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晚自习回到宿舍，站在门口还能听到里面欢闹喧嚣声，进了门，她们的快乐自动戛然而止。
打扰到她们的快乐，让秦凉产生一点报复的快感。
不过这只是她的心理安慰而已，因为那群人转移了阵地，屏幕上噼里啪啦打个不停。
抱着衣服拎了洗澡篮进了卫生间，门一关，笑声又重新响起。秦凉跑到洗漱池前将水龙头的水拧到最大，赤脚踩进淋浴间面无表情打开花洒。
水打湿了她的发，秦凉闭着眼在篮子里摸洗面奶，摸到了，却晃了个空。
洗发水、沐浴露、护发素全军覆没，甚至连块肥皂没给她留下。
藏在阳台的杂物堆里都能被她们发现，这群牲口真讨厌。
秦凉提起整个洗澡篮往地上掼，塑料瓶蹦了一地。
秦凉目光转向洗漱池的水杯。
半个小时后，她顶着薄荷味的头拉开门。
终于熬到了星期五放学回家，可家也不是避风港。
转了两趟公交到村头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行李箱的车轮滚在碎石子路上，震得秦凉手都麻。向西，又向西，人家越来越少，就这样听着难听的吱呀声走了十几分钟。
走到头，也不算到头吧，其实前面还有路，只是通往的是坟墓。就到这里吧，有零零散散三四户人家，门周一圈矮矮围墙的，就是她的家。
墙上挂了好几串绿葡萄，爬着丝瓜藤，都已经探出墙外，伸手就能够到。
她恨，她恐惧了十多年的矮围墙何时才能长高呢？
叹口气，秦凉掏出钥匙插/入锁孔。
厨房内飘来肉的香味，客厅传出主角出演撕心裂肺重头戏的回音，秦凉闭眼微笑了一下，这还有点像个家。
直到——
“洗漱用品又没了？上周回来不是才买了新的？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节约呢？”林家里收拾碗筷的动作都停下来，全心全意数落着秦凉。
瞧见他这副抠抠搜搜嘴脸，秦凉就烦心。
“别说那么多废话，赶紧给我钱买。”
林家里：“我哪里有钱，找你妈要。”
秦凉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秦祯音又提了一遍，秦祯音只抬起遥控器放大音量。
她转头去看院里矮围墙，高高仰起脖子，逼退眼眶里不争气的东西，她最恨叶桑年，第二矮围墙。
上一世她是怎么做的呢？她说过被霸凌的事，她爸只会让她多带点零食和同学分享。
她重新看向林家里，平静语气下蓄积着报复的恶意。
“同学孤立霸凌我，把我的洗漱用品全倒了，衣服上的污渍是他们弄的，书包是他们扔厕所的，钱是他们偷的，这次是以前都是，我不想活了。”
听完女儿在学校的遭遇，林家里又心疼也焦急：“你要告诉老师呀！下次谁再敢这么做，你不好意思就告诉我，我去学校找老师告状——”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老师又不管，至于你？”秦凉嘴角讥诮，“算了吧。连话都说不明白，去了只会丢我的脸。”
林家里不说话了。
“那……你在学校帮老师多扫扫地，多干点活，老师就会管了。”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
秦凉怜悯目光落在林家里身上。
她的父亲怎么总是能说出这种令人发笑的字眼呢，可怜，可悲。
“你以为屈躬卑膝，给别人当丫鬟，别人就会还我一个公道吗？错了，错得离谱，老师才不看这些呢，老师只看你们，看完你们什么都不是，当然不会多看我一眼。”
林家里瞳孔剧震，像是世界观被冲击到一样。
蠢啊，她爸真是个蠢货，难怪一世无成。
她又有些后悔了。
为什么要说呢，说了也什么改变不了，只会让所有人都难受。
她爸那么蠢又那么可怜，秦凉几乎要心酸地落泪。
主角的重头情感戏总算落幕，两人哭哭闹闹又和好，秦祯音手指一动，他们便停留在喜极相拥瞬间。
“那你想怎么办，想转学是么？”
秦凉扼住说是的冲动。
转学……转不了的。
她妈和她爸当初花了多大的代价才让她转来这所私立学校，沉没成本是贫穷家庭里遇事最爱计算的东西。
她自如用轻松语气说出令大家都满意的唯一选择：“说什么呢，不转，咱家哪儿有那条件。”
秦祯音点点头，又低了头在手机上捣鼓着什么。
秦凉松口气，转身正要回房间，手机微信响起“叮”的提示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就在这儿点开看了：
[秦祯音]：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秦凉在万达二楼转了好久，还是没选好买什么生日礼物。
上一世，她选了两盒包装精致的好利来半熟芝士和一张手写贺卡，故意错开叶桑年伸来的手，俯首虔诚地奉送给班长。
那双琥珀黄的眼瞳忽然沉默，秦凉没去看，也没想过从那往后她们只剩淡漠疏离。
最后半熟芝士砸在她脸上，秦凉舔了下嘴角，可惜了，是她最舍不得买的榴莲味。
“之前可能让你不开心了，希望以后能跟你做朋友。”
讨好的软话也随贺卡碎成雪花，飘进了垃圾桶同桌肚里，班长怜悯眼神映在同学们肆意张扬的笑声后慈悲得像一座菩萨。
又发生了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叶桑年路过瞟一眼就走了。
任她承载了众人鄙夷言语，无尽受辱。
叶桑年你怎么可以……
可那又不是我的错，你凭什么怨我？就因为我没给你礼物吗？
我只是先把礼物给了别人，暂时忘了你而已，如果我还有，我怎么会不给你呢？可你不理我了。
你不理我了，那群人又回来比以前更狠地踩我。我重新变成班上第二只垃圾桶，谁路过都能啐一口，谁经过都可以踹一脚，恶心的垃圾全堆在我位子上，我的东西再也没完整过。
y同学，我最恨的就是你。
如果不是你当初突然对我好那么一下，她们也不会在你不要我之后，变本加厉地踩回来。你的生日是我的噩梦。
秦凉站在人堆里，捂住心口颤了好久。周围传来异样眼光，她压低帽檐垂下头快步往扶梯走。
音响里吵闹的流行歌越来越刺耳。
是万达一楼中庭在做活动，某个奶茶品牌搭了个粉白色的临时摊位，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在发气球，围了一堆小孩和家长。
从扶梯下去负一层，那里有家饰品店，可以看看有没有什么便宜又拿得出手的东西，下下周三就是那个日子了。
扶梯口人多，她侧着身子往最边上挨，就在踩上踏板的瞬间，一楼大门内走进一群女生。
穿着时尚的女孩们，一个把防晒衣系在腰上，露出里面黑色短袖。中间的笑嘻嘻指向那个玩偶熊，另一个举着手机拍视频。
都是班长小跟班，平常最为眷顾秦凉的其中几位。
可脚已经在扶梯上了，踏板还在往下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怕，她们根本还没看到她。
她甚至可以从扶梯正常下去，她们不会注意到她，这件事就过去了。
但身体已经做了决定。
扶梯才行到一半，她当即逆着人群一口一个麻烦让一下，硬开出条道疯狂往上蹬，膝盖磕在锯齿边也顾不得——冲上顶端头也不回往左边走。
手机店，黄金柜台，大玩家……一扇贴着绿色“安全出口”标志的门撞入眼睛。
吱呀一声门开了，她钻进去，锁舌啪嗒弹回槽里。
恐惧被拒之门外，连同嘈杂音乐声一并切断，此处是独属她一个人的安全空间。
虽然没想好要去哪儿，反正先离开这儿再说。
沿着楼梯往下，“嗞——”踩中了什么，带点黏腻的摩擦声，恶心得她匆匆瞟过一眼就下意识快步往前走。
可暗沉教堂的尖顶在她脑海挥之不去，伤丧，不详，和这座商场里所有鲜亮的色彩都不一样。
脚步声越来越慢，最终为那惊鸿一瞥驻足不前。
宿命感驱她转回来，揭起地上的铜版纸。
这是则香水广告。脏兮兮地沾了圈奶茶渍，还有她的半枚脚印。秦凉抓住衣摆擦擦踩出的灰，一座被灰雾包裹的教堂完整露出，两侧的树光秃秃的，门前一条石砖路伸向寂寞远方。
头顶灯管闪了两下。
现出顶部一串银色的斜体logo：
“L'Artisan Parfumeur.”
好吧她平时对香水品牌没有研究，也不认识这两个单词。
正中间印着一串更大的英文。
Passage d'……
后面跟的字母洇晕在奶茶渍里，有点看不清写的什么。
好在旁边有中文注解——
“冥府之路。”
冥府。之路。
秦凉止不住颤栗，呼吸急促，每一处神经末梢都炸开朵七彩烟花，叫嚣着将这四个字占为己有。
世界上怎么能有这样浪漫的存在。
好喜欢，好喜欢。
为我而生，为我而生。
纸张最底边还有一行纤细小字，是用钢笔写成：
“通往地狱之路的百合花香，是向死而生的温柔。”
秦凉确信无疑，她终于知道了自己想要的去处。是一条通往未知黑色的路，没有一个人，没有车，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雾与枯树。……
她要是能早点遇到它就好了，在它最无人问津的时候遇到。
她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裤兜里用力按一下，哼着那时雨，朝远方走去……
“你说你是雨，划过我的脸际，就会变成泪滴忘掉过去……”[1]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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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