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对锐力准计的检查结束。
丁四力被单独叫走，跟着来检查的人一同出去了。
他们前脚刚走，郭艳萍后脚便把凌思思叫去了会议室。
顿时，辛绘的周围啧声一片。又几秒后，当会议室大门的砰声落下，留守原地的诸位更是叽叽喳喳地吵做了一团，都在猜测这次事件会得到什么处罚。
“除了罚款还能有什么处罚。”
“罚多少？”
“几千块吧。”
“啊？！这也太少了吧！”
“呃，这个怎么说呢，其实吧，这个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反正，就是这样的。”
“那凌思思岂不是白……”
比起锐力准计，辛绘现在更担心的是大华化合。
辛绘没加入他们，回办公室拿包。
再出来，她同事们火热的讨论也已停止，还集体向她投去了表示不理解的眼神，问：“你现在出去？”
“对，”辛绘吸一口气，朝人群中最事不关己的那一位笑了一下，“出问题的报告是大华化合的，循环水站的表。”
那人闻言变脸，紧张地一个箭步冲出人群，“我操，我跟你一起去。”
路上，辛绘把上周五发生的事给周锐讲了一遍。
这一来，周锐再次变脸，发出了一声狞笑。
辛绘不解，瞥了他一眼。
然后就听得他将一根根手指扳地噼里啪啦响，又挨个弹过玻璃窗，像扫弦一样，说：“前面地铁站给我放了，她郭老板要是真有本事把这公司折腾垮，我还喜闻乐见。”
“……”
辛绘所待的这家公司情况比较特殊。
最初，辛绘和丁四力连同行都只能算半个。
辛绘在大学勤工俭学时偶然接触到计量这一行，后来便一直在这行闯荡。
认识丁四力是在她考过一级计量师不久。
当时，辛绘是在计量大厂做工程师。
她是在和其他工程师一起下厂做检测时遇见丁四力的，那时丁四力还是一家小三方检测公司派出的业务员，他们公司的主营业务是特种设备。
丁四力是在厂对面的旅馆拦下了辛绘等人。
辛绘所在的计量大厂没有特种设备业务，但辛绘的其他同事仍然对丁四力避之不及，摇过头就算打发了他，绝不多聊。唯有辛绘是觉得他们的部分客户也有检测特种设备的需求，同意和丁四力聊天。
一来二去，丁四力决定创业，邀请辛绘做技术支持，拿虚拟干股，每年额外分给她盈利的30%。
辛绘同意了。
公司的起步阶段，也就是前两年，他们的经营很辛苦，业务是辛绘和丁四力两个人跑，活也是辛绘和丁四力两个人干。他们两个人加班到十二点的情况几乎成了日常。
第一年，丁四力怕辛绘跑路，还按月给她分那30%的盈利，无比诚恳。
第二年，丁四力在除却那30%的盈利分红外，还多给了辛绘5%的奖金。他说是公司的经营状况远超预期，他必须要感谢辛绘。
第三年，公司的状况变好，开始招揽新人，周锐便是那个时候被辛绘招揽进公司的。
到了第五年，公司的发展稳中有升，规模已经比丁四力的老东家还大，郭艳萍便辞了她的财务工作，来到了锐力准计做财务。也是这一年，辛绘的年终分红较上一年大大大幅度减少。
然后，今年是锐力准计的第六年。
地铁站放下周锐后，辛绘一直在尝试给李天打电话。
可惜李天的电话一直打不通，辛绘只能一脚油叠着一脚油地走，一路都踩着最高速度的线。
到了大华化合，辛绘才发现这情况可比她想象的糟糕多了，——保安室旁边的出入口人满为患，都是厂里的工人背着大包小包在往外走，汽车通道口外更是拉上了红色的警戒线，上面还贴着白色的封条。
见状，辛绘不由腿软，下车时是扶住了路灯杆才没跌倒。
辛绘一路跑过马路。
她在门口观察了会儿，正欲逆流硬闯时，他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辛绘回头，是王大平，大华化合的总经理。
王大平朝辛绘招手。
辛绘过去，他们是站在一家饭馆的门口，王大平侧身望着厂子的方向，先开口，“停业半年，罚款六十万。”
辛绘下意识“啊”了一声，然后绞紧了手指，愧疚道：“对不起王总，这件事是我们公司的流程出了问题，但虚假报告这事还可以申诉，我有那支表的原始记录，那天我听李主任说他们直接送了报告后来过，是你们另一位同事接待的我，这些你们都没——”
可能是觉得辛绘太吵，王大平打断了她的话，说：“不是虚假报告，是AB牌。”
“啊？”
辛绘又“啊”了一声，但这一声明显比上一声上扬许多。
王大平这才把烟掐了，看了辛绘一眼，“那会儿给你打电话就是想问这个事儿，被给处罚通知的同志说了，他们说你们的处罚和我们的处罚是分开算的，让我们不要本末倒置，白费力气。”
“辛苦你了，跑这一趟。”王大平又说。
辛绘没接王大平这句话，只是问他，“李主任呢？他还好吗？我想跟他道个歉。”
“他在厂里，”王大平说，“普通工人都要离厂，他事情还多着，你改天再来。”
收到逐客令，辛绘告辞。
回去路上，不在她意料之外，但也不在她意料之中的，她收到了雷于杰的微信。
【辛绘你好，我看了你的朋友圈，发现我和你之间好像还能产生些工作上的联系，我特别高兴，想请你一起吃饭，所以，你能不能赏脸，来聆听一下我的喜悦？】
很罕见的，辛绘踩了刹车，在路边看了这条信息两分钟，才字斟句酌回复。
【谢谢你雷助理，不过很抱歉，我遇到一些麻烦需要处理，暂时没时间赴你的约，希望你能渡过愉快的一天。】
一切如王大平所说，锐力准计果然也没能逃掉它应得的。
丁四力回公司已临近下班时间，但他还是将所有人都叫去了会议室。
他说，他们被罚停业整改三个月和三十万罚款，另，如果期限之内的质量整改没能通过审核，还会被吊销资质，一切化零。
这与他们早晨的内部预测大相径庭。
以至于最不当回事的周锐，也差点瞪出了眼珠子，迷惑不已地提问：“这不可能吧，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丁四力没回答，在座的各位便人人自危起来，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以示存在感。
“对啊，而且辛姐不是说她有那什么录，不能这么严重吧。”
“没错，我们这不是虚假报告，我们有原始记录，有检测视频，这顶多就是内部管理混乱，出了流程问题。”
“我赞同，交三十万罚款也就算了，停业三个月，让我们怎么办啊？”
“就是啊，这也太夸张了，怎么能这样。”
一时间，办公室变成了你来我往的菜市场，一人一句的抱怨规律又重复，很快就听得丁四力勃然大怒，暴喝道：“够了！他妈的吵吵吵！就知道吵！再好的公司也经不住你们的晦气！”
周锐最烦丁四力这出，桌子一拍就走人了。
其他的普通同事也不想再留在这受气，纷纷起身离开。
没一会儿，会议室里的员工就只剩下了郭艳萍的亲戚，以及辛绘。
辛绘双手交叠，手臂蹭着桌沿，始终保持着那个三角形的形状，未发一言。
也是在这时，丁四力双手抹脸，再次开口，“我们这次是赶上了，赶上了节前，赶上了行业肃清，全他妈赶上了！”
又一阵无声的寂静后。
丁四力忍无可忍地放下双手，眼角也骤然变的水盈盈，愤懑道：“‘屁技术、没含金量、随便弄’，我操他妈的！我们就是被这几句话给毁了！”
这回，丁四力话落，郭艳萍也很愤怒地拍桌，埋怨丁四力，“我早跟你说了凌思思不行，她平时上班就老玩儿，动不动地看手机，蹲厕所十分钟起，上大号更是半小时出不来……她就这样的人，让你开你不开，现在好了，她胡乱说话闯下这么大的祸！”
丁四力闻言腾地站了起来，脸红成猪肝色。
可他眼神一转，在看见辛绘后，又只是背过身摆了摆手，“今天先这样吧，都下班。”
末了，又补一句，是叫住了辛绘，让她明天按时到岗。
辛绘答应。
回自己办公室收拾东西的路上，她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来回撇了两下脑袋醒神。
再出来。
那幻觉更是已化作成真身，两个大步便走到了她身前，给了她一个可怜兮兮且理直气壮的道歉，“对不起，因为我来找你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希望你知道，如果今天见不到你，我不会愉快。”
辛绘被吓到，退后两步打量雷于杰。
这人？似乎和她最初在Frq遇见的那位是完全不一样的性格啊。
但雷于杰还是大大方方地让她观察，同那天晚上一样，毫不避讳她的眼神。
好吧。
辛绘确认雷于杰还是那位雷于杰，边往外走，边问他想吃什么。
可雷于杰说，他想喝酒。
辛绘回头，劝他，并认真询问，“还是吃饭吧，火锅行吗？这附近就有家不错，要不要试试？”
雷于杰说好。
火锅店离他们这栋写字楼不远，两人走路过去。
吃饭期间，雷于杰问及辛绘的麻烦，辛绘没隐瞒，全盘托出了，只在最后加了句，“谢谢你的关照，但是真的不巧，我接不了你的单子。”
雷于杰却像没听见辛绘的最后一句话那样，明显纠结地问出了口，“那么，你这三个月——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当然是老板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说着，辛绘放下碗筷，举起她的小酒杯朝雷于杰晃了晃，“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饭后，雷于杰问辛绘想不想去KTV。
辛绘闻言愣了一下。
因为她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去过KTV了，真心觉得雷于杰这问题来得有些突然。
不过下一秒，辛绘便笑弯了眼睛，说：“好啊，我们去KTV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