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十块钱与归安义庄

任满盈搓了搓手,把外套裹紧,上前抬手敲门。

指节敲在门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声音在过于安静的傍晚里显得格外孤伶,仿佛撞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上,又弹回来,震得他耳朵发麻,头皮也跟着一紧。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加大音量:“有人吗?”

还是静悄悄的。

风更凉了,吹得门口的灯牌微微晃动。

绿色的荧光管光色不均,一下亮,一下暗,光影在斑驳的墙上忽明忽灭,像是有东西正借着那点光在墙皮里蠕动。

任满盈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总觉得门板后面有什么东西贴着,隔着木头,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咽了口唾沫,手放在门把手上,试探着一拧——

没锁。

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一条缝。

一股混杂着香灰、檀香、还有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不臭,却冷,冷得像地窖里的风,顺着衣领钻进去,冻得他一哆嗦。

院子里没开灯,只有堂屋深处透出一点亮色,昏昏黄黄的,照不了多远,勉强把前院的轮廓勾出来。

地面是青砖铺的,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长条供桌,上面摆着一盏油灯,火光映在桌面上,晕出一小圈暖黄,可那光只够照亮供桌本身,桌沿以外全是墨一样浓的黑。

供桌两边是两道走廊,黑洞洞的,通向更深的里院。

走廊口挂着半截褪色的布帘,边缘起了毛,风一过,布料轻轻鼓起来又塌下去,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帘子后面慢慢走远。

再往两边看,有两扇紧闭的房门,门上糊着发黄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字迹已经褪色了。

任满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感觉脑袋一热又唰地凉透。

这地方是民宿吧……也该有个前台吧?

就在他脑子里嗡嗡响的时候,供桌旁边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凉的声音。

“既然来了,就进来。”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任满盈耳边,让他吓了一跳。他缓缓转头,看向堂屋深处。

暮色里,一个男人坐在竹椅上,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墨绿双排扣西装,宽幅袖口带着汉服大袖的影子,内搭黑色竹纹衬衫,颈间一枚温润的玉石平安扣,手上戴着一枚墨玉戒。

在这种昏暗的光线里显得过于正式了,像是在田地里干活的时候穿了西装。

任满盈第一眼的想法是:这人长得也太白了。

白得不像晒不晒的问题,而是压根没有血色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连周围的空气都似乎比别处凉上几分。

男人面前摆着一张小几,放着一杯温水,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淡淡落在任满盈身上,没有一丝波澜。

“你是来应聘保安的?”

时间回到几个小时前。

五月的风已经带了燥意,卷着老城十字街的烤面筋香、丽景门脚下的尘土气,往人骨头缝里钻。

任满盈缩在公交站台的铁皮棚子底下,咳得撕心裂肺。

他刚从诊所出来,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病历本,上面医生的字龙飞凤舞,核心意思就一个——急性肺炎,累出来的,必须静养,再熬下去小命不保。

辞工、看病、抓药,一套流程走下来,裤兜里就剩两张皱巴巴的十块,加起来整整二十块。

二十块,能干啥?

一碗牛肉汤加饼十块,两碗见底,第三碗都喝不起。住旅馆?找个快餐店将就一晚上?还是天桥底下睡一晚?

他这刚养好的身子,吹半夜风就得直接送进急诊室,到时候别说二十块,两百块都不够填坑。

任满盈今年二十二,爹娘盼着丰收,给他取名“满盈”,指望他日子过得圆圆满满。

可惜他没那福气,端过盘子、送过外卖、在工地搬过砖,主打一个命硬能扛,就是没攒下钱。

这次在火锅店后厨,天天熬夜备菜,冷水热水来回浇,硬生生把自己熬进了医院。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他虚弱的很,骂人都没有力气。

风卷着一张小广告糊在他脸上,纸质粗糙,墨味刺鼻。任满盈不耐烦地扯下来,刚想揉成球扔了,目光却钉在了上面——

【保安急聘】

包吃住,不用打卡,底薪3000,绩效面议,要求:手脚麻利、能熬夜。

地址:新安县上坡村归安青年旅社民宿

字不多,条件好得离谱。

包吃住——这不就是为他这种走投无路的人量身定做的?

任满盈盯着广告看了三秒,觉得这小广告不靠谱。

纸上的墨迹洇得有点怪,有些笔画看着像晕开的,凑近一闻,隐隐还有股说不清的涩味,像烧了一半的纸钱焖在铁桶里的气味。

可他摸了摸兜里的二十块,又摸了摸空空的肚子,咽了口唾沫。骗就骗吧,顶多被人轰出来,还能把他这穷光蛋怎么样?总比饿死街头强。

何况好歹是青年旅舍,还是在村里,住一晚的价钱说不定便宜呢,应聘不上就在那住一晚也不错!

他咬咬牙,用两块钱坐上去新安县的城乡公交,一路颠簸,晃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车窗外的高楼慢慢变成平房,柏油路变成土路,喧嚣的市区被远远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麦田、土坡和稀稀拉拉的村庄。

黄昏悄无声息地压了下来。

农村的傍晚,静得吓人。夕阳像一枚烤得微焦的蛋黄,把天空染成浑浊的橘红,再往上,就是沉沉的暗蓝。

风掠过麦田,发出沙沙的轻响,没有车鸣,没有叫卖,连狗叫都稀稀拉拉,偶尔一声,传出去老远,尾音拖得又长又扁,更显得空旷寂寥。

土路坑坑洼洼,浮土被风卷着,打在脚踝上凉丝丝的。

路边的土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墙角长着半人高的蒿草,在暮色里晃得像人影。

几户人家烟囱里冒出淡白的炊烟,慢悠悠飘上天,很快被暮色吞掉。

空气里飘着麦香、泥土味,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潮湿的阴气,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

任满盈跟着导航走,拐过一个土坡,终于看见上坡村花河坡的牌子。

越往村后走,越安静,导航提示:目的地已到。

任满盈抬眼,愣住了。

一座两层的建筑孤零零地立在那儿,灰白色的外墙,看起来像是近几年翻新过的,但翻新的手艺不太讲究,有些地方的涂料已经起了皮。

门口挂着一块不算小的招牌,底色是暗红色的,上面写着“归安青年旅社”几个字,字体是那种仿古的隶书,看起来不太像正经民宿该用的风格。

招牌下面,立着一块荧光灯牌,绿色的,上面就两个字——“住宿”。

灯牌亮着,荧光管有些年头了,光不太匀,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眨不动的眼睛。

明灭之间,绿色的光打在灰白的墙壁上,像有一块水渍在墙上缓缓流动。

这哪是民宿?这分明是荒了好几年的老房子。

任满盈后颈有点发凉。可现在,他兜里就剩十八块,退无可退。

“怕个屁,都是自己吓自己。”他给自己打气,嘴比脑子快,“里面就算真有东西,看我穷成这样,也得绕道走。”

……

但他现在有点后悔了,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又好看又诡异。

任满盈僵在门口,又慌又硬撑道:“不、不是……我就是路过,走错门了。这、这地方是民宿?”

男人微微抬眼,墨玉戒在昏暗里泛着冷光:“归安义庄,对外称民宿。招聘广告,是我发的。”

义庄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任满盈脑子里。他小时候看过港片!

义庄是放无主尸体、停灵柩的地方,阴气重,容易撞邪。他居然被小广告骗到义庄当保安?!

“我走错了!”任满盈立刻摆手,转身就想冲出去,“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那男人轻笑了一声,带着点嘲讽的意味:“你以为广告为什么会找上你?”

任满盈脚步一顿,像被钉在原地。

什么意思?

符纸广告啊?是不是骗我啊?这可是法制社会!

他脑子里嗡嗡的,那张小广告贴过来的时候,风是往他脸上吹的,纸却贴得稳稳的,像有人按上去的。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麻。

“你我有缘,这是命中注定的。”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句句戳中他的痛处,“包吃住,不记考勤,月薪三千,五险不交,月底折一千给你,月结。”

四千块。包吃住。

任满盈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一眼屋内诡异的装饰,又摸了摸自己空空的口袋,咳了两声,心里天人交战。

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到他的口袋位置,又收回去,淡淡地补了一句:“我名太叔捷,这里的庄主。你只需要守好义庄,白天睡觉打扫,晚上醒着。”

任满盈盯着太叔捷,想从他脸上看出些开玩笑或是说着玩的意思。

可那张脸白得像瓷,连嘴角的弧度都像是固定的,眼神里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欢迎,就像在看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

任满盈咬了咬牙,把心一横,破罐子破摔。

“行!”他一跺脚,声音有点哑,却硬气,“干了!不就是看大门吗?谁怕谁!不过先说好了,我可不碰棺材,也不碰死人,我就是个凡人,我可不会撒糯米……”

他越说越快,仿佛多嘴就能把恐惧盖过去。

太叔捷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那一下极快,像是嫌弃,又像是觉得可笑,快得让人根本抓不住。

“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先给你安排住处。后院有房间。”

任满盈磨磨蹭蹭走进堂屋,眼睛不敢往两边瞟,脚步放轻,像踩在棉花上。

香灰味更浓了,浓得有些呛人,混着那股冷,像有人在他鼻子里塞了一团浸过香灰的湿布。

他能隐约感觉到,走廊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安静地躺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执念,像无数根极细的线,从暗处伸出来,轻轻搭在他身上,不重,但让他心里发毛。

他走到太叔捷身边,想转移些话题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胆小:“老板,你这义庄,怎么开成民宿了?也没人来住啊?灯牌亮着,不费电吗?”

太叔捷抬眼,冷冷瞥他:“话多。记住义庄规矩:不借火,不借伞,不借路。停棺间的棺材,不许落地,不许乱碰。勤打扫卫生。”

“知道了知道了。”任满盈连忙跟上,“你多教教我,我要是犯了忌讳你一定告诉我啊!”

他跟着太叔捷穿过堂屋,走进后院。

后院出乎意料的干净雅致,种着几竿青竹,铺着青石板,角落里有一口老井,不像前院那么阴森。

太叔捷推开一间小屋的门:“你住这里。”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干净整洁,铺着干净的床单。

对于现在的任满盈来说,简直是天堂。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松了口气,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

太叔捷扔过来一袋面包、一瓶水,语气冷淡:“先吃。明天开始上班。”

任满盈接住,饿极了,撕开包装狼吞虎咽,含糊不清地说:“谢谢老板!老板你人真好!”

太叔捷没理他,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影在灯光和暗处的交界处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今天晚上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咔嗒一声,锁舌归位。

任满盈嘴里塞着面包,愣住了。

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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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庄保安不是保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