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挂断电话,陆正楠又往前开了一小段路,然后方向盘轻打,将车稳稳地停在最近的地铁站入口的临时停靠区,动作干脆利落。他随手打开副驾手套箱,摸出一盒未拆封的薄荷糖轻巧丢给林亦北。
“夜班含着,提神。环城高速高架桥车祸,我现在去现场。”
“知道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林亦北接住糖揣进羽绒服口袋,没有多余客套,推门下车,转身快步走进地铁站。陆正楠确认他安全进入后,设好导航,当即踩下油门,黑色SUV径直汇入车流,朝着事故现场疾驰而去。
周末午后的地铁车厢人并不多,安静平稳,林亦北靠在座位上,心里并无太多波澜。他俩这职业,共同点就是突发情况是常态,可能前一秒还在闲话家常,下一秒就得奔赴各自岗位,这对他们而言其实早已司空见惯。他只轻轻吁了口气,淡淡的疲惫感漫上来——今天可是珍贵的补觉时间啊,现在只想尽快回家拥抱他的大床。
很快地铁到站,林亦北快步出站走回家,进门简单洗漱后迅速把自己扔在床上,几乎是沾床就睡着了。
距两人分开不到半小时,环城高速高架桥事故现场已被全面封锁。黄黑警戒线在寒风中绷得笔直,警灯与救援灯交替闪烁,路面一片狼藉。交警队的警员们正在各自忙碌着安排救援和清理现场。事故是因一辆重型货车司机驾驶失控,越过了路中间的隔离带冲撞对向行驶的大型旅行客车,继而引发其后方及侧方的多辆小型客车连环碰撞和追尾。大客车侧翻躺在地上,车身严重变形,车窗尽数碎裂,车辆残件、行李碎片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汽油与尘土的味道。
陆正楠抵达时,技术员小张立刻上前汇报:“陆法医,事故涉及大货、大客及多辆小型车,在发生碰撞后,大客驾驶员被卡在驾驶座上当场死亡,另外还有数十人受伤。初期伤者送往就近医院,但因为重伤员数量多、伤情重,目前正分批转往市中心医院。”
“嗯”,陆正楠接过防护服和口罩,快速穿戴整齐。冷白的勘查灯打在他脸上,只剩法医惯有的冷静与专注。他蹲在变形的驾驶室旁,目光细致地扫过车体损伤、死者姿态、撞击痕迹,声音平稳地口述记录,勘查动作熟练而流畅。几年的法医生涯,早已让他对各类事故现场习以为常,情绪不会有太大起伏,只专注于还原事实本身。
直到小张随口提了一句:“这么大的事故、这么多重伤员,市中心医院那边也有得忙了。”陆正楠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他只是下意识想起,林亦北今天这觉恐怕补不成了。
“现场固定完毕,移送遗体。”
“是。”
现场勘验结束,陆正楠没有停留,直接驱车返回法医中心,着手进行更详细的尸表检验和取样。
对于“正常”的车祸死亡,通常不需要做尸检。交警部门一般会先进行尸表检验,只有当尸表检验无法确定死因,或对死因有争议时,才会考虑进行解剖检验,即通常所说的尸检。
陆正楠按照规范流程对死者的头颅、胸腹、四肢等伤处进行了仔细检查,采集了血液和尿液标本送去进行常规检测。全程记录、拍照。最后在送检单上签字,很快便有条不紊地完成了操作。摘了手套换过衣服洗完手之后,陆正楠坐在电脑前开始写检验报告。
另一边,距林亦北进入梦乡后不足一个小时,本是窗帘紧闭、一片宁静的卧室里,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着响起急促的铃声。林亦北猛地惊醒,眼睛尚未彻底睁开却仍旧准确地抓起了手机接通。
“喂?”声音还带着未睡醒的沙哑,却在听清内容的瞬间脑子先清醒过来,“……收到,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坐起身来搓了搓脸,换衣服穿外套换鞋,连水也没顾上喝一口就抓起钥匙匆匆出了门。
环城高速车祸的重伤员因为附近医院接收能力有限,已经陆续转到市中心医院,急诊目前满负荷运转,作为科住院,被召回支援是必然的。
赶到医院时,急诊大厅已是一片忙碌。推床往来穿梭,监护仪滴答作响,医护人员脚步匆匆,却秩序井然。对急诊科医护而言,这样的场景虽紧张,却并不慌乱。
“林医生,有三位危重患者刚转过来,其中一个已经休克了,您先看他吧。”护士娜娜看到他就像抓到了壮丁,立马安排得明明白白。
“好。”林亦北答应着,快步走进抢救室。观察监护仪指标、详细查体、下达医嘱,一套操作行云流水。他神色平静,思路清晰,判断处理都干脆利落。急诊是个锻炼人的地方,尤其是这半年连轴转的科住院经历,已经能让他在高强度抢救中依旧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娜娜正熟练地给伤者扎上静脉开始输液,嘴也没闲着,“听说车祸现场挺惨烈的,当场死了一个,伤了几十个,附近医院收不下才把重症转到咱们这的,这么大的事故,警察有得忙了。”
“嗯”,林亦北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眼睛还是紧盯着监护仪屏幕上的数字变化。他知道陆正楠勘查完现场还要回去做尸检,这样的工作节奏对他楠哥而言只是常规操作。
几个重症伤员的抢救持续了四个多小时。等林亦北终于将他负责的危重患者安排妥当,冬日的太阳早已下班回家,天都黑透了。他坐在椅子上歇了口气,登录系统开始补医嘱写病历。急诊经常这样,抢救时都是医生口头下医嘱,护士记录并执行,结束后要赶紧补记以防遗忘,抢救记录更是不能马虎,这是要为后续治疗提供参考的重要资料。
今天本来是休息日,这次属于临时加班,抢救告一段落,他可以先回家休息,只是转天一早,又要开始下一个二十四小时班了。林亦北处理完工作后,洗完手脱了白大褂穿上外套往诊区外走,刚掏出手机想打个车回家——补觉没睡够加忙碌一下午,他有点头疼,不想坐地铁了。一条消息便弹了出来。
【楠哥:在医院?】
林亦北指尖微动,回复:
【小北:又被你猜中了,刚忙完准备回家,你那边结束了?】
【楠哥:嗯,我在后门,捎你回去】
林亦北微微一怔,随即微笑着快步走向急诊后门。
冬夜的微风也挺凉,陆正楠的车就停在路边,车灯安静地亮着。看见林亦北出来,他微微颔首,示意对方上车。林亦北拉开车门,副驾前的置物台上已经放着一份打包好的餐食,塑料袋上有水蒸气的细微凝珠,显然还是温热的。
“路上吃吧,到家赶紧睡觉。”陆正楠语气淡然。
“楠哥,你可真是我亲哥!”林亦北笑嘻嘻的拿起袋子,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正好饿了。”
车子平稳驶入暮色,急诊大楼的灯光渐渐远去。林亦北靠在椅背上,先打开粥喝了两口,缓了口气问到:“你怎么知道我被召回来加班了?事故现场是不是挺惨烈的?听护士说当场就死了一个?”
“嗯,现场大大小小得有十来辆车东倒西歪的,被撞的大客司机当场死亡,同事说不少重伤号都转送你们医院了,我估计你就得被叫回来帮忙,我干完活儿,想着你要是也忙完了就顺便接你回家。”
林亦北笑了笑说,“今天总算是没折腾到半夜,这个点回家我还能睡个整觉,明天又得继续上二十四了。”
陆正楠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静:“那赶紧吃,回家多睡会儿,别赶明儿又在诊室里坐着睡着。”
“放心,我有你给的薄荷糖,”林亦北摸了摸口袋,语气透着开心,“提神醒脑,防睡最好。”
陆正楠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没再多说。
车厢里安静又松弛,没有多余寒暄,却一点不尴尬。连续高强度工作后的疲惫,都藏在这种不用多说的默契里。不抱怨,不烦躁,只是累过、忙过,终于能喘口气。林亦北慢慢吃着东西,偶尔抬眼看看窗外掠过的路灯,倦意一点点漫上来,心里却很安稳。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时,林亦北刚好吃完最后一口。
“我上去了。”
“好。”陆正楠点点头,“回去赶紧睡觉。”
“好嘞。”林亦北推开车门,脚步轻缓地走进楼道。
陆正楠没有立即离开,坐在车里稍作休整,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下午的事故现场。
长途大货司机很容易疲劳驾驶,这场严重车祸是否也是这个原因?好在大货司机没死,事故原因应该不难查出。可惜了那个无辜被撞死的大客司机,他才四十多岁,应该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吧,他的家人该怎么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呢?那个大货司机应该是送到林亦北那了,没听他说起,不知道伤势如何?想到林亦北,他不禁抬起头透过风挡看向那扇熟悉的窗,那是林亦北的卧室,此时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