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五点五十，云逸餐厅。
陶婉清站在门口的全身镜前，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行头。
黑色连衣裙，从领口黑到裙摆。指甲涂成纯黑，眼线挑得老高，唇色暗得发紫，一头长发故意抓得乱糟糟的。镜子里的人，活脱脱一副“谁也别想跟我好好吃饭”的气派。
她冲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来之前她就打定了主意：替叶清寻走个过场，然后把这场相亲搅黄。回头报告写得漂亮一点——对方姑娘眼光太高，没看上咱——这事就翻篇了。五个亿的赌局她都接了，还差搅黄一场相亲？
领位员把她引到靠窗的位子，桌上插着一支白玫瑰。
“等人？”
“嗯。”她坐下，把包往旁边一搁，“等人分手。”
领位员僵着笑退开了。
陶婉清慢悠悠地翻着菜单，心里把待会儿的台词过了一遍。对方是个姑娘，据说家世清白、性子稳重。她都想好了，待会儿人家问一句，她答半句；人家笑一下，她翻个白眼。三句话之内，必黄。
五点五十八分，邻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陶婉清抬头，一口茶卡在喉咙里。
叶清寻拉开她斜后方的椅子，坐下了。米色衬衫，黑西裤，金丝细框眼镜，浑身上下写着“我只是随便坐坐”。
“你怎么来了？”
“顺路。”叶清寻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茶单，翻开。
“顺路？”陶婉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叶清寻，你从来不顺路。你的顺路，得绕半个澜江。”
“今天的茶不错。”叶清寻答非所问，点了一壶冻顶乌龙。
陶婉清眯起眼睛打量她。这位大老板今天格外反常——平时这个点，她不是在书房看行情，就是在茶楼里坐着。千里迢迢绕到相亲餐厅来喝一壶顺路的茶？
有鬼。
她刚要开口，门口的风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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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熙是踩着点进来的。
她今天根本没打算好好相亲。拜托，替闺蜜来走个过场而已——夏逸欢在电话里哭得眼睛都肿了，说什么“你去帮我应付一下张阿姨，就当替我了了这桩心事”。行吧，应付就应付。
她一眼就锁定了那支白玫瑰，以及白玫瑰旁边那一团黑。
“我去。”林熙在心里嘀咕，“这打扮，是来参加葬礼的吧？”
她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先声夺人。
“你好，我姓林。”
对面那位黑指甲小姐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烟熏妆底下，那双眼睛倒是亮得惊人。
“林小姐，你好。”陶婉清开口，声音不冷不热，“喝茶吗？”
“不喝。”林熙把包往桌上一放，“我直说了啊，我今天就是来走个过场的。你也别费心思，咱俩谁也别耽误谁，吃完这顿各回各家，怎么样？”
“爽快。”陶婉清挑了挑眉，“正合我意。”
两个人竟然一拍即合。林熙松了口气，瘫在椅子上开始刷手机，陶婉清则慢条斯理地续上自己的茶，眼角的余光却把这位“相亲对象”从头到尾重新打量了一遍。
不对。
张阿姨说的那位姑娘，家世清白，性子稳重，正经人家的闺女。眼前这位实在是不修边幅，坐姿四仰八叉，嚼着口香糖还吧唧嘴。
陶婉清刚要开口试探，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这回进来的人，让她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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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逸欢是进来找林熙的。
妈妈连哄带劝，张阿姨一片热心，她拗不过，只好答应“见一面”。可见归见，她实在没心情收拾自己，干脆把林熙推出来顶缸，自己在附近办了点事，掐着饭点进来接人，想着坐十分钟就走。
她今天穿了件素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绾着，一根木簪别在脑后，素净得几乎没什么颜色。
一进门，她就看见了那支白玫瑰，也看见了白玫瑰旁边的林熙——以及林熙对面那团黑。
然后，她的视线越过那团黑，落在了斜后方。
邻桌，一位米色衬衫的女士正端着茶杯，安安静静地朝这边看。
四目相对。
夏逸欢的血“嗡”的一下冲上了头顶。
车主。报警的车主。那个站在江边、眼皮都不抬一下的车主。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只当是看见了菜单上的一道茶。
夏逸欢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欢姐！”林熙冲她直招手，“这边！”
她硬着头皮走过去，在林熙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恰好，与那位车主只隔着一条过道。
“你怎么才来？”林熙凑过来咬耳朵，“我替你扛了二十分钟了。”
“嗯。”夏逸欢心不在焉，后背绷得笔直。
“你咋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
她低头去够茶杯，指尖刚碰到杯壁，就听见斜后方那个人开口了。
“夏小姐。”
声音不高，清清楚楚。
夏逸欢的手一抖，茶水晃出来几滴。
“好巧。”叶清寻放下茶杯，“又见面了。”
“……好巧。”夏逸欢挤出一个笑，“您的车，修得还顺利吗？”
“在修。”叶清寻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林助理说，定损单出来了，明天送到你那。”
“应该的应该的。”夏逸欢连连点头，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又不好吐出来，硬生生咽下去，眼眶瞬间红了。
叶清寻看着她眼眶泛红还强撑着点头的样子，端茶的手顿了顿，没说话，把面前的纸巾盒往过道那边推了推。
一个小动作，隔着过道，刚好停在夏逸欢手边。
夏逸欢愣了一下，抽了张纸，按着眼角。
“谢谢。”
“烫就放凉些。”叶清寻说，“没人跟你抢。”
夏逸欢耳根一热，低着头没敢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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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桌，气氛就没这么和风细雨了。
陶婉清放下茶杯，决定摊牌。
“林小姐，冒昧问一句。”她身体微微前倾，“今天这场相亲，来的应该不是你吧？”
林熙刷手机的手指一顿。
“你怎么知道？”
“猜的。”陶婉清往过道那边递了个眼色，“替人来，总比本人有精神。你那位朋友，从进门到现在，眼睛都不敢往这边看。我想今天相亲的正主应该那位夏小姐吧”
林熙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正看见夏逸欢跟邻桌那位米色衬衫女士说话，俩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得冒泡。
林熙看着，忽然又惊醒起来，“车主！”说完又赶紧低头。
陶婉清收回目光看着林熙躲闪的样子没在追问，缓了缓继续说：“那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今天我也是替人来的。咱俩这顿饭，本来就是两个替身坐在这儿互相耽误。”
“替身？”林熙一拍大腿，乐了，“早说啊！那这饭还吃吗？”
“你随意。”
“那我可不客气了。”林熙招手叫来服务生，噼里啪啦点了一桌子，点完往椅背一靠，凑过去压低声音。
“哎，问个事儿，你替谁来的？该不会……是那位？”说完指了指叶清寻。
陶婉清端茶的手一稳。
“你猜呢？”
“我猜就是！”林熙一拍桌子，“这世界也太小了吧！好家伙，正主全在边上看戏呢！”
她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就给夏逸欢发消息。
【欢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正在聊得就是你今晚相亲的正主。】
发完她又补了一条。
【还有，你俩在那边聊什么？那气氛，不对劲啊。】
夏逸欢的手机在桌上嗡嗡震了两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回了个“聊赔偿的事，你别开玩笑。”。
这一切，叶清寻都看在眼里。
她的目光从林熙的手机屏幕上收回来，落在夏逸欢脸上，忽然开口。
“夏小姐是设计师？”
“啊，对。”夏逸欢放下手机，“做服装的。你身上的就是我设计的，云锦。”
“哦，这样啊，我很喜欢云锦的衣服。那你做了多少年？”
“十二年了。”提到本行，夏逸欢的背不自觉挺直了些，“云锦，是我创建的。”
“哦，这样，那很厉害了。”叶清寻轻轻重复了一遍“云锦”两个字，端起茶杯，“工作室不错，服装新中式的风格，外界口碑很好，我也很喜欢。”
“你听过？”夏逸欢有些意外。
“做茶叶生意的，也得跟人打交道。”叶清寻放下杯子，“耳濡目染，你看我不也穿着嘛。”
夏逸欢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这位叶老板，看着冷冰冰的，说话倒是挺有分寸。上回在停车场，她也是这个调调——不紧不慢，一句话就把人钉在原地。
“叶老板今晚，是来喝茶的？”她壮着胆子问。
“其实我今天是来相亲的。”
“啊，那您的相亲对象……”
“在那边上次泼我车漆的林小姐。”叶清寻朝白玫瑰那桌抬了抬下巴。
夏逸欢一口茶差点呛住，她脑子里“轰”的一声——完了。
“对、对不起啊叶老板。”她慌忙起身，“我朋友她今天状态不好，我替她给您赔个不是——”
“坐。”叶清寻抬了抬手，“不碍事。反正相得不是我。”
“啊？”
“我让我朋友替我来的，那一身黑罗刹。”叶清寻的目光越过茶杯上方，意味深长。
夏逸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撞见林熙冲她挤眉弄眼。
她脑子转了三圈，终于转明白了。
今天该坐进这张桌子的两个人——张阿姨千叮万嘱的“人家姑娘”，和她夏逸欢——谁都没来。来的是两个替身。而两位正主，此刻正隔着一条过道坐着，把这场相亲从头看到了尾。
而今晚的相亲对象，就坐在她旁边。
“这……”她哭笑不得，转过头看叶清寻，“这么说，您就是我妈嘴里那位‘人家姑娘’？”
叶清寻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
没承认，也没否认。
“夏小姐，原来我们都作弊了，不过我们还真有缘分。”她说，“澜江真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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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就发生在甜点上来的那一刻。
起因是林熙提了一句创世。
“……反正那公司都快黄了，趁早散了得了。”她嘴里塞着半块蛋糕，含糊不清地跟陶婉清闲聊，“我闺蜜那个破公司，老板不是个东西，说卖就卖，连声都不打，英爵什么来路，5个亿，收购创世，真是钱多病多——”
“林小姐。”陶婉清放下了筷子。
“嗯？”
“吃蛋糕。”陶婉清的声音冷了下来，“吃蛋都堵不住嘴，就喝茶。”
林熙后知后觉地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陶婉清拿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只是听不得有人糟蹋正经做事的人。公司易主，苦的从来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签字的人，是底下几百号靠手艺吃饭的，英爵收购创世是领导人的本事和市场合规的计划，轮不到一个吃现成的人在这儿说风凉话,收购创世......”
林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懂什么！你又是哪根葱？！”
“你又是哪根葱？”陶婉清呷了口茶，话还没说完。
“哗啦——”
一杯水，兜头浇了下来。
邻桌的夏逸欢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林熙！”
整个餐厅的目光唰地聚了过来。林熙端着空杯子，胸口起伏，还维持着泼水的姿势。陶婉清坐在原地，睫毛上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脸上的妆晕开一小片。
她没动，也没喊。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林熙，一字一字地开口。
“林小姐，这一杯水，我记下了。”
“记就记！谁怕谁！”林熙嚷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反正……反正你也不亏，你先骂我的！”
“我没骂你。”陶婉清抽出纸巾，按了按脸上的水，“我骂的是说风凉话的人。你自己非要对号入座，赖谁？”
“你——”
“好了！”夏逸欢快步过来，一把将林熙拽到身后，对着陶婉清连连低头，“对不起对不起！我朋友她今天——她冲动了，您别跟她一般见识，这件衣服我赔，干洗费我出，改天我请您吃饭，专门赔罪——”
“欢姐！”林熙在后头跳脚，“我没冲动！”
“你闭嘴！”
夏逸欢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名片，双手递到陶婉清面前，腰弯得极低。
“真的对不起。这是我的名片，您随时打给我，怎么处理都行。”
陶婉清看着那张名片，又抬头看看这个鞠躬的姑娘，再看看她身后那只炸毛的猫，忽然有点想笑。
她刚要伸手去接，一只纤细的手先从旁边伸了过来，把名片接了过去。
“我替她收着。”
叶清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旁边，把那小小的卡片夹进随身的皮质笔记本，动作自然得不容置疑。
夏逸欢直起身，怔怔地看着她。
“叶总，这……”
“人是我带来的。”叶清寻合上笔记本，“善后，也该我来。”
她转向还坐着的陶婉清，把搭在椅背上的自己的外套取下来，递过去。
“披上。深秋了。”
陶婉清接了外套，裹上，抬眼看她，眼神复杂。
“至于这位林小姐，”叶清寻转向林熙，声音不高，“赔偿、道歉、后续，周一之前，我的助理会联系。”
林熙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夏逸欢拽着林熙，又鞠了一躬，连拖带拽地把人弄出了餐厅。玻璃门在她身后晃了两晃，风铃叮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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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服务生过来收拾桌子，换了新桌布，战战兢兢地上了茶。
陶婉清裹着叶清寻的外套，捧着热茶，看着对面重新落座的人。
“叶清寻。”
“嗯。”
“你今天不是顺路。”
叶清寻给自己续上茶，没答。
“你从进门到现在，”陶婉清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的水，“看了那位夏小姐不下十次。”
“喝茶。”
“她名片上的公司，创世，云锦工作室。”陶婉清把擦手的纸巾放下，往前一凑，“巧了，这不就是你的相亲对象吗？”
叶清寻端起茶杯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报告写好了吗？”叶清寻问，“家世清不清白，性子稳不稳重，张阿姨要的交代，你总得给我一句话，我好回话啊。”
“夏姑娘人很好。”陶婉清靠回椅背，一字一字地说，“家世清白，性子稳重——可惜，今晚阴错阳差，正主错过了，你对人家有意思，为什么不自己亲自相亲？”
“陶婉清。你话真多，你觉得今晚难道不是相亲？”
陶婉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切，嫌我话多。”她扯了扯身上那件还湿着的外套，“我可是被泼了一身的水。我不承认相亲，那姑娘我真的无语。”
叶清寻把茶杯放下，起身。
“走啦，回家。别着凉——这笔账，算我欠你的。”
陶婉清指了指她，抓起包和外套站起身，走出两步，回头看她。
“夏逸欢你是不是之前就认识？”
叶清寻站在原地，翻开那本皮质笔记本，目光落在刚夹进去的那张小卡片上。
夏逸欢，云锦——首席设计师。
她看了两秒，合上本子。
“认识。"她说，"我是她的债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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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