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凑合过吧

盛泽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屏幕上堆了三十多条未读消息和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昨晚生日派对上那些朋友发来的,无非是“生日快乐”“昨晚喝多了先走了”“改天再聚”之类的话。

他眯着眼看了几条,懒得回复,把手机往旁边一扔,重新闭上眼。

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嘴里发苦。

客厅里很安静,只剩下挂钟走针的声响。昨晚那些嘈杂的人声、笑声、起哄声都散了,像潮水退去,只留下满地的狼藉。

茶几上摞着十几个空酒瓶,有些倒了,剩余的酒液在玻璃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渍。烟灰缸满了,歪歪斜斜地插着烟蒂。吃剩的果盘里,西瓜和哈密瓜的皮已经呈现出氧化的暗沉色泽,小半块蛋糕塌在盘子里,奶油化成一摊,黏糊糊地沾着几颗没被吃完的樱桃。

空气里弥漫着酒精、烟草和甜腻奶油混合的味道,不太好闻。

厨房那边传来细微的声响,碗碟碰撞的叮当声,水龙头开了又关,还有塑料袋被抖开的声音。声音不大,像是刻意放轻了手脚,在这寂静的后半夜里还是被盛泽的耳朵捕捉到了。

他没睁眼,嘴角却动了动,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好在林与安还没走。

这念头来得平淡,不意外,也不觉得特别。因为林与安总是这样——朋友散了之后留下来,帮他收拾那些他懒得动手的摊子。

这个场景已经重复了多少年了?盛泽迷迷糊糊地想,记不太清。

大概是高中那会儿开始的,一群人聚在他家打游戏吃零食,走的时候满地都是薯片渣和可乐罐,他妈会唠叨,他就拉着林与安一起收拾。

后来上了大学,再后来工作了,习惯就这么延续下来。只不过以前是朋友聚会,今天是他的三十岁生日派对。

三十岁。

盛泽在心里默默咀嚼了一下这个数字,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今天派对上有个朋友喝多了,搭着他的肩膀,用过来人的语气说:“泽哥,你也三十了,该稳定下来了。别老心飘着,找个合适的,凑合过吧。”

他当时笑着把对方的手扒下来,没接话。

合适?什么算合适?他在感情里从来不是个会凑合的人。

他从小长得好看,人缘好,从初中开始就没断过追求者,谈过的恋爱一只手数不过来,每一段都轰轰烈烈地开始,平平静静地结束。

朋友说他挑,他不否认。可浪来浪去,就到了三十岁。

身边的圈子越来越小,那些曾经说要一起浪到老的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地结了婚,生了孩子,开始在朋友圈晒亲子照和装修进度。

只有他还在这儿,半躺在这张出租房的沙发上,头疼欲裂,等着林与安帮他收拾残局。

厨房的响动停了。

盛泽抬起眼皮,看到林与安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

客厅只开了角落那盏落地灯,光线昏昏黄黄地铺下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与安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弯腰把垃圾袋放在门口的时候,卫衣的下摆划上去一截,露出一小片腰侧的皮肤。

很白。

盛泽盯着那片被照得发光的皮肤看了两秒,又把目光移开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大概只是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到只能看点什么来打发时间。

林与安直起身,又从茶几上捡起几个一次性杯子摞在一起,开始擦桌子。经过沙发的时候,盛泽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油烟味和酒精味。

他忽然开口了。

“不然我俩凑合过吧。”

声音沙沙的,带着酒后眯了盹的懒散和含糊,跟在说“今晚吃火锅吧”一样随意。

他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嘴唇还微微张着,像是这七个字是自己从喉咙里滑出去的,没有经过大脑的任何一个环节。

林与安正在擦桌子的手停了一瞬。

那一瞬短得几乎不存在,短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只会觉得是他擦桌子的动作自然地顿了一下,调整了毛巾的位置,然后继续。

他的手指捏着毛巾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然后那只手又动了起来,沿着桌面从左到右,把蛋糕碎屑和瓜子壳拢到一起,动作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盛泽没有等到回应,也没太在意。他已经重新闭上眼了,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迟缓,那句话在意识里漂浮了一瞬就被倦意吞没。

他想,大概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吧,但无所谓,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什么奇怪的话没说过?高中的时候他在操场上指着教学楼顶说“我们从那儿跳下去会不会死”,林与安也只是看了他一眼,说“可能会”。大学的时候他失恋喝醉了,抱着林与安说“还是你最好,你当我老婆吧”,林与安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喝多了”。

盛泽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意识在清醒和睡眠之间来回晃荡。他听着林与安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动,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熟悉得让人安心。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盛泽以为林与安已经走了,久到他的意识几乎完全沉入了睡眠的河流,只剩下一小截还在水面上浮着。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好”。

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连涟漪都荡不起几圈。

如果不是客厅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响,他大概根本不会听见。

盛泽没有反应。他已经在下一秒睡着了。

林与安站在厨房的洗碗池前,背对着门,手指攥着那块抹布,攥得很紧。

他没有转身,因为如果他转过去,就会看到盛泽闭着眼睛歪在沙发上的样子——领口解了两颗扣子,露出小半胸膛,整个人陷在靠垫里,脸上还带着喝酒后的薄红。那带点天真的睡态,会让他所有的防线彻底崩溃。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了。

同一个小区长大,他是那个永远跟在盛泽身后的人。盛泽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漂亮、学习好、会交际。

而他帮盛泽写作业、帮他追人、帮他收拾烂摊子。

从高中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喜欢盛泽。但也只是知道而已。

林与安咬住了下唇,牙齿陷进柔软的唇肉里,几乎要咬破。他的眼眶在发烫,从里往外烧,烧得视线模糊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他用力地眨了眨眼,一滴眼泪从睫毛上滑下来,顺着脸颊淌进嘴角,咸咸的。

他没出声。

他从来不出声。

从十四岁到三十岁,十六年了。他想过很多次放弃,想过很多次算了,想过很多次就这样吧,做朋友也挺好的,至少还能在他身边。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盛泽转学到他们学校。

其实也不能叫转学,盛泽本来就是那个学区的,只是小学在老家读了六年,初中才回来。

那天,班主任让转学生做自我介绍,盛泽站在讲台上,穿着新校服,笑着说:“大家好,我叫盛泽,盛世的盛,福泽的泽。”

声音不大不小,带一点鼻音,说话的时候桃花眼弯了一下,水波潋滟的。

林与安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天的阳光正好打在盛泽的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

他听到旁边有人小声说“这个新生长得挺好看的”,他没接话,因为他觉得“挺好看”这个词不够准确,但他那个时候词汇量有限,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

后来他知道了,那种感觉叫心动。

十六年了,他还没找到解药。

林与安把厨房最后一点残局收拾完,关了灯,走进客厅。

盛泽还在沙发上睡着,三十岁的人了,睡着的时候脸上还有一点少年气。

林与安站了很久。

他就那样站在沙发的另一边,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安静地看着盛泽。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止住了,只有鼻尖和眼尾还泛着淡淡的粉色。

客厅很暗,只有落地灯那一小圈昏黄的光,盛泽的脸半明半暗,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然后他弯腰,从沙发旁边的置物架上拿起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蓝色薄毯,轻轻抖开,盖在盛泽身上。

手指收回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盛泽的手背。指尖触到一片温热干燥的皮肤,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

林与安垂下眼,把手收进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反锁。

浴室的窗户很小,透进来的光极其有限,只能勉强看清白色瓷砖的轮廓。他摸黑走到洗手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拧开了水龙头,水流开到最大,哗哗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反射。

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膝盖蜷起来,把脸埋进臂弯里。

水声很大,大到能盖住所有不该被听到的声音,大到把心底那片福泽,不知不觉搅成了沼泽。

他的肩膀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潮湿闷热的浴室地面上缩成一团。他咬着自己的手臂,牙齿陷进皮肤里,尝到了一点血腥味。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比刚才更凶,更猛,像是憋了十六年的那场大雨终于落下来了,倾盆而下,没有尽头。

他答应了,他说了“好”。

他等了十六年,等到了一句“凑合过”。

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们在一起吧”,不是任何一句他曾在无数个深夜幻想过的、在日记本上一遍一遍默写过的话。

但林与安知道,这是他这辈子能从盛泽那里拿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他为盛泽哭过很多次。第一次是高三那年,盛泽跟隔壁班的班花在一起了,两个人站在走廊上接吻,他路过的时候盛泽还笑着跟他打招呼,他笑着应了,回到家就锁上门哭了整整一个晚上。后来是大学,盛泽和小男友异地恋分手了,打电话跟他诉苦,说“还是你最好”,他握着手机在被窝里听了一整晚的呼吸声,天亮的时候枕头湿透了。

每一次他都在心里说算了,每一次都没算成。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仔细洗了脸,确保红肿消下去一些。

然后他打开浴室的门,盛泽还在沙发上,姿势换了一个,薄毯被踢到了腰的位置,露出一截小腿。

林与安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转了四十秒。然后把牛奶放在茶几上,放在盛泽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杯垫是他从茶几底下翻出来的,印着小猫图案,是很多年前他送给盛泽的。

他站在茶几前,最后看了一眼睡着的盛泽。

三十岁了,还是好看。

林与安转过身,拿起放在门口玄关处的背包,拉开了门。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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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情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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