廊里传来他打开行李包的声响。沈逸的目光往那边飘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落在我身上。
“思远跟你聊了什么?”
“闲聊,”我说,“他说你小时候抱过酒店走廊的柱子。”
沈逸呛了一口水。
“他还说了什么?”
“很多。说不完。”
他放下杯子,用手指抹掉嘴角的水渍。然后他歪着头看我,眼睛里有月光和灯光交织在一起的光影,很亮,很柔和,也很复杂。
“他有没有说别的?”他问。
“说了,”我把水杯放在中岛台上,“他说谢谢你在这里陪着我。”
他眨了眨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他说的好像是谢谢你能陪着他。”
“意思一样。”
他沉默了。厨房里只有冰箱压缩机的低鸣,和走廊那边传来的、吴思远翻行李的细微声响。
然后他把杯子放在中岛台上,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他比我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我的眼睛。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半张脸在光里,温暖柔和;半张脸在影里,藏着说不清的复杂。
“Willem,”他说。
“嗯。”
“我也谢谢你在这里陪着我。”
他说完这句话,踮起脚尖,在我嘴唇上轻轻印了一下。不是脸颊。是嘴唇。那个吻比之前所有的脸颊吻都更轻更短,停留的时间甚至不够完成一次完整的呼吸。但它的温度完全不同。不是礼貌,不是习惯,不是晚安。是某种他在清醒状态下、在厨房的灯光下、在还有一个老同学就睡在不远处的走廊尽头的情况下,主动给出的、不需要翻译的回答。
然后他退后半步,端起自己的水杯,往自己房间走去。
“该睡觉了,”他在走廊里回过头来说了一声。
“好。”
他的房门轻轻合上。我站在厨房里,听着他房间里传来的脚步声、被子掀开的窸窣声、床头灯被拧暗的咔嗒声。
我把手里的水喝完。温水和刚才金酒留下的余韵混在一起,在喉间留下一种奇特的、既清醒又微醺的感觉。
这个夜晚,和他素未谋面的老友在苹果树下聊了十五分钟之后,我对他的了解没有变多,但变深了。不是知道了更多事实,而是用另一种方式,从另一个角度,确认了我已经知道但一直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他是在撤退。从某个地方撤退,从某个人身边撤退,从某段回忆里撤退。他逃到了这个小镇,把温和当作铠甲,把忙碌当作止痛药,把所有人的烦恼都接过来,来回避自己的烦恼。
但他允许我站在他撤退的路线上。允许我递给他一杯水。允许我在他打完电话推开房门的时候刚好也推开我的门。允许我在他面前。
这就够了。今晚之前是这样。今晚之后也是。
吴思远只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他来这一趟,从机场绕过来,坐了两个小时的火车,只是为了看看沈逸过得好不好。他看到了。他说了那些话。明天他会回到他的世界,珠宝生意、运动品牌、健身房和商业计划书。而我会继续留在这个小镇上,继续坐在苹果树下看书,继续在深夜听到那个电话,继续在他出来喝水的时候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
但我知道了一些今天之前不知道的事。
我知道了他的朋友在看到他变化之后依然不远万里来看他。我知道了他有一个叫林若清的朋友,在电话里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我知道了他曾经抱着酒店走廊的柱子不肯松手,把自己抱成了一棵没有根的树。
我知道了他并不一直都是现在这个样子。他也曾大笑过,曾胡闹过,曾在婚礼上喝醉过,曾在一群朋友中间毫无顾忌地犯傻。那些朋友如今散落在不同的城市,但还在通过电话、通过短暂的借宿、通过一瓶从新加坡背来的金酒,小心地、温柔地、不远万里地守着他。
像那个深夜在他门口徘徊的我一样。
我关上厨房的灯。然后向他房间走去。
---
【拧暗的灯】
你从远方来
带着一瓶家乡的金酒
和一双看过他所有模样却依然清亮的眼睛
你把他的过去装在一个深蓝色的绒布袋里
轻轻放在中岛台上
然后若无其事地说
只是路过
你和我坐在苹果树下
月亮把影子投在草地上
你说他变了
我说他在撤退
你说——
谢谢你能陪着他
那两个字很重
重到藤椅发出细微的嘎吱
重到苹果树也多掉了一片叶子
你是他故事的一部分
而我是他正在写的新篇章
你把手放在我肩上
隔着衬衫
我感受到的不是你的重量
而是他的
你只住一晚
明天就会回到属于你们的那片海
而我继续留在这个小镇
继续在他半夜出来喝水的时候
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
他也许会告诉我更多
也许不会
但今晚之后
我知道了一件事——
他不只是一个人在逃
他是被很多人爱着的
包括你
包括远方那个在电话里陪他哭的人
包括我
谢谢你能陪着他
也谢谢他能让我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