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画里藏着没说出口的绝望

兮涵的前半程童年,是泡在温软偏爱里长大的。

家里所有人的目光与温柔,从来都优先偏向她。父母将她捧在掌心呵护,事事顺着她、疼惜她,从未让她受过半分委屈。读书伊始,她便是旁人眼里天资出众的好孩子,成绩稳稳盘踞年级前列,乖巧聪慧,落落大方。各科老师都格外偏爱这个眉眼干净、做事认真的小姑娘,夸奖与偏爱,是她童年最寻常的底色。

年少最纯粹的欢喜,还来自一份稚嫩的友谊。她有一个形影不离的闺蜜,两个小姑娘黏在一起,分享所有的悄悄话与小秘密。孩童的情谊热烈又莽撞,总在拌嘴争执,反反复复说着绝交,却又次次转头和好如初。岁岁年年,温柔相伴,本以为这份羁绊能贯穿整个青春。

升入初一,她们依旧并肩走在上学放学的路上,影子紧紧依偎。可谁也未曾料到,席卷而来的疫情,会成为她们情谊彻底断裂的分水岭。

那段时间,兮涵跟着家人待在乡下,日子清闲安逸,衣食无忧,终日闲散玩乐。彼时的她心性懵懂,对骤然落空的友谊毫无执念,只觉得少了个人相伴也无关紧要。她肆意挥霍着闲散时光,浑然不知屏幕之外、校园之中,曾经独一无二的闺蜜,早已褪去了旧日羁绊,和班里的同学打成一片,拥有了全新的挚友,再也不需要回头等她。

疫情落幕,重返校园时,物是人非。

昔日挚友身边早已繁花簇拥,再也没有她的位置。失落之余,兮涵试着敞开心扉,接纳了班里两个主动靠近的同学。她以为是新的救赎与陪伴,掏心掏肺待人,换来的却是藏在笑脸下的算计与恶意。

那两个人表面与她交好,背地里却常常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肆意诋毁她的名声,捏造莫须有的闲话消耗她。其中一人更是屡屡以各种借口向她借钱,次次有借无还,从未主动归还。真心被肆意践踏,信任被反复消耗,兜兜转转,这段勉强维系的友情,最终还是狼狈收场,落得不欢而散。

初一新增的心理课,成了她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情绪出口。

那日课堂自由绘画,周遭同学笔下皆是阳光暖阳、鲜花笑脸、热闹人间,唯独兮涵的画纸上,只有一个蜷缩在角落、满身阴霾、深陷无边绝望的小孩,孤零零被困在方寸白纸之间。

画作格格不入,太过刺眼。课后心理老师特意单独留下她,温柔问询她的近况。长久积压的委屈与孤独骤然决堤,她才轻声坦白,自己早已被全班同学默默孤立。

日复一日的独处,无人结伴的校园生活,早已让她习惯了孤身一人。

旁人眼里的她,永远光鲜亮眼。成绩稳居班级第二,常年名列前茅,身兼副班长与学习委员,是老师眼中得力优秀的好学生,是旁人羡慕的优等生。可无人知晓,这身耀眼的头衔之下,是无尽的孤独。课间无人结伴,活动无人同行,热闹从来属于别人,她自始至终都是孤身一人。

所幸心理老师始终温柔包容,耐心倾听她所有的阴郁与委屈,反复宽慰、温柔疏导,郑重告诉她,但凡烦闷难过,随时可以来心理室倾诉。那一段无人理解、无人相伴的难熬岁月,小小的心理辅导室,成了她唯一可以喘息的避难所。

孤独的校园日常,藏着无数无人看见的崩溃。

一节体活课,全校喧嚣热闹,全班同学扎堆在篮球场奔跑打闹,笑声响彻整个操场。偌大的人群里,只有兮涵一人孤零零立在场地边缘,格格不入。

晚风掠过耳畔,少年人的喧闹声声入耳,强烈的落差裹挟着铺天盖地的委屈,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坚强。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模糊了视线。她不想被人看见狼狈,只想立刻躲回空无一人的教室,把自己藏起来。

带队老师恰好撞见她落泪的模样,上前轻声问询缘由。可不远处,三个蹲在地上看热闹的同学,正对着失态落泪的她指指点点,窃笑嘲弄,字字句句都带着刻薄的戏谑,将她的窘迫肆意碾碎。

少年的恶意从无分寸,轻飘飘的取笑,成了压在她心头的又一块重石。

初二上学期,学校重新分班,命运兜兜转转,让她和当初闹掰的闺蜜再度重逢于同一个班级。

隔了漫长时光的隔阂,终究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消融。昔日的误会尽数解开,对方终于重新接纳了她,再次陪在她身边,成为灰暗校园生活里唯一的微光。

彼时的她,学业依旧耀眼夺目,从初一稳居班级第二,稳步进阶,一举考到年级第九,前程看似一片坦荡。

可新班级的语文老师,却成了她青春里挥之不去的阴霾。

那位老师对她带着莫名的偏见与针对,课堂之上,但凡点名提问她稍有卡顿、答不上来,便会当众勒令她独自站完整整一节课,让她暴露在全班同学的目光之下,沦为众人取笑的笑柄。

她站在讲台旁,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忍不住簌簌落下,换来的却不是老师的宽容,而是轻飘飘的调侃与打趣,将她的尊严肆意践踏。

就连课后留校默写,全班数十人,唯独她一个女生被单独留下返工,其余所有人皆按时放学,奔赴自由与黄昏。空荡荡的教室,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委屈与难堪。

那日傍晚,她拖着疲惫破碎的身心回到家中,积攒多日的情绪彻底崩塌,再也控制不住,趴在床上失声痛哭。

父母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眶、崩溃的模样,满心心疼不忍,主动拨通了老师的电话,想要为她讨要一个说法。可电话那头的老师态度轻慢、满不在乎,只淡淡辩解,说她本就掌握知识点,只是临场答不出,适当惩罚并无不妥,丝毫没有半分愧疚与反省。

成年人的敷衍与漠然,彻底冰封了她心底最后一点期许。

初二下学期开学,校园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让她心生抗拒。她发自内心地畏惧上学、排斥校园,一提及返校便心生崩溃。

可父母始终无法读懂她深层的痛苦,只当她是年少贪玩、懒惰厌学,觉得她只是不想读书找的借口。

父亲日日早起,费心催促她起床上学,日复一日的拉扯与僵持,让父女二人皆身心俱疲。

那时一家人还住在老旧的房子里,狭小压抑的环境,无休止的争执,无法被理解的委屈,层层叠加,彻底压垮了她的精神。她的情绪濒临彻底崩塌,无数个昏暗的深夜,极致的绝望席卷全身,数次滋生出纵身一跃、了结所有痛苦的轻生念头。

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昔日和解的闺蜜,是她世间仅存的救赎。

对方耐心陪着她、开导她、温柔劝慰她,日日和她分享校园的细碎日常,一点点安抚她破碎的情绪,不厌其烦地劝说她好好生活、按时返校,拼尽全力拉住濒临坠落的她。

2024年的三月,身体的预警率先替崩溃的精神发出了求救信号。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她身体频发各种莫名不适,反反复复往返医院五次做全面检查,可所有仪器检测、各项身体指标,全部显示正常,查不出任何病理缘由。

面对她持续的躯体化痛苦,医生最终给出建议,让她前往精神卫生中心就诊。

最终,一纸诊断书落下——重度抑郁伴随焦虑。

同年五月,长久积压的痛苦彻底突破底线,她第一次失控做出了自残的举动。

鲜血与疼痛,终于让浑然不觉的父母彻底警醒,真正重视起她濒临破碎的身心健康。他们不再逼迫她上学,不再指责她消极颓废,时常带着她出门散心释怀,准许她暂时休学,居家静养,远离压抑的校园环境。

那位曾经处处针对她的语文老师,依旧会按时整理好课业作业,放在学校门口,等着她来取。只是彼时的兮涵,早已被无尽的痛苦消磨掉了所有对学习的热爱与兴致,心底只剩荒芜死寂,那些堆叠的作业,她一份也没有动笔,尽数搁置。

升入九年级,她依旧难以直面校园生活,只是偶尔短暂到校。

家中也搬离了压抑的旧屋,迁入崭新的住处,换了全新的生活环境,试图告别过往所有阴霾。可心底的伤口早已结痂留疤,从未真正愈合。

一次返校,她与唯一的好友爆发激烈争执,长久压抑的情绪彻底失控崩溃。无力支撑的她,主动找到老师申请请假离校。

彼时的班主任,早已习惯了她频繁情绪崩溃、频频半天离校的状态,面对她的失态,只剩极致的漠然,无询问,无宽慰,无半分在意。

她孤身一人走到教学楼外的栏杆旁,春风和煦,人间热闹,可所有的生机与温暖都与她无关。

极致的疲惫与绝望席卷四肢百骸,长久支撑她活下去的那一点微弱求生欲,彻底消散殆尽。

她手脚冰凉,眼底死寂,缓缓抬起脚,将半边身子探出冰冷的栏杆之外,想要纵身一跃,彻底解脱这无边无尽的痛苦。

万幸,教室内的同学无意间瞥见她危险的举动,大惊失色,立刻冲了出来,拼尽全力将失控的她死死拽了回来,将她从死亡的边缘硬生生拉回人间。

闻讯赶来的老师这才彻底慌乱,匆匆联系心理老师紧急开导疏导,一遍遍安抚她濒临破碎的情绪。

风波落幕,她安然回到家中,惊魂未定的母亲,依旧没能完全共情她的痛苦,压不住心底的后怕与怒气,忍不住轻声数落了她几句。

千疮百孔的少年心事,终究是无人彻底读懂,无人全然兜底,只余下一腔荒芜,岁岁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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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绝望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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