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慧芳已经连续七天没有睡着超过一个小时了。
不是失眠。是害怕。
她害怕零点。
此刻是二十三点五十八分。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电视的待机红光。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安静得不像话。小宇应该已经睡着了,或者说,她希望他睡着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
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陈慧芳站起来,光脚走向卧室。地板很凉,从脚底一直凉到后脑勺。她把卧室门推开一条缝,看见小宇蜷缩在床上。七岁的男孩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裹得像个茧。被子在轻微发抖。
小宇没有睡。
他在等。等那个东西。
陈慧芳知道,因为她也看到了。
第一次是七天前。
她加班回来,看见小宇坐在卧室门口。她以为他梦游。但小宇的眼睛是睁着的,手指指着卧室的空墙角。
“妈妈,”他说,“爸爸在那里。”
陈慧芳是跑出卧室的。她跑到客厅,拨通了母亲的电话。母亲信佛,在电话那头念了一段经文,然后说:“是不是明子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陈慧芳不知道该说什么。周明四个月前死了。死于车祸。那天晚上他下班回家,在最后那个十字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上。送到医院的时候,瞳孔已经散了。
她一个人办完丧事。一个人抱着小宇,告诉他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了。一个人在半夜收拾周明的遗物,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纸箱,哭到最后没有眼泪。
她以为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但第七天晚上,小宇没有再说“爸爸”。
他只是突然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嘴先动了。那是一种很轻的声音,像是在回答什么。
陈慧芳听清了。
“好的爸爸。”
第二晚。第三晚。第四晚。
每一次都是在零点。
她找了道士。道士拿着罗盘在屋子里走了三圈,在四个墙角贴了黄符,收了三千块钱,说这叫“未亡人执念”。
她找了心理医生。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让孩子画画。
小宇画了爸爸。站在卧室门口。半透明的。没有五官。
陈慧芳把画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把医生也辞了。
她搬了家。
从城东搬到城西。六十平米老房子,房东说之前住的是老人,安静。
搬进去第一晚,零点。
小宇的尖叫。
陈慧芳冲进卧室。小宇蜷缩在床角,被子裹着头,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盯着卧室门口。
“妈妈。爸爸又来了。”
他连搬家都跟着。
陈慧芳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她再也没有力气了。
第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陈慧芳推开卧室门。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白色的细线。这条线刚好横在卧室门口。
小宇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后脑勺。
她走过去,坐在床边,把手放在被子上。
“小宇。”
被子动了一下。
“妈妈今晚在这里。”
被子又动了一下。然后小宇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他会来吗。”
“妈妈在。”
小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被子掀开,露出脸。月光下的脸很白,眼珠很黑。
“我不想看到他。”
“小宇。”
“他不是爸爸。”
陈慧芳愣住。
小宇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哭。这比哭更让陈慧芳害怕。
“爸爸会笑。他不会。”
“爸爸有脸。他没有。”
“他不是爸爸。但他说他是爸爸。”
陈慧芳感觉自己的后背正在结冰。
“他跟你说话?”
小宇点头。
“他说什么?”
小宇没有回答。他的瞳孔突然放大,盯着陈慧芳身后的某个地方。
陈慧芳转过头。
卧室门口什么也没有。只有月光。
但小宇动了。他从被子里爬出来,爬到床尾,然后停下来。他的手慢慢伸出去。
伸向门口的那片空气。
陈慧芳跳起来,一把抱住小宇,把他往后拖。小宇没有挣扎,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零点。
陈慧芳看见了。
或者说,她以为自己看见了。
那不是人。那是一团模糊的光。半透明的,边缘在月光里轻轻波动。它站在卧室门口,一动不动。没有脸,没有手,没有脚。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那个轮廓,她认得那个轮廓。那个肩膀的弧度。那个微微偏头的角度。那是周明在电脑前加班时的姿势。
她认了四年。谈了两年恋爱,结了一年半的婚。
她认了。
“周明……”
她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不是自己的。
那团光没有回应。
它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它开始变淡。像是被月光溶解了。从边缘往中心,一点一点消失。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小宇的手还伸在半空中。
陈慧芳抱着他,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妈妈。”
“妈妈我在。”
“他明天还会来吗。”
陈慧芳没有说话。
她抱着小宇,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给小宇请了假。
第二件,拨了110。
电话接通的声音响了六声。
接线员的声音很年轻。
“您好,这里是滨城市公安局指挥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陈慧芳握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组织了一整夜的语言,在这一刻全部卡在喉咙里。
“我……”
她深吸一口气。
“我家有鬼。”
对面沉默了两秒。不是惊讶,是职业性的停顿。接线员的声音依然平稳:“女士,您能描述一下具体情况吗?”
“我儿子……每天晚上都看见他爸爸。他爸爸四个月前出车祸死了。但每天晚上零点,他都会出现在卧室门口。搬了家也跟过来。”
她说得很慢。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荒唐了。
一个死了四个月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卧室门口。一个唯物主义的成年人,怎么会打110报警说有鬼。一个母亲,怎么会拿这种事报警。
但这些就是事实。
接线员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才问:“您儿子今年多大?”
“七岁。”
“有其他目击者吗?”
陈慧芳停顿了一拍。“我。我也看到了。”
对面传来键盘打字的声音。很轻,但在电话里被放大了。
“女士,您方便说一下您的地址吗。我帮您转社区警务室。”
“能……能处理这种事吗。”
对面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线员的声音变得不那么职业了,多了一点温度。
“社区警务室有一位林警官。专门处理这种事。”
专门处理这种事。
陈慧芳不知道“这种事”是哪一种事。是闹鬼的事。还是看起来像闹鬼的事。
但她已经没有选择了。
她报出地址。
挂了电话之后,陈慧芳走进卧室。小宇坐在床上,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
“妈妈报警了。”她说。
小宇抬起头。
“会有警察叔叔来抓爸爸吗。”
陈慧芳的喉咙哽住了。她蹲下来,把儿子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
“不是抓爸爸。是帮爸爸。”
小宇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一个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指挥中心。
接线员赵媛摘下耳麦,在派警系统的备注栏打字。
“报案人称其子每日零点目睹已故父亲出现在卧室,已持续七天,搬家后未消失。报案人本人自称亦有目击。转社区警务室。”
她停顿了一下,光标在屏幕上闪烁。
然后她继续打字。
“林深语跟进。”
赵媛按下回车键。工单状态从“待派”变成“已派单”。
旁边工位的同事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又是林警官的?”
赵媛点头。
“全滨城只有她敢接这种案子。”
赵媛看着屏幕上的工单信息。那个地址在城西老城区,房子很旧。
她把工单截图,通过内部通讯软件发给了一个备注名为“林姐”的联系人。
附了一条消息:“姐,这个案子。妈妈带着孩子,孩子说每晚零点看到死去的爸爸。”
消息发送成功。
五秒后,对方回复。
“年纪?”
“孩子七岁,目击时间固定,搬家后未消失。报案人状态听起来很差。”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复了一条消息。
“我现在过去。”
赵媛把手机收起来,重新戴上耳麦。下一个电话已经进来了。
她按下接听键:“您好,滨城市公安局指挥中心。”
林深语把手机放进口袋,从办公桌上拿起笔记本和一支录音笔。
笔记本很旧,封面的皮已经磨掉了一块,里面的纸页边缘微微发黄。录音笔是新的,银灰色,只有拇指大小。
她把两样东西一起装进外套口袋。
社区警务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墙上的值班表排到这个月,她的名字后面打了三个勾。三个案子。一个失智老人走失,一个邻里纠纷调解,一个……一个七岁的孩子,每晚零点准时看到死去的父亲。
“林姐,”隔壁办公室的小王探头进来,“刚接到指挥中心派单,有个……”
“我知道了。”林深语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你现在过去?”
“现在。”
“什么案子啊这么急?”
林深语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她走出警务室。外面是阴天,云层压得很低。滨城的雨季还没结束。
她坐进车里,没有发动。
她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张照片。照片很旧,边角有折痕。照片上是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笑得很用力。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两行字。第一行是时间,第二行是笔迹很用力的一句话。
“有些案子,是要用一辈子去解的。”
林深语把照片放回内袋。
发动了车。
陈慧芳听见门铃响。
她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没有穿警服。黑外套,运动鞋,短发扎在脑后。最让陈慧芳意外的是她的眼睛。没有警察常见的审视感,而是很安静。像是早就见过很多类似的事情。
“陈女士?我叫林深语,社区警务室的。”她亮了一下证件。
陈慧芳没有接,只是侧身让出通道。林深语没有立刻进来。
“小宇在家吗。”
“在卧室。”
“他愿意跟我聊聊吗。”
“不害怕的话可以。”
林深语进了门。她没有先环顾四周,而是直接走到客厅中央站住,然后闭上眼睛。
陈慧芳愣住了。
大概十秒后,林深语睁开眼睛。
“房子没问题。”
“什么?”
“建筑结构、电路、通风管道、水管。都没有异常。”她转向陈慧芳,声音很平静,“你儿子看到的不是房子的问题。”
陈慧芳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
“我之前经手过一个案子。老太太说天花板上有脚步声。后来发现是楼上的水管共振。还有一个案子,孩子说衣柜里有鬼,后来发现是隔壁装修的震动频率刚好引起柜门共振。”
“共振不会搬家。”
林深语看着她,点了一下头。“对。所以这个案子不同。”
小宇从卧室门口探出头。他先看了陈慧芳一眼,然后看向林深语。
林深语蹲下来。
“你是小宇吗。”
小宇点头。
“我是林阿姨。”她没有说“我是警察”。“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小宇看着陈慧芳,陈慧芳点了一下头。
“好。”小宇的声音很小。
“爸爸每天晚上几点来的。”
“十二点。”
“他在哪里。”
小宇伸手指向卧室门口。
“在门口。站在那里。不动。”
“他有跟你说话吗。”
小宇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
“说了什么。”
小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光脚。声音变得很轻。
“他说……生日快乐。”
陈慧芳猛地抬头。
林深语没有看她,依然盯着小宇。
“生日快乐?”
“嗯。”
“你不是还没有过生日吗。”
小宇的生日是十二月。
小宇不说话了。
林深语站起来。她转向陈慧芳,声音依然平稳,但眼睛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光。
“陈女士,你先生生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程序员。在一家游戏公司。”
“他的电脑还在吗。”
“在。”陈慧芳的声音在发抖,“手机也在。每周都充电。”
林深语点了一下头。
“陈女士,你丈夫的遗物,”她停顿了一下,“我想看看。”
“所有的。”
窗外开始下雨。
陈慧芳看着林深语的眼睛,在那双安静的瞳孔里,她第一次在过去七天里,看到了一种不是恐惧的东西。
她转身,走向储物间。
身后,小宇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客厅里的这个陌生阿姨。
“阿姨。”他忽然开口。
林深语转身。
“你会把爸爸抓走吗。”
林深语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不抓走。但是阿姨想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爸爸。他想跟你说什么。”
小宇不说话,他的眼睛忽然红了。
林深语站起来,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帮你问问。”
陈慧芳抱着一个纸箱从储物间走出来。
箱子放在茶几上。
林深语打开箱子,俯视着那些叠放整齐的衣服、眼镜、工牌、书。
最上面是一部屏幕裂了的旧手机。
她拿起手机,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
电量,百分之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