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沈知微所料,第二天一早,"她和谢总在主控大厅过了一夜"的版本,就插着翅膀飞遍了全中心。
周窈差点把她堵在厕所门口:"沈知微!主控大厅!过夜!你不交代清楚,今天这门你别想出去!"
"联调窗口在后半夜,我核数据睡着了,他没叫醒我,仅此而已。"沈知微洗着手,面无表情,"再说一遍,仅此而已。"
"那他给你披外套——"
"那是中央空调开太大了。"
周窈盯着她看了三秒,痛心疾首地总结:"沈知微,你这要是搁古代,就属于那种站在城楼上、看着大军压境、还在嘴硬'敌军不过尔尔'的守将。"
沈知微懒得理她。她现在没空操心传言——传言再离谱,也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真正压在她心口的,是另一座山。
月底,就是她借调到期的日子。
只剩九天了。
果然,那座山,当天下午就压了下来。
韩立群没再叫她去办公室喝茶。他直接把一份文件,让小郑"顺路"放到了她桌上。
是借调续期的申请表。
表格最下方,三室主任意见那一栏,韩立群的签字处,是空的。旁边却用铅笔,淡淡地夹了一张便利贴,字迹是韩立群的:"盲捕获划归三室总体,续期手续即办。——韩"
沈知微捏着那张便利贴,指尖一点点发凉。
明牌了。
韩立群不装"叔的关心"了。他把话挑明了摆在台面上:要么,她把盲捕获——连同第一作者,连同这两年的命根子——交还三室,他大笔一挥,续期手续即刻就办,她安安稳稳留下;要么,他这一栏的字就一直空着,月底一到,借调自动终止,她卷铺盖走人。
要么交算法,要么走人。二选一。
她做的实验还没影,高原台站第一次真实捕获才刚成功,盲捕获正调到一半——这个节骨眼上走人,等于这两年全部清零。
可要是把算法交出去……那她沈知微这两年,到底证明了什么?证明她又一次,把自己熬出来的东西,拱手让给一个只会在署名栏里摘桃子的人?
她坐在工位上,对着那张便利贴,坐了很久。窗外天慢慢黑了,核心组的人陆续走光。
她鬼使神差地,摸出手机,戳开那个框。
——山岳。
——嗯。
她盯着输入框,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你说,一个人,什么背景都没有,是不是注定,连守住自己的东西,都那么难。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今晚不会回了。
然后,一行字慢慢浮出来:
——背景这种东西,是别人给的。你守不守得住,看的不是别人给了你什么,是你自己有什么。
——你有的那个东西,别人抢不走。就算这次抢走了名字,也抢不走它是你做出来的。
沈知微盯着这两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飞快地把那点热压下去,回了句:
——鸡汤喝饱了。睡了。
她扣下手机,决定回趟工位拿外套——那件她一直忘了还给谢临渊的外套,还叠在她抽屉里——顺便,把核心组的灯关了。
核心组的灯,没关。
最里头,谢临渊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
沈知微本想悄悄退出去。可门里那个一向平稳、从不起波澜的声音,此刻却绷得极紧,让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我说过,相亲的事,不必再安排。"
沉默。是电话那头在说话。
"经费的事,和我成不成家,是两码事。"谢临渊的声音冷下来,却压着一种沈知微从没听过的、近乎疲惫的东西,"牧星等不起。那笔钱卡在您手里一天,台站的二期就停一天。您拿它当筹码……"
又是一阵沉默。
"……我知道。"良久,他极轻地说了三个字,像是妥协,又像是某种被逼到尽头的隐忍,"我会想办法。"
电话挂了。
沈知微站在黑暗的核心组里,背后是一墙安静滚动的遥测数据,心里却掀起惊涛。
她忽然听懂了。
那个高高在上、全中心都怕的谢阎王,也被逼到了墙角。逼他的,是他自己的家族;筹码,是谢氏基金给牧星的那笔钱——那笔,养着她的实验、她的台站、她这两年所有心血的钱。
原来,他们两个,被两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绳子,拴在了一起。
她守不住自己的课题。他护不住自己的牧星。
而月底,只剩九天。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谢临渊站在门口,逆着光,看着站在黑暗里、怀里还抱着没来得及拿走外套的沈知微。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沈知微张了张嘴,想解释"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可话到嘴边,鬼使神差地,变成了另一个问题:"谢总,"她听见自己问,"那笔经费,真的会因为……你成不成家,停掉?"
谢临渊看着她,那双结着薄冰的眼睛里,情绪深不见底。
他没否认。
良久,他反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沈知微这九天来一潭死水般的绝境里:"你的借调,月底到期。"他说,"韩立群,是不是逼你交算法?"
沈知微猛地抬头。
她没想到,他会知道。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自己蠢——他是牧星总师,她是他钦点进核心组的人,她的借调到期、韩立群的小动作,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黑暗的核心组里,两个被逼到墙角的人,隔着几步距离,对望着。
那一刻,沈知微心里冒出一个荒唐到极点的念头。
她还没来得及把那个念头掐灭——谢临渊先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