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国家深空探测中心西区的机房里,只剩沈知微一个活物。
四十几台机柜嗡嗡地散着热,像一窝永远睡不着的蜂。屏幕的冷光打在她脸上,把黑眼圈照得格外尽职。她面前那行红色的报错已经挂了快两个钟头,倔得像她本人。
牧星工程的核心模块,"阵列盲捕获",说人话就是——几十亿公里外,一台探测器发回来的信号,弱到几乎和噪声分不出来。她得想办法,把分散在几十面大天线上、各自微弱到可以忽略的那一点点星光,重新对齐、攒成一束,攒成一颗能被"看见"的星。
听起来很浪漫。实际操作起来,浪漫每分每秒都在报错。
她仰头灌了口早就凉透的咖啡,认命地摸出手机。
整个深空中心,凌晨三点还醒着、还愿意搭理她的,只有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 ID。
论坛"牧星人"的私信框最上面,"山岳"两个字安安静静地亮着。三年了,她不知道他姓什么、在哪个单位、长什么样,甚至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他"。她只知道,每次她卡在某个过不去的坎上、半夜对着这个框子骂骂咧咧,对面总会慢悠悠地冒出来,一句话,戳到要害。
她飞快地敲:
——我谢谢这个相位模糊,它今天第N次背刺我。
对面隔了几秒,跳出一行字:
——把先验关掉,让它自己盲着收敛。你是不是又在套昨天那组初值?
沈知微敲字的手指顿住了。
她确实在套昨天那组初值。
……这人怎么回事,跟在她机房装了摄像头似的。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只是不太想看你把一个本来能跑通的东西,调成明天上不了会的样子。
她盯着屏幕,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她照着改了。红色的报错闪了两下,灭了。绿色的收敛曲线,温温柔柔地趴了下去。
跑通了。
沈知微长出一口气,整个背贴到椅背上。她想打个"谢"字,又觉得太肉麻,删掉,改成:
——算你今天还有点用。
对面:……
对面:早点睡。明天不是有评审。
她回了个"嗯",把手机扣在桌上。
明天,是牧星工程一年一度的技术评审。
也是她这条命,悬得最紧的一天。
——
天亮得很快。
九点的三室例会,沈知微坐在长条桌最靠门的位置——那是留给"临时借调、没有编制"的人的位置,离空调最远,离茶水间最近,方便她给所有人续水。
三室主任韩立群慢条斯理地翻着她的方案,老花镜往下滑了滑。
"小沈啊,"他开口,慈祥得像在夸自家孙女,"你这个盲捕获,做得是不错。"
沈知微心里"咯噔"一声。
在这个中心待了三年,她总结出一条铁律:但凡韩立群切到"慈祥"这个频道跟你说话,下一句一定没好事。
果然。
"不过呢,"他放下方案,"它毕竟只是个模块,挂在咱们三室的总体框架底下。我看,这次评审,干脆以室里的名义报,你做的部分,放进总体方案第三章。第一作者,写小郑——他统筹辛苦,你年轻,机会还多嘛。"
桌上几个人没什么反应。喝茶的喝茶,刷手机的刷手机。仿佛把一个博士后熬了整整一年的核心算法,从她名下轻轻挪走,是一件和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寻常的事。
沈知微捏着笔,指节有点发白。
"韩主任,"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盲捕获的核心收敛是我一个人推的,小郑负责的是后端接口。把第一作者……"
"诶,"韩立群摆摆手,把她截了回去,"你看你,又较真。搞科研讲究的是团队。一个小姑娘,扛着这么重的东西,我这也是替你分担。"
小姑娘。
二十七岁,博士后,把一个卡了全工程脖子的算法从零推到能上会——在韩立群嘴里,浓缩成三个字:小姑娘。
沈知微张了张嘴。
她想说的话有很多。可她也清楚,这张桌子上,没有一个人会替她开口。她没有导师撑腰,没有编制护身,她在这里的全部分量,就是这个算法。现在,连这点分量,都要被人不痛不痒地拿走。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三室的小行政探进半个身子,脸色有点白:"韩……韩主任,谢总来了。"
"哪个谢总?"有人随口问。
小行政咽了口唾沫:"……谢临渊。谢总师。他说,这次评审,他亲自听。"
整间屋子,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谢临渊这三个字,在深空中心,约等于一道惊雷。
三十一岁,牧星工程总师,谢氏科学基金的继承人——那笔砸进牧星、解了工程燃眉之急的关键经费,就出自谢家。年纪轻,位子高,本事更高,偏偏性子冷得没边。底下人私底下不叫他谢总,叫他"谢阎王":开会从不超过三句废话,评审能把人当场问到哑火,据说带过的几个学生,有一半是哭着毕业的。
至于私事——传说他三十一岁还单着,不是没人追,是追了的,没一个活过一礼拜。
总之,是全中心上上下下,最不想招惹的那一位。
而此刻,他正掀帘走进来。
——
谢临渊比传闻里还冷。
高,清瘦,一身深色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镜片后那双眼睛,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扫过来的时候,谁都下意识坐直了几分。
他在主位坐下,只吐出两个字:"开始吧。"
韩立群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把方案推到前头:"谢总,这是我们三室今年的盲捕获方案,思路很完整。小郑,你来讲。"
小郑硬着头皮站起来,磕磕绊绊地念着沈知微的算法。念到核心那几页,明显露了怯——他根本不懂那套盲收敛是怎么推出来的。
谢临渊没看他,垂着眼翻方案,翻到一半,忽然开口:"盲捕获在低信噪比下,相位模糊怎么解?凭什么保证它收敛到全局,而不是卡在某个局部?"
正是沈知微熬了一整夜的那道坎。
小郑的脸"唰"地白了,张着嘴,半个字也挤不出来。韩立群想出声打圆场,谢临渊却连眼皮都没抬。他翻到方案最后一页,看着那串作者署名,然后抬起眼,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落在了门边那个、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的人身上。
"这套收敛,"他问,"谁推的?"
会议室静了一瞬。
沈知微站了起来。
"我。"
谢临渊的视线终于完整地落到她脸上。"说。"
她说了。从相位模糊的解法,到怎么用一个她半夜才想通的约束,把盲收敛硬生生拽回全局——一字一句,干净利落。
他追了一个更刁的问题。她答了。
他又当场给她编了一个边界情形,像是存心要把她问倒。她想了三秒,不但答上来,还顺手指出他设的那个情形里、有一处前提其实不成立。
满屋子鸦雀无声。韩立群的脸,像在放幻灯片。
谢临渊盯着她,看了一秒,比寻常多出来的那一秒。
"方案我看过了。"他终于开口,对着全屋,声音没什么温度,"盲捕获是整个牧星卡得最死的环节。这一章,是这份方案里,唯一让我觉得能用的东西。"
韩立群的笑容僵了一下,赶紧补救:"是是,室里这块确实抓得紧——"
"室里?"谢临渊淡淡地接了一句,没再往下说。可那两个字落地,整张桌子都听懂了——这东西是谁做的,他清楚得很。
然后,他念了她的名字。
"沈知微。"
沈知微整个人"嗡"地绷紧了。
她没想到,谢临渊会知道她的名字。她和这个人,统共没打过照面,更别说什么交集。
"从今天起,盲捕获模块从三室剥离,进牧星核心组。"他停顿了一下,"你,直接向我汇报。"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一个借调来的、没编制的博士后,被总师当场点走,进核心组,还是"直接向我汇报"——这种事,在深空中心,闻所未闻。
韩立群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拦。
人群散场时,窃窃私语已经压不住了。
"谢总从来不亲自带人的吧……"
"刚才那眼神,你们没看出来?"
"她一个小博后,凭什么……"
沈知微站在原地,只觉得整件事荒唐得像做梦。她和谢临渊,前后说了不到十句话,句句都是关于相位和收敛。
她哪里知道,就是这不到十句话,加上那一句"直接向我汇报"——已经足够让全中心的八卦,跑出十万八千里。
更荒唐的,还在后头。
她更不会知道,三个月后,自己会站在民政局的红毯前,亲手把名字,签进这个男人的结婚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