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现之后的头几天,沈知微过得,像在走钢丝。
白天,一切照旧。
谢临渊照旧六点晨练,照旧冷着脸去主控大厅,照旧惜字如金地批她的方案。在核心组,在所有人面前,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人人退避的"谢阎王",她还是那个被传"靠裙带上位"的、他名义上的妻子。
可只有他们俩知道,有些东西,彻底变了味。
比如,他递咖啡给她的时候,她会忍不住想:三年前那个、记得她"咖啡不加糖、喝多了胃疼"的山岳,原来,是他。
比如,他冷着脸丢给她一句"重做"的时候,她会忍不住想:那个总把她的烂代码批得一无是处、却又会在她崩溃时、慢悠悠戳她一句"别钻牛角尖"的山岳,原来,也是他。
比如,他们为一个判据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她会忽然怔住——因为这种"棋逢对手"的酣畅,她三年前,就在那个论坛上,跟"山岳",体会过无数次了。
原来,从三年前那个深夜起,这个人,就已经,一点一点,走进了她的生活。
她只是,一直,不知道。
这种认知,让她每次面对谢临渊,都有点心神不宁。她总觉得,自己白天对着的这张冷脸,和夜里那个温柔的"山岳",会随时,重叠在一起,让她,无所遁形。
——
真正让沈知微辗转难眠的,是夜里。
过去三年,她养成了一个习惯:睡前,跟"山岳",聊上几句。
聊今天调崩的代码,聊食堂难吃的饭,聊某篇刚挂出来的论文,或者,什么都不聊,只道一声"晚安"。
这个习惯,雷打不动,成了她那些孤独的夜里,唯一的、温暖的仪式。
可现在——
她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那个熟悉的私信框,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敢点下去。
她要怎么跟"山岳"聊天?
那个"山岳",此刻,就睡在一墙之隔的主卧里。她要是发一句"晚安",他会不会,立刻就听见隔壁的动静,知道她还没睡?她要是吐槽今天的代码,他会不会,明天一早,就当面,跟她对质?
一想到这些,她就浑身不自在。
可不聊,又怪难受的。三年的习惯,哪是说断就断的。
她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认怂了,把手机一扣,闭眼准备睡。
就在这时——
手机,"嗡"地,亮了。
是"山岳"。
不,是谢临渊。
沈知微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点开,屏幕上,那个一向惜字如金的男人,发来一行字:
——还没睡?
简简单单三个字。
可沈知微盯着那三个字,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
她想起,过去三年,无数个深夜,也是这样一句"还没睡",把她从一个人的孤独里,轻轻地,捞了出来。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发这句话的人,离她那么近。
她犹豫了一下,敲回去:
——没。在想明天联调的事。你呢?
发出去,她又有点懊恼。这都什么跟什么,明明一墙之隔,她跑去敲门问一句不就行了,干嘛还隔着手机……
可下一秒,对面回过来的话,让她瞬间,把那点懊恼,忘到了脑后。
——我也没睡。
——不太习惯。
沈知微怔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
原来,不习惯的,不只是她一个。
那个把"拾光"当成隐秘出口的男人,那个三年来、也靠着这一方小小的私信框、卸下盔甲的人——此刻,和她一样,对着这层被捅破的窗户纸,无所适从。
她盯着屏幕,鬼使神差地,敲了一句:
——那……我们,以后还聊吗?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知微以为,他不会回了,又开始懊恼自己问得太多——
然后,那行字,慢慢地,浮了出来。
——聊。
——为什么不聊。
谢临渊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短,却莫名地,让沈知微的鼻子,有点发酸。
她抱着手机,蜷在被子里,看着屏幕上那两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那一夜,一墙之隔的两个人,谁都没去敲对方的门。
他们只是,像过去三年那样,隔着两个名字、隔着一方小小的私信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明天的联调,聊那只半夜跑来跑去的噪声,聊一些,白天那张冷脸、那副端着的"契约夫妻"架子下,永远说不出口的、软乎乎的话。
奇怪的是,明明,就隔着一堵墙。
可这一夜的"网恋",却比过去三年的任何一次,都更让人,安心。
——
就这样,一种很奇妙的、很微妙的平衡,建立了起来。
白天,他们是泾渭分明的"契约夫妻",公事公办,冷淡疏离。
夜里,他们是隔着一堵墙的"山岳"和"拾光",无话不谈,温柔缱绻。
沈知微一度觉得,这样也挺好。
至少,那条"井水不犯河水"的界线,还在。至少,那些只敢在深夜、隔着手机说出口的软话,天一亮,就能假装,从来没有发生过。
至少,她还能,骗自己。
骗自己说,这只是,三年老友的、惯性的陪伴。骗自己说,她那条早就不听话的心,还,没有,真的,沦陷。
可她心里清楚。
那道一旦被捅破、就再也糊不回去的窗户纸;那个白天冷、夜里暖、却始终是同一个的人;还有,每次对面那个框亮起时、她那不受控制的、雀跃的心跳……
她在,一点一点地,失守。
而她,还没准备好,承认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