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落幕的那个盛夏,是兮涵十几载年少光阴里,最滚烫明媚、无拘无束的一段时光。
压在肩头数年的考卷与压力尽数消散,日子被晚风、烟火与热爱填满。父母兑现了藏在岁月里的承诺,带着奔赴心心念念的演唱会。喧嚣人海,璀璨灯海,此起彼伏的应援声裹着盛夏的晚风席卷而来,那是她被困在情绪阴霾里许久以来,第一次拥有完完全全、不掺一丝苦涩的纯粹快乐。
也是在这个被温柔与热爱包裹的夏天,她遇见了那位相伴至今的挚友。
两个灵魂契合的人相逢即知己,从此岁岁相伴,岁岁同行。她们频繁相约出游,并肩走过盛夏街巷;闲来无事便联机游戏,隔着屏幕分享琐碎日常;时常结伴聚餐,品尝人间烟火;奔赴每一场线下应援,为共同的热爱奔赴山海。线上聊天无话不谈、心意相通,线下见面松弛自在、满心欢喜。
那个盛夏没有焦虑,没有内耗,没有崩溃落泪。所有阴暗褶皱都被暖阳抚平,所有荒芜心事都被温柔填满。明媚的时光层层堆叠,成了她灰暗青春里,一段极致治愈、无可替代的温柔过往。
可盛世烟火,向来短暂易逝。
盛夏落幕的前夕,一场志愿填报的失误,彻底改写了她往后的人生轨迹。
满心期许的升学愿景骤然落空,落榜的落差裹挟着茫然扑面而来。父母满心焦灼,四处奔走求人,万般周折之下,借着小爷爷副校长的人脉,为她争取到了一所民办高中的入学名额。
一年三万的学费,算不上轻薄的数目,可父母从无半分犹豫,只轻声告诉她:只要你愿意读,家里就全力供你。
寥寥数语,重若千金,也让她坚定了踏入新校园、继续求学的心意。
夏末风凉,蝉鸣渐歇。她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独自踏入了这所陌生的民办高中,正式开启寄宿生活。
开学那日,父母全程陪同,事事周全,忙前忙后从未停歇。细心为她铺好平整床铺,逐一办理好饭卡、水卡,将她在校所有起居琐事一一安顿妥当,生怕她初入新环境受半点委屈。
也是这一天,她遇见了往后朝夕相伴的两位舍友,小文与小心。
三个陌生的姑娘,因一间宿舍结缘,开学第一日便结伴奔赴食堂用餐。站在食堂门口,望着父母渐渐远去的背影,车马渐远,人影渐消,她崭新的寄宿高中生活,就此正式拉开序幕。
宿舍与教学楼隔着一条车来人往的马路,每日往返都要等候红绿灯。三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心性尚且稚嫩,总也拿捏不好出门的时间,屡屡迟到,次次被老师罚站在楼道走廊。
即便被罚受冻,三人凑在一起小声打闹说笑,细碎的欢喜依旧漫满心间。初遇的温柔,朝夕的陪伴,让枯燥拘谨的校园日常,多了无数松弛的暖意,相处得格外融洽自在。
可天生敏感脆弱的心境,终究难以适应封闭压抑的集体寄宿生活。
入校的第二个夜晚,所有强装的坦然与适应彻底崩塌。无边的压抑、绵长的绝望猝不及防席卷全身,密密麻麻的窒息感包裹着四肢百骸。
她蜷缩在被窝里,无声落泪,任由黑暗吞噬自己,吞下八粒药片,任由翻涌的负面情绪将彻底淹没。
漆黑的宿舍里,身旁的舍友小心敏锐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没有追问,没有诧异,只轻声细语温柔安抚:“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我也经历过这些,但是我挺过来了。”
兮涵泪眼朦胧地抬眼,借着微弱的微光,看清了对方手臂上深浅交错、密密麻麻的自残疤痕。
那一刻,所有言语尽数失语。
原来她们是深陷同一片泥泞的同类,熬过同一种无人知晓的苦楚,藏着同一份不为人知的破碎。无人共情的绝境里,终于有人读懂了她的崩溃。
这件事很快传遍学校,副校长第一时间知晓,迅速联系家长,将情绪失控的她接回家中休整。
在家安稳休憩一晚,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情绪渐渐平复,她便按时重返校园。往后几日,她刻意收敛心绪,再也没有做出过激冲动的举动。甚至趁着夜色,和舍友偷偷溜出校门觅食散步。晚风温柔,夜色松弛,三两好友相伴,是压抑校园生活里难得的安稳与惬意。
奈何好景不长,安稳度日的日子终究短暂。
不过数日,潜藏在心底的病症骤然爆发,负面情绪毫无征兆彻底失控。
副校长亲自将她叫进办公室,耐心温和地谈心疏导,一点点引导她卸下防备,慢慢说出过往所有创伤经历,以及心底积压数年、无人倾诉的沉重苦楚。
听完她所有破碎又曲折的过往,校长神色凝重,满心唏嘘。他郑重告知她与家长,让她返回原先就诊的精神卫生中心,重新做一次全面心理评估,直言她当下的精神状态极差,不容乐观,同时紧急通知家长接她回家静养,待评估报告出具,再商议返校事宜。
兮涵心底通透,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状态。长久的内耗与崩溃早已拖垮心神,这份评估报告,注定不会有半分圆满结果。
周日清晨,父母带着惴惴不安的她奔赴精神卫生中心复查。
最终的诊断结果落定——重度抑郁合并重度焦虑。
一纸冰冷的诊断书,道尽了她所有的煎熬与挣扎。
母亲第一时间将报告发给学校副校长,校方迅速邀约一家人到校面谈。办公室里,校长坦诚直白,语气无奈却坚定:她的心理状态极度不稳定,学校无力承担相应的安全风险,无法继续接纳她在校就读。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所有侥幸彻底落空。
校方好意推荐了一所就近的高中,询问家人是否愿意转学继续就读。
就这样,她被民办高中正式劝退。学校依规全额退还了学费,可这次仓促又冰冷的放弃,彻底击垮了她好不容易稳住的心境,情绪自此愈发恶化,深陷低谷难以自愈。
她心底清清楚楚明白,不是她不够努力,不是她不愿变好。
哪怕她早早坦诚病情,乖乖配合治疗,极力克制情绪,最终还是逃不过被放弃、被推开的结局。
父母看着日渐消沉的她,满心心疼又万般无奈,只能再次四处奔波,为她择校寻路,不愿让年少的她就此辍学止步。
所幸新学校的招生老师性情温和宽厚,知晓她的心理病史,却没有半分偏见与疏离,坦然告知家长,学校从不歧视患病学生,会用心包容、善待每一个孩子。
上一所学校也曾许下同样温柔的诺言,最后依旧潦草收场,仓促弃她于泥泞。
前路茫然,进退两难,走投无路的父母只能咬牙缴纳学费,让她转入这所全新的高中。老师体恤她久病初愈、心境不稳,特意准许她居家休整一周,待情绪彻底缓和、状态稳定后,再入校开启学业。
难得的闲暇时光,母亲选择用温柔治愈她破碎的心事。
她带着兮涵奔赴迪士尼乐园,这座藏着童话与美好的乌托邦,从来都是治愈她所有阴郁的专属港湾。母亲寸步不离全程陪伴,陪着她玩遍所有游乐项目,陪着她吹晚风、看烟火,陪着她消解心底所有郁结与苦楚。
漫天绚烂的烟火腾空绽放,温柔晚风裹着童话的暖意洒落人间,一点点抚平了她低落许久的情绪。那几日的温柔与松弛,让濒临崩塌的心境,慢慢回暖复苏。
一周休整落幕,她正式踏入新校园。
彼时班级座位早已全员坐满,没有空余位置,老师便临时将她安置在教室第一排。
简单拘谨的自我介绍过后,后排的许沁禾立刻转头望来,一双眼眸亮晶晶的,满是热忱与欢喜,轻声开口:“你喜欢syx吗?我也是这个团的粉丝,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
斜前方的王心瑶也温柔转头,笑着朝她挥手致意,主动接纳初来乍到的她,温柔又热忱,还约好放学互加微信,往后相伴同行。
初遇的善意,温柔得猝不及防。
往后的校园日常里,许沁禾耐心带着她一点点融入班级,帮她结识新的同学,褪去陌生与拘谨;体育课的闲暇间隙,她总与王心瑶并肩闲谈、漫步操场,细碎的温柔与欢喜层层堆叠,填满了枯燥的校园时光。
情绪平稳的日子里,校园温柔,好友相伴,岁月安然,满目皆暖。
可潜藏心底的病症从不会彻底消散,每当情绪骤然发作,绵长的难受与窒息感便会席卷全身,她只能频繁请假,归家休养。
日复一日,藏在温柔表象之下的校园恶意,渐渐悄然滋生,慢慢朝她逼近。
那些潜藏的偏见与疏离,不动声色,却字字刺骨、件件伤人。
每次她请假多日返校归来,原本的座位总会被人刻意换成破损摇晃的旧椅子,坐不稳,立不住,一如她飘摇不定的心境;整洁的课桌被肆意翻动,书本、试卷、笔记被尽数清空散落,积攒的心血尽数归零。
曾经并肩说笑的同学,总会在行路途中默契放慢脚步,两两结伴,刻意将她独自丢下,留她一人僵在原地,孤零零看着众人远去的背影。
那种被孤立、被抛弃、沦为多余者的熟悉落差,瞬间勾起了她童年所有的恐惧与阴影。
惶惑、不安、自卑、落寞,层层叠加,将她死死困住。
那一整个学期,她真正在校停留的日子寥寥无几,大半时光都被困在情绪的牢笼里,居家休养,自我拉扯。短短数月,刚缴纳的万元学费,便这般消耗殆尽,徒留满心遗憾与荒芜。
高一下学期开学,父母深思熟虑,结合她常年不稳的身心状态,听从学校老师的建议,为她办理了挂学籍手续。
依旧需要缴纳万元学费,无需全天在校束缚桎梏,若是心念校园、想要入校散心听课,随时可以前往,自由松弛,无拘无束。
纵然校园藏着刺骨恶意,病痛常年反复折磨身心,青春满是起落坎坷,可她依旧贪恋着校园里为数不多的温柔与光亮。
心绪安稳的日子,她会主动入校,和三五好友围坐闲谈,分享日常琐碎;下课并肩奔赴楼下便利店,买一袋零食、一支冰淇淋,晚风轻柔拂面,好友笑语相伴,平凡细碎的日常,温柔又治愈,支撑着她一步步熬过灰暗岁月。
她心底始终揣着一份温柔又执拗的期许。
期许有朝一日,自己能彻底养好心境,挣脱病痛桎梏,褪去情绪阴霾,完完整整、安安稳稳地回到校园,踏踏实实地读书求学,不负自己,不负岁月。
这便是兮涵跌宕起伏的高中序章。
起落无常,苦乐交织,一半是人间温柔,一半是岁月磋磨。
人生本就风雨密布,坎坷丛生,从无一帆风顺的坦途。可她始终坚信,漫漫长夜必有尽头,沉沉黑暗终会破晓,所有困顿与煎熬皆为过往。
晚风终会渡尽荒芜,少年终将奔赴晴朗,那些熬不住的苦难,终会慢慢向好,她一定可以,踏过泥泞,终见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