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乐一把抢过筷子,也塞了一口糖粉。
她的反应比银时更快,双眼整颗变成星尘蓝,瞳孔深处有流星划过,每次眨眼睫毛上都沾满微光,像是把整个银河系的星星都碾碎了涂在睫毛膏上。
她对着厨房的不锈钢锅照了照自己的倒影,锅面上映出两只发蓝光的眼睛。
“哦哦哦神乐的眼睛在发光!像两个迷你宇宙!以后晚上上厕所不用开灯了阿鲁!”
“新八你也试试!”
神乐捏着一撮糖粉往新八的方向扑过去。
“不了不了——唔!”
三秒后,店里多了第三双发蓝光的眼睛。
新八沉默片刻,推了推眼镜:“……原来香料分类的终极奥义不是产地,不是味道,是银河系坐标。用地球思维分类宇宙食材,是用二维标尺量三维物体——智识上的懒惰。从今天起,按猎户旋臂排列货架。银河系中心方向的食材放最上层,越靠近边缘越靠下——”
“新八坏掉了阿鲁。”神乐精准判断,“不过好像比平时更可靠了。”
银时转向林晚,捂着眼睛的手指缝里还在漏光:“这个效果什么时候过去?眼镜仔说的话我每个字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就是天书。什么猎户支臂第三旋——那是调料架还是太空站?”
“大概十分钟。基础的原味星尘糖粉,致幻效果是温和的,基本只是视觉干扰加上轻微的哲学倾向。”
林晚正在处理那条死不瞑目的沙丁鱼,刀刃在鱼骨上游走,发出规律的咔咔声。
“但效果因人而异。有的人看见星空之后会短暂地变成哲学家,有的人会变成诗人,还有的人——”
“还有什么?”
“——会开始给重要的人写信。”
林晚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一下银时。
“你刚才左眼射光的时候,手已经在摸口袋了。”
银时低头一看。
自己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手机掏了出来。
屏幕亮着,通讯录翻到了“登势”那一页,备注名是“登势婆婆·绝対に返さない(绝对不会还钱)”。
短信草稿箱里多了一行还没打完的字,但每个字都绝对不是他想打的。
“登势婆婆,这些年谢谢你。其实每次喝向你赊的酒,我都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喝的——”
“不对不对不对这是谁发的!!这不是我!我的手被附身了!”
银时一把将手机塞回口袋,动作快到像是在战场上缴获敌方密件然后毁尸灭迹,还顺带把手机在口袋里多按了几下,确保屏幕完全熄灭才罢休。
“这不是副作用!这是邪教!星尘糖是邪教!它在操控我的行为!它让我差点发出了比欠房租还丢脸的东西!”银时的表情惊恐。
“阿银我在歌舞伎町活了这么多年,真心话都是要裹在八十层吐槽里才能说出口的!这是生存法则!是天然卷的保护色!这糖粉直接让我裸奔了!精神的裸奔!”
“它在帮你表达潜意识里想说但不敢说的话。”林晚淡淡地说,手中的刀没有停,沙丁鱼的骨头在刀下发出清脆的分离声。
“比如你内心想对登势婆婆说谢谢,但不好意思开口,所以用‘下次一定还钱’来代替。虽然你从来没还过。比如你想对新八说对不起每次发工资都拖欠——虽然你从来没发过工资,所以这个不算。比如你想对神乐说——”
“够了!不要在甜品店里做心理剖析!阿银我的内心世界是一片荒原,连杂草都不长的那种!不需要你在上面种花!更不需要装喷泉做景观设计!”银时捂住右眼,现在是两眼都看不见了。
但黑暗中声音反而更加清晰,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节奏。
这让他更加恐慌。
“新八!你那个按照银河系排列的货架整理好了没有!整理好了就过来用你的眼镜之光给我导航!我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银桑,请不要打扰我。我正在重新认识宇宙。”新八的声音从货架方向传来,语气平静到让银时起鸡皮疙瘩。
“你知道吗银桑,当我用银河系的视角来看待一切时,连你的赊账单都变得有美感了。它们就像星系中的尘埃云,看似杂乱,实则遵循着某种深奥的规律。我发现你所有的赊账单都在远离钱包的轨道上运行,这不是偶然,这是一种宇宙级的逃避。你在用星系的尺度逃避房租——这几乎是艺术了,银桑。”
“他的哲学方向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为什么星尘糖让你重新认识的宇宙里也包括我的赊账单!”银时闭着眼睛咆哮。
“这是宇宙的力量。它能看穿你的内心。”新八头也不抬,语气带着“我已经看透了宇宙本质所以吐槽都变平淡了”的平静。
“闭嘴眼镜仔!你那份星尘糖效果什么时候过去!不要以为说话有哲学味我就不敢扣你工资——虽然我从来没发过!但‘不发工资’和‘扣工资’是两回事!前者是常态,后者是惩罚!这是我坂田银时独特的薪资管理体系!”
“银桑,从法律角度,没发过工资就不存在‘扣工资’这个概念。你没有扣我工资,你只是持续性地没给我发。这在宇宙的意义上叫‘虚无’。不是‘零’,是‘空’。是连零都不存在的状态。就像你钱包里不是没有钱,是连‘钱’这个概念都没有资格进入你的钱包。”
“……新八叽,求你快从宇宙回来。”银时深吸一口气。
“你再说下去,我要开始思考存在主义了。思考存在主义,会导致不想干活,不想干活,会导致磨不完花椒。磨不完花椒,会导致三十万欠款,三十万欠款,会导致万事屋破产,万事屋破产,会导致我们三个去和MADAO抢垃圾桶。然后MADAO会找我们要入会费,我们连入会费都交不起,就会被MADAO的王国驱逐出境,成为连垃圾桶都没有的流浪汉。”银时闭上眼。
“这,就是存在主义带来的连锁反应。”银时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老板娘,我申请能量补偿。一碗冰薄荷草莓布丁,大碗的,加双倍糖。”
“你干了多少就没能量了?我看到的只有你在高脚凳上坐了十分钟,筷子举了三十秒,吃了一口糖粉,然后捂着眼睛叫了八分钟。这工作强度连定春都比不上,它每天至少会自己叼着狗粮袋子走三步。”林晚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面无表情。
“……那中碗的。中碗总可以吧?不加双倍糖,就正常份量。加一点点草莓在上面。”
“这不是贪吃,这是劳动中的身体需求。我的身体刚才经历了一场精神层面的裸奔,现在需要补充能量来穿上精神的内衣,然后是外衣,然后是外套,然后才能在精神层面继续面对这些会让我再次裸奔的宇宙食材。”
“你的灵魂不是因为劳动才空虚的。它本来就很空虚。”星尘糖让新八的毒舌获得了哲学家的精准。
“新八,你从宇宙回来之后吐槽变毒了。星尘糖让你变成了毒舌哲学家。这不是我想要的新八。我想要回那个只会尖叫‘银桑不要啊’的新八。”
林晚看着新八那张“我已看透宇宙这点混乱不算什么”的星尘糖余韵脸,沉默了三秒。
“工作暂停。”
她转身走向冷藏柜,柜门一开,一股寒气涌出,在她脚边铺成贴着地面流动的白雾。
她从冷藏柜里拿出三个透明小瓶子,乳白色液体介于牛奶和酸奶之间,摇晃时发出淡淡的蓝光,像是是冰川最深处那种近乎凝固的蓝。
瓶身上没有标签,只有手写的三个字,字迹是林晚的:“喝了它。别问。问了也没用。”
“这是解剂。能清除你们体内残留的食材效果,也能让新八从银河系回来。”
“我不需要回来,我现在觉得宇宙才是我的归——”新八推了推眼镜。
话没说完,银时一把抢过瓶子,捏住他鼻子灌了进去。动作之快,力道之准,角度之精妙,说明这个“捏鼻子灌药”的动作已经深入他的肌肉记忆,形成条件反射了。
这大概是他在万事屋练就的众多技能中唯一一个有实用价值的。
“唔——咳咳咳!”新八弯下腰剧烈咳嗽,眼镜从鼻梁上掉了下来。
重新捡起戴上的瞬间,新八眨了眨眼——蓝光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慌张和汹涌而来的吐槽欲。
“银桑!你就不能用温和一点的方式吗!让我自己喝不行吗!为什么每次都要捏鼻子!”
银时面无表情地把空瓶子放在料理台上,顺手用指尖推了一下新八重新戴好的眼镜框,把它推歪了半厘米,“欢迎回到地球,眼镜仔。宇宙之旅还愉快吗?有没有给阿银我带手信?比如银河系特产——不用还的欠条。或者人马座A的旅游纪念品,或者别的什么能抵三十万日元的东西。对了,你在宇宙有没有看到一架草莓牛奶色的小行星?那是我小学春游时许愿要的。”
“什么宇宙之旅……我只记得我在分类香料,然后突然觉得银河系结构很合理,然后就开始往货架上贴猎户旋臂标签了?我只记得这个。”
新八的目光落在货架上那些手写的标签上——“人马座A*区(超期食品请放这里)”“大麦哲伦星云(已确认不会爆炸的放这层)”“本地泡(可能是太阳系的,也可能是隔壁星系的,我也分不清)”。
笔迹工整,字间距均匀,分类逻辑自洽,他的脸色从茫然变成惊恐。
“这都是我写的?!我字什么时候这么工整了?!这个字体比我给阿通写应援信的时候还好看!我能不能再吃一次星尘糖然后给阿通写情书——”
“星尘糖效果之一:让人在无意识中变得高效。你分类的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七,剩下的百分之三是你把一个装着普通胡椒的罐子标成了‘可能来自人马座α星但不太确定先放在这层以后再核实’。”
林晚把另外两瓶解剂分别递给神乐和银时,“神乐,喝了。银时,你自己喝——不许灌别人。你的灌药特权已经被吊销了,理由是新八刚才的惨叫太大声,影响到了沙丁鱼的睡眠。虽然它已经死了,但死鱼也有尊严。”
“切。”
银时刚伸出手准备趁神乐不注意也来一次“报恩式灌药”,被林晚堵了回去。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尴尬地握了握空气,然后缩回来揉了揉自己的卷毛。然后仰头把自己那份解剂也灌了下去。
神乐看到新八的惨状立马接过瓶子仰头一饮而尽。
“好了,闹剧结束。星尘糖的回放暂停,宇宙频道切断,三个误食太空物质的可怜地球人重新回到重力束缚的世界。”他把空瓶子放下,双手叉腰,看着那条仍然在瞪着他的沙丁鱼。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处理这堆东西。”
他没有得到回答。
因为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一道红色的光芒从他身后亮了起来。
意外再次发生了。
神乐在搬运那箱“岩浆辣椒”时,早就产生了好奇。现在她的舌头在经历了解剂的冰凉洗礼后,急需某种强烈的刺激来找回舌头的存在感。
所以她偷偷捏了一小撮红色的粉末放进嘴里。
量不多,大概只有一粒芝麻那么大。
但岩浆辣椒之所以叫岩浆辣椒,不是因为它的量需要很多才辣,而是因为它的辣度和量完全无关。
一粒芝麻那么多的未稀释的岩浆辣椒,足够让一个普通地球人的舌头申请退休并附带一份工伤报告。
“唔……”
神乐的脸红了。
又紫了。
最后变成一种色谱上还没被命名的颜色。
她嘴张开,热气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在舌尖汇聚成——一团肉眼可见的红色能量球。
“好……好辣啊!”
“水!水!”
“神乐!你怎么了?”新八慌了手脚。
“水……我要水……”
神乐张大嘴巴,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
“呼——!!!”
一道肉眼可见的火焰从神乐嘴里喷了出来,直接点燃了旁边的抹布!
“着火了!着火了!”新八尖叫着跳了起来。
“笨蛋!那是岩浆辣椒!不是普通的辣椒!”林晚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转身从冰箱里取出之前备好的冰川薄荷水,朝神乐泼去,动作干脆利落,泼水弧线精准,水量不多不少——一看就是在厨房处理过无数次类似情况的老手。
“滋——”
白烟冒起。
冰川薄荷的绝对零度撞上岩浆辣椒的超高温,产生超越物理常识的化学反应。
神乐头顶出现一朵巴掌大的,只对着她一个人下了三秒钟雨的云朵。
被淋得打了个寒颤,身上的火焰熄灭了,但从汗毛到头发丝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子,牙齿打颤的频率和银时被催债时的心跳频率不相上下:“好……好冷阿鲁……”
“银桑!快帮忙啊!”新八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