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别把他扔了

第二天早上,铺子还没开门。

温釉把曾祖母留下的樟木匣搬到柜台上。锁扣锈死了,一抬就掉。

匣子里躺着一本册子。

靛蓝布封,线装。封皮上是四个字:釉色二十四记。

她翻开第一页。

纸上画着一只盏。青瓷盏,口沿微微外撇,笔法很老,三五笔勾出了形。盏的边上,还画了半个坐着的人影,没有脸。

旁边一行极小的字。曾祖母的笔迹:

盏生。嘉定十六年。雨过天青色。冰裂纹。第一只。

温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嘉定十六年。八百零三年前。

她翻到第二页。是一只碗。第三页是一只瓶颈很长的瓶。每一页一件器物,配着名字、年、釉色。第二十七页以后是空的。

她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图。只有一行字:

若你看到这一页,说明盏生还没走。替我告诉他,空白人不是敌人。他是第一个忘了自己的人。

温釉把这一页看了三遍。

她合上册子,放回匣底。她的手指在匣板上磕了一下——有一处不平。

匣底压着一张照片。

黑白,边角卷起。上面是两个人。

一个女人,年轻,站在窑口前。穿旧式衣裳,袖子挽到手肘,虎口上一层干了的釉。她的脸清楚些,眉眼温润,下颌的线条很柔。

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瘦高,灰布衫。他的脸是花的,像被人泼过水。

温釉把照片端到窗前。

那个女人的脸,和她有七分像。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一行字。曾祖母的笔迹:

1958年。瓷窑。他走的那天。

---

她把照片摆在柜台上,摆了整整一天。

傍晚收摊的时候,小碗从碗里伸出半个脑袋。

"底下写什么。"

"一个名字。"温釉说,"三个字的名字。"

"什么名字。"

"空白人。"

小碗把碗沿啃了啃。

"曾祖母写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说。

"你怎么知道。"

"册子第三页背面有个墨点。"小碗说,"她擦了三遍。"

温釉看着照片上那个被水泡过脸的男人。

"他是谁。"

没有人回答。

窗外有人在剪东西。咔嚓,咔嚓。隔着一道窗,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红姨。她今天剪到第七个喜字了。

温釉端着照片走过去。窗边坐着个老太太,银发挽得一丝不乱,膝上摊着一沓红纸。她手里那把剪刀很短,刃口磨得发亮。剪出来的喜字堆了一地,一个压一个,像一层落了三十三年的红叶。

"红姨。"

"哎。"红姨没抬头,"看什么呢。"

"一个人。"

红姨的剪刀停了一下。只有一下。

"好看么。"

"好看。"温釉说,"我不知道她是谁。"

红姨没有接话。她把剪好的喜字抖开,吹了吹纸屑,把它压在最底下。

"铺子里头,喜字不能压货。"她说,"压一年,就少一人来取。"

咔嚓。咔嚓。

---

下午两点十七分,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进来一个男人。西装很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怀里抱着一个布包,抱得很紧,手臂勒出一道印。

"温釉女士?我是林敬之。"他把名片放在柜台上,"家父临终前说,这东西别扔。让我送到这儿来。"

"别扔?"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已经说不出别的了。"

他把布包放在柜台上,一层一层打开。

报纸,棉布,最里面是一副旧皮影。

皮子发黄,颜色几乎褪尽。还能认出是个孙悟空:头戴紫金冠,身披锁子甲,手里一根金箍棒。

那根金箍棒,从中间断了。断口很旧,边缘已经起毛。

温釉伸手把它托起来。皮子轻,轻得像一片叶。皮子透光的地方,浮着一行极淡的青数。

68%。

"我小时候怕黑。"林敬之说,"一到晚上不敢睡。我爷爷就点一盏灯,把这皮影举在灯前,给我演孙悟空。他说,你看,猴哥来了,妖怪都跑了。"

他笑了一下。他四十多岁的人了,笑起来眼角有褶。

"后来我长大了,不怕黑了。爷爷也老了。这东西在柜子里躺了二十年。"

他把手放在布包上,按了一下,站起来。

"他临终的那个星期,忽然跟我说:把它送走。别扔。我记住了这两个字。二十年了,我不敢扔,也不敢拿出来。"

温釉送他到门口。

林敬之走到门外,回头看了柜台一眼。

"别让它被人当垃圾处理了。"他说,"我爷爷说,它不是垃圾。"

门上的铜铃又响了一声。他走了。

---

货架最上层,放着一盏灯。

方口的灯,四面糊着纱,纱上画了一圈山水,画得很旧。灯里有火,火光很小。

那影子就是从灯里出来的。

一个矮胖的老头,戴着方巾,手里一把折扇,站在灯纱后面,扭了三下脖子。

"给老夫看看。"

温釉把皮影举起来。

影先生走到灯前,脸上那副戏子的神气忽然没了。他伸出手,指尖在皮影的靠旗上停住,不敢往下按。

停了很久。

"……驴皮。"他说,"这是驴皮。"

他的声音哑了。

"泼硝水泡过,刮过,推皮走刀,一刀一刀。"他说,"这种活儿,现在没人做了。"

影先生把皮影翻过来,又翻过去。他指着孙悟空的锁子甲说:"这是推皮走刀。一刀下去,不能回头。"他忽然笑了,"我当年在台上,也演过猴子。班主说我演得不像,太瘦。我饿了自己三天,把脸饿凹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后来戏班散了。我瘦不瘦,没人看了。"

他把手收回来,背过身去。

他的肩膀动了动。

温釉没看他。

她把皮影翻过来,对着光。

皮子内侧靠近腿的地方,有一行极淡的墨字。字很细,写在毛面儿上,写的人很小心。

上面写着:

1958年,没唱完的那句词,替我记着。

温釉的手指停在字上面,没有按下去。

她抬头。

"你认得这行字。"

影先生转过身。

"那出戏,"他说,"演到一半。"

他走到灯前,把皮影举起来。

皮子在灯光里透出一层琥珀色。孙悟空的脸谱活了。

影先生清了清嗓子。他站了个架势,一抬手,一抖袖。

他开口了。

"我本是卧龙岗上散淡的人——"

声音出去很远。

然后停了。

他张着嘴。眼睛里的光在往外走。他的手还举着,扇子还抖着,就是没有下一句了。

温釉等着。

等了七秒。

"后面。"她说。

影先生放下手。扇子合上了。

"后面还有半句。"他说,"我记了六十八年。"

---

他在修复台上把皮影摊开,开始清。

碗里的水是温的,滴了两滴桐油。他拿軟布蘸着,一点一点擦。

擦到断了的金箍棒那里,他停住了。

那层断口上,糊了一层厚厚的亮色。颜色很新,很假,阳光底下发贼光。

"这是谁干的。"

"丙烯?"温釉说。

"丙烯?!"影先生的胡子抖起来,"这是驴皮!驴皮是透光的!往上一糊,光透不过去,这皮子就死了!"

他找出一把极薄的小刀,蹲在台边刮。刮得很慢,一下一下,刮下来的粉落在报纸上。

刮到第四十三下,刀尖磕到一个硬东西。

影先生刮到第四十三下的时候,停住了。他没有看皮影。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温釉。那一眼很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一小撮东西从断口深处落出来。

不是灰。是灰白。

比灰还淡的一种白,落到报纸上,没有散开。它自己往一处收,收成一粒,然后像有腿一样,顺着断口的裂缝往里钻。

"咦。"影先生说。

他想伸手去按。

手抬到一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透明了。

能看见报纸上的字从手底下透出来。

"哎哟。"他说。

不是叫疼。是打招呼的那种口气。

灰白从他的裤脚开始往上漫。先是鞋,然后是靴底、袍角、腰。他的扇子掉在地上,透过扇骨能看见地砖。

温釉没有站着看他。

她转过身就走。

---

门口站着一个人。

青灰旧衫,耳尖泛青。他什么时候来的,她不知道。

他没有说话。

温釉从他身边过去了。

她的鞋跟在地上一磕,她绕过柜台,蹲下去,拉开最里面那个抽屉。

那只旧瓷瓶还在。瓶底沉着一层碎瓷粉,青色的,碾得很细。

她端起来的时候,手腕烫了一下。

像有人隔着皮肉,在她那道裂纹上按了一指。

她没停。她跑回修复台边,把瓶子一斜。

粉末落下去,压在那撮灰白上。

"嗤。"

极轻的一声,像水浇到火炭上。

灰白缩了。它退到裂缝口,退到断棒的底,然后不见了。

影先生的手先显出来——先是骨头,再是肉,最后是袖子上那道补丁。他把两只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差点。"他说,"差点就漏了。"

温釉把皮影举起来,对着光。

皮影上那行青数跳了一下。

68%,变成了26%。

温釉站在台边,手里还端着那只瓶子。她的手在抖。

她刚才没有问任何人。

她回头。

那个人还站在门口。

他走进来,走得无声无息。他把瓶子从她手里拿过去,把软木塞塞上,放回柜台。

他的指节在瓶身上一磕。

"你昨天才认识它。"他说。

"今天认识了。"温釉说。

他没接话。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边,停住。

"你曾祖母等的那个人,是造我的人。"

温釉转过头。

他背对着她。光从门口进来,把他的肩膀切成两半。

"那年戏班散了,班主就走了。"他说,"她从那天开始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她闭眼。"

"她每年都会去哪儿等。"

他没有立刻答。

"门口。"他说。

"谁的门口。"

"她自己的。"

温釉站在原地。她想,一个人站在自己家门口,站一夜,不进去,那门里有她摔碎的东西。

"她为什么不进去。"她问。

"怕。"他说。

他说完,走了。

---

那天夜里,影先生把皮影挂在灯前,自己站在灯纱后头。

他把架势重新起了一遍。扇子一抖。

"我本是卧龙岗上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

他停住了。

温釉坐在柜台后面等着。

影先生放下扇子,转过身,看着她。

"后面又没了。"他说,"不过今天多唱出五个字。"

他数着指头。

"保。定。乾。坤。"他数完了三个,又改口,"再加 '凭阴阳'。五个。"

他笑得很高兴。他在台上站了一辈子,那五个字是被他硬抢回来的。

温釉没笑。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白天救他的时候,她没有咬自己。她用的是碎瓷粉。

可她把袖子往上推了推。

青色的纹路从腕骨往下走。第一寸,第二寸。第二寸到第三寸之间,昨天还是空的。

今天不是空的了。

纹路过去了。它停在第三个刻度上,比昨天长了一寸。

她用拇指按住那个尽头。

她没有咬自己。

它还是长了。

她坐在柜台后面,把手放进袖管里,没有再拿出来。

铺子里很静。灯还在亮。货架上那只修好的青花碗在暗里泛着一点釉光。

过了很久,她听见楼梯口有声音。

他走下来了。他没有停在楼梯上。他一直走到柜台这边,站在柜台另一面。

他看着她。看的不是她的脸,是她的袖口。

"白天,"他说,"你没有咬自己。"

"用的是碎瓷粉。"

"我知道。"

她抬起手,把袖子又往上推了一点。她把那道纹路给他看。

三寸。

他没有碰它。

她看着他。她想起照片上那个脸被水泡过的男人。他每年站在门外,站很久,不进来。他想起来自己是谁那天,也许比今年还远。

"你会等他想起来吗?"她问。

他站在柜台那边。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歪向一边,又直起来。

"我会等他。多久都等。"

他没有转身。

温釉站在柜台后面。货架最上层那盏灯还亮着。灯纱上的影子走了两圈,慢慢停住。

(器物独白)

那半句词断在喉咙里,断了六十八年。有人站在门外,也站了六十八年。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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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别把他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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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等一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