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里,有一美娘子跪在地上,低眉顺眼垂首弯腰,双手捧着一盏热茶。
座上妇人眉目清秀,丹凤眼远山眉,唇脂淡淡,周身尽是清冷之意。
文宁盯着跪在面前的姑娘,家世清白,模样不错,说话得体,想来纳入杨听的院中他是喜欢的。
文宁轻叹一声,接过热茶,意思地喝了一口,开口道:“日后尽心侍奉主君,老实本分为主君生儿育女,我不会亏待于你。”
“谢夫人,妾记住了。”
文宁将茶盏置到一旁,碎欢动身收走,吹钰走到屏风处取来外袄,侍奉在文宁身侧。
文宁一起身,吹钰便上前给文宁披上,碎欢正好回来,奴仆二人跟在文宁身后。
文宁心事重重,徐徐出了厅堂,跨过门槛时恰逢一阵冷风,将她脸上仅有的几分血色都吹了去。
“夫君他回来了吗?”文宁的声音轻薄无力,倦意甚浓。
文宁以为是求子多年终于得偿所愿,前两日让大夫来瞧,谁料事与愿违,乃是身子亏空得厉害受不住今年冬天苦寒。
还有……无缘子嗣的判决。
想到此处,文宁感觉喉咙一阵瘙痒,咳嗽起来,似要把肺咳出来。
“夫人,外边风大,我们快回院子里烤火。”碎欢搀着文宁,吹钰皱着眉先一步回院子里烧炭火。
文宁没再说话,回了院子后一直在卧房里发呆。
短暂的出神,文宁却是把嫁入杨家后的每一天都想了一遍。
婆婆是个疼小辈的好婆婆,夫君是个专一深情的好夫君。
嫁入杨家五年,文宁唯一吃过的苦就是这些年为了求子喝的求子药。
细细想下来,不该有什么不愉和委屈……
“夫人,我回来了。”
门外传来杨听的声音,他风尘仆仆,上午去张员外家吃酒,近黄昏时候归家。
文宁听见他的声音,倏地从软卧上站起来。
莫名的,心里酸涩得更加厉害。
杨听进门以后大步朝卧房走去,撩开一角暖帘,探个脑袋出来,见文宁看过来,笑道:“想我吗?”
文宁没有说话。
杨听接着说:“张员外家的酒不错,我同他讨了两坛,一会让丫鬟温了送上来。我一身寒气,容我换身衣裳再进来。”
说罢,杨听退出去。
文宁立在塌前,视线一直没有动。
杨听换了衣裳进来,见文宁站着,忙上前拉着文宁往塌上去。
“怎么一直站着?”
“瞧着还有些呆。”杨听捏捏文宁的脸蛋。
文宁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比酸苦些,比苦辣些,一跳一跳,整颗心像被人攥着由不得自己。
“许是有些累了。”文宁别过脸,垂下眼睑,卷翘的睫毛遮挡住眸子里的不悦。
杨听一只肩膀将文宁圈入怀中,下巴贴着文宁的额头,有些醉了,“阿宁,等下雪了,我们就一起上山看雪吧。”
文宁没有回应他。
杨听疑惑地低下头,用脸颊去蹭文宁的脸,“你不喜欢?那我们不去了,在家里看也是一样的。”
“杨听。”
文宁第一次面无表情叫了杨听的名字。
杨听浑身一震,微微下垂的眼睛小心地看向文宁,“我最近做错什么了吗?”
“不是你,是我。”文宁觉得现在这样没办法好好说话,于是推开杨听,“其实我瞒了一件事。”
“什么事?”刚问出口,杨听又反悔,伸手捂住文宁的嘴,“若是要说不喜我这种话便别说。”
文宁皱眉,拉开他的手,心叹真是喝醉了,“不是。”
“前两日吴大夫看诊,说我身子亏空要好好滋补调养,其实不止这个问题。”
杨听面色紧张起来,“还有什么问题,需要什么药能治好吗。”
“我……”文宁咬了咬唇,“我生不了。”
刹那间,杨听松了口气。
“那便不生。”
文宁眉头紧锁,语气急速,“不生?!你可是你家唯一的儿郎,岂可没有子嗣!”
“这些年你与娘真心待我,我都记着,如今因为我让你绝后,这千古罪人我是万不能当的。”
杨听的醉意褪了一半,语气稳重起来,“阿姐有龄儿,杨家不算绝后。”
文宁眼圈发红,骂了杨听一句傻子。
“此事是我对不住你,白白浪费你五年期待。”文宁不给杨听打断的机会,一口气继续说,“我今日给你纳了一房妾室,她是个采莲女,家世清白,模样不错,我让人瞧了,是个能生养的。人我已经安顿在离你书房最近的院子,你今夜便宿在那。”
话音未落,杨听的眼泪先掉下来。
“你把我推给别人……?”
文宁不再看他,“你是杨家唯一的儿郎,传宗接代是你该做的。”
“你看着我,再说一遍。”杨听哽咽起来。
文宁一动不动,这件事她想了整整一日。
她想过霸道些占着杨听,没有子嗣就领养,或者她回文家从旁支领一个孩子回来。
可是这样做对不住杨听。
杨家以前没落,穷困潦倒,兜比脸干净。
但是现在杨听入朝为官官居四品成了一州之长,又受太子赏识,杨听大姐杨珍珍入宫这些年有一子,若是培养好了前途无量。
现在的杨家必须有个接班的。
文宁稳住心神,转头看向杨听,一字一句严肃道:“你现在不是以前那个小小的县令,杨家到你这一辈好不容易出息了,杨家不能无后。”
“杨听,你我年岁都不小,不能孩子心性。”
杨听愣了很久。
热泪滚落,滴滴答答,他去拉文宁的袖子。
文宁不为所动。
最后杨听落寞出了房,在书房过夜。
接连数日,皆是如此。
文宁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腊月二十这一天,天还没亮文宁就出了府。
马车上,文宁问身旁的碎欢,“那封信送到主君手上了吗。”
碎欢一面检查着马车会不会漏风,一面回话,“我们一出门,吹钰就送过去了,不出半炷香吹钰该赶上我们了。”
文宁心中五味杂陈,她靠在柔软的毛毯上,闭目养神。家里自小疼爱他,启蒙之后读的是四书五经,儒家圣贤书。
父亲母亲教她明辨是非,大事小事孰轻孰重都有个准头,事事道理都是明白的。
可为什么做对的事情,却是心烦意乱——果然是心思杂乱,该好好修身养性。
正好现在是个不错的时机。
马车稳稳朝着山上驶去,车外风景变化,车内文宁一概不知,沉沉睡去,再睁眼已经到了山上破旧的道观。
“夫人,把袄子穿好了,外边风大。”吹钰半个身子钻到马车里,仔细瞧着文宁有没有穿戴好,风帽是不是戴稳了,确认之后才撩开车帘让碎欢将人搀下来。
文宁迷迷瞪瞪地下了车,冷风吹过她的脸,瞬息间文宁便清醒了。
抬起头仔细看着道观门上的牌匾,光影斑驳之间,‘紫云观’三个字铿锵有力,笔锋强劲,边框已经腐朽隐约有裂开的征兆。
文宁想着这次回去要从自己的私库那点钱来给道观修缮一下门面。
这紫云观在半山腰,这一片林荫成璧,夏日时候阴凉如秋冬,所以夏天炎热时候人会多些。
寻常时候,尤其是天寒地冻的时候,观中香客寥寥无几。
文宁想寻清净,这地方最合适不过。
文宁住在靠近后山的厢房,门前是一棵杏树。
带的家丁都是嫁人时候从文家一起跟来的,彼时已经守在廊下,收拾厢房。
赶了一早上的车,文宁身上到处都酸酸的,时不时打瞌睡。
吹钰瞧在眼里,给碎欢使了个眼神,碎欢了然。
两人一前一后,手脚麻利,一个收拾被褥,一个焚香洒扫。
门外两个小丫鬟跟在文宁身边,到观里烧香。
香烟缭绕,尘埃在空中盘旋。
空气里到处是香烟的味道,透着若隐若现的草木味道。
文宁的困意更甚。
用过午饭后睡下,近黄昏才悠然醒来。
文宁呆呆望着素面的床顶,暖帐上橘黄色的余晖是梅花形状的。
短暂的出神,文宁才想起来这里不是杨家。
床顶不会有繁杂的雕花,帐子不是层层叠叠能挡住所有的亮光。
身边……也不会有粘人的夫君。
文宁心里好似空了一块,她坐起身,有些落寞地垂着脑袋。
“夫人,可要传饭?”守床的丫鬟听见动静,碎步走到床边,隔着帐子小声问。
文宁默了一会,才说:“不必,去烧些水。”
丫鬟退出去。
文宁撩开帐子,看着房间里素雅的陈设,更加怅然。
天色比昨日暗得更快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山间的原因,文宁感觉风更大了,穿过走廊,身上的潮湿很快被吹干。
文宁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脚下步子快了几分。
天彻底黑下来,文宁对着烛火看了几篇文章。
以前和杨听一起,总觉得天黑之后的时间过得太快,不一会天就亮了,就又要送杨听出门办差。
如今却是觉得夜色冗长。
文宁看得心烦,重重合上书卷。
“可要睡了?”碎欢掌着灯,见文宁蹙眉,便问。
文宁摇摇头,“你下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不多时,房间里只剩下文宁一人。
文宁独坐帐中,想了很多事情,几乎都是与杨听有关的。
从前不觉得杨听有多好挂念,如今到底是怎么了。
一直到二更,文宁还是想不通。
她本想到外屋问问吹钰的见解,一出去,就见她在小塌上睡着。
身子蜷缩着,身上的被子单薄。
文宁轻轻叹气,转身回去拿了一床被子出来,轻手轻脚盖在吹钰身上。
文宁盯着吹钰看了一会,见她熟睡,便起身从屏风上取下外袄穿上。
许是白日贪睡,文宁此刻精神抖擞。
走廊间有两个婆子两个家丁守着,他们见到文宁都恭恭敬敬道了声“夫人”。
文宁微微点头,在走廊的尽头坐下。
“夫人,地上凉。”靠的近的老婆婆忙上前。
文宁轻声说:“屋里热得慌,我出来透透气。”
“夫人莫在地上坐太久,当心身体。”
文宁笑了笑,“好。”
夜里的风更冷了,拂过文宁的脸像是一把钝刀子,隐隐有点疼。
这点疼对文宁来说是一味良药,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风力还有若有若无的……喘息声?
这个时间,道长都歇下了,剩下守夜的人都是身体康健的。
能被风带过来的喘息声,不会是出自于他们。
文宁微微蹙眉,怀疑自己听错,她站起来仔细听,又听见那声音。
似乎离自己不远。
道观的走廊没有点灯,只是借着月色,朦朦胧胧显现走廊的轮廓。
文宁朝前边又走了两步,右手边是一条长廊,这一排是客房。
喘息声又重了,比起刚刚更加明显。
文宁抬脚走了几步,寻着声音慢慢靠近。
最后停在一间厢房门前。
那声音像是在耳边,只要推开这扇门就能一探究竟。
文宁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犹豫,落在门上时,冰冷的寒意从指尖钻到皮肤里。
文宁打了个冷颤,紧张地吞咽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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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