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念抹了一把汗,渐渐冷静下来。她看向白延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本有半个手掌厚的灰书。
“《千云纪事》?讲创派历史的?”她见白延点点头,好奇问道,“哥哥,千云门的历史你知道的多吗?”
白延缓缓抚摸书的封页回:“在学两族历史的时候学过一点。千云门也是在千年前那场大战后建立的,第一任门主,也就是梁氏的先祖,是个十分神秘,十分有魄力的人。”
“人族还没有拿到神器的时候,是她先率领那些被奴役和压迫的人族反抗,甚至从当时据说是妖族百年来最为强悍的将领玄昇手下逃脱。千云门现在流传的规矩大多也是从她那时候定下的。”
“包括只招收女弟子?”这件事白念有印象,以前她也好奇过为什么千云门没有男弟子,但众说纷纭,谁也说不出一个确切答案。最广为流传的当然是第一任门主厌恶男人,所以只让他们做最低等的杂役,没有入门资格,更别提修炼。直到今天每任门主的继任者都是女性。
听很多女修私下里都羡慕她们的制度,说她们过的是神仙日子。
白延点头表示肯定:“她身上的传奇事迹远不止这些。难怪很多人都传这位后来销声匿迹的门主和神女梁英本就是同一人。”
对哦,这样一位前辈理应被千古传颂的,不知缘何连名字都未留下。
白念细细品他话中的意味,悄声说:“你不赞同这个说法吗?”
白延看着她笑了一下:“本来就是传说而已,真实的情况早已不得而知。”他的眼光一寸寸扫过起毛的封皮,“我在想,在没有别的线索之前,要查清元珊和门主的异样,或许真得追根溯源,从这千云门的千年历史中探寻了。”
之后白念便开始着重搜集有关千云门如何发展演变的资料记录,白延更是一心钻进书海。白念一看那些枯燥乏味的记录文字就犯困,也提取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心安理得地把动脑的事情交给白延。
她想了一下,鸡蛋还是不要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他们可以兵分两路,由她从外部去获取信息。
白念在门内闲逛,想找弟子套出千云门有没有什么严禁入内的地方,但探听别人的**这事难度太高,她正发愁呢,就见墙角边几个弟子气势汹汹地围在一圈打骂着一个杂役。
白念见气氛有些不妙,本打算远离的,突然那些人口中喊了个名字,毫无防备地闯入白念耳中,促使她停下脚步。她们喊的是“金以菱”。
有瓜啊!
白念连忙呵住几人,把抱头趴伏在地上的杂役扶起来。那几人扫她一眼:“你是谁?我们管教自家杂役轮得到你插手?”
那杂役被扶起来也唯唯诺诺的一句话不敢说,白念抿出一个假笑:“误会了,我就是想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金以菱咋了?跟他有什么关系?”
那几个女子却像吃了苍蝇一样,一把抢过杂役的胳膊拽到自己身边:“反正跟你没关系,别多管闲事!”
白念的假笑咧得更大,透出几分狰狞,她也不肯相让地扯着男人另一只胳膊:“你怎么知道跟我没关系啊,金以菱告诉你的?”
那女子朝白念瞪大一双眼珠,好半晌才甩开对方袖子挤出一个:“随你!”然后一行人毫不留恋地扔下他们,临走前给了那名杂役一个警告威胁的眼神。
那杂役颤颤巍巍地瑟缩着,看着比百岁的老人还需要小心搀扶。待她们走后,在白念眼皮子底下他瞬间变脸,站直身子的同时朝她们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给白念看得一愣一愣的。
“你想知道金以菱的事情是吧,我告诉你。”不等白念询问,杂役直接开口说出白念所想。
“那几个人原先是金以菱的跟班,出事后那些人不受待见脸上无光,就把气撒在我身上。”
短短几句话间白念莫名对他生出几分敬意,觉得他身在底层心气却比自己有韧劲多了,她咽下一口唾沫:“那你是?”
那杂役突然泄气般,原本还带着生气的脸庞一下麻了半边:“之前是金以菱的杂役。”
白念纳罕:“那她们跟你不是一样的吗?”
“人就是这样吧,改变不了事实就只能向着比自己更弱小的对象发泄,好像这样就能抹去曾经的不光彩,抬高自己的身价。可人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做过什么事就会成为什么人。”他叹息般摇摇头。
白念也捏着他的指尖上下摇了摇:“我还挺想跟你成为朋友的。”
毕竟白念以前也属于那个弱小的对象,虽然有白延在没怎么被发泄过,但明里暗里也遭受到不少冷暴力。她看这个杂役的心态还挺好的,她也想学。
“话说回来,你以前跟在金以菱身边有没有听到什么不寻常的事迹?”
“你问对人了,我真有她的惊天大秘密。不过不能全告诉你,不然我会死得很惨。”他神情之认真让白念打心眼里觉得这不是玩笑或夸大。她极大可能正在接近真相:“你挑能说的。”
杂役盯着她思考一番,像是在对某种暗语:“金以菱有两副面孔。”见白念满脸复杂无语凝噎的模样,杂役转转眼珠,小心翼翼地补充:“但梁元珊没有。”
“你这……”这暗语未免太难解了。
白念话音刚落,猛地脑子开窍一般:“梁元珊应该有吗?”
杂役又换上一种不太认同的语气,似是否定了她的猜想:“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但她们可是同门,一个有的,另一个不应该也有吗?”抛下这句似是而非的谜语后,白念彻底被他绕晕了。
到底有还是没有?这个面孔又是指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杂役按下白念呼之欲出的骂街,“想了解一个人就该去那人的住处看看。”
白念脸上扬起希冀:“我能去吗?”
“不能。”
“但我能带你从外面走上一遭。”
白念的确是跟着他从外望见了金以菱的院子,但她没看出什么来:“金以菱身为门主亲传弟子有自己的院子不是很正常吗?”
如果是以前,她也有自己的一间院子,跟白延一墙之隔。
“院子没什么,梁元珊也有,但她们的院子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很早以前就是这样。”
很早以前,是在她们势同水火以前?
白念环顾四周,蹙起眉,这方位不正是跟门主见面的地点附近吗?
“你们门主是不是也住这边?”
杂役眉梢上挑,用孺子可教的表情疯狂点头。
白念悟了,但也更疑惑了。按理说,门主应该对选定的接任者更看重也更亲近一些,结果居然是离金以菱住所更近吗?
这地方这么偏僻,门主喜爱清静说得过去,但金以菱可不是,这么算下来门主对金以菱倒不像是看重,更像是……看守。
金以菱有什么值得门主亲自看守的呢?若说身世……
金以菱是个孤儿。这是金以菱自己说的,前世她偶尔也会对白念吐露一些心声,并借机宣扬梁元珊是如何抢走她的东西,门主又如何偏心对方苛待自己,导致白念对她们的印象一直不太好。
金以菱的卖惨固然刻意,但白念私心里却觉得有人能跟自己一样真是太好了,有人能理解自己站在自己这边真是太好了。从那时开始她察觉自己也只不过是个内心阴暗的人,原来她希望旁人过得比她惨。
而金以菱也的确抓住了她这个心理。这么看她们前世能成为朋友也是有原因的吧。
白念呼出一口气,忧心忡忡地回到藏书阁,她跟白延互相交流了一下见闻。白延期间翻阅不少资料,大多都是各任门主的风流韵事。
这也跟两个门派不同的传承风格有关。千云门的传承一直是家族制,每一任门主都必须是梁氏女子,直到这任门主既不成婚又未打算生育,只收了两个徒弟,便效仿赤灵宗让选定的继任者改姓梁。
说起来赤灵宗也是到这一代成为了一个例外。但哪怕是白延的父亲也受门派文化影响并不是很在意子嗣这件事,白延能成为少宗主的很大原因还是离不开他出众的天赋。
“家族、子嗣、风流韵事……”这几个词在白念脑海里打转,快打成一个死结,“如果梁氏是个传承千年的庞大家族,至于到这一代无人可传只能向外收弟子的地步吗?”
白延点头:“这就是问题所在。梁氏并不是一个庞大的家族,她们的继承者反而是单一且稳固的。意思并不是数量唯一,而在于几乎没有竞争者。”
白念明白两者的区别了。她们有办法保证继承者的竞争力是远远高于其他人的。
“也许只是她们的竞争没有被记录下来,不为我们所知?”
“有可能。”
事情好像进入一个关键节点又陷入死胡同。截至目前都还只是猜测,缺乏关键证据。貌似只有寻找当事人才能探清真相。
几个核心人物,一个失踪一个闭门不出,剩下那个被关押,找谁的难度更小可能性更大呢?
白念觉得他们两个现在相对坐着,气氛那叫一个愁云惨淡。她略一思忖,对白延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要去找金以菱?”白延放下书,不赞同地看向她。
白念脸色有些为难:“她是最直接的知情人。”
白延还是习惯性顾虑:“可你怎么保证从她嘴里撬出真相呢?万一她再借此要挟,局势怕是会更混乱。”
白延做事总想考虑周全,金以菱这样危险的人他不愿过多接触也是正常的。但白念毕竟跟她相识这么久,对她算得上了解,何况她们之间本也有些恩怨未了结。
白延一看就知道她那执拗的倔脾气又上来了。他叹了一口气,“你真打定主意的话,我跟你一起回去。”
白延担心的不止是金以菱可能的反扑,现在外面的情势说句紧张混乱也不为过,他们避开了那些耳目才得来一点清静,此时让白念一个人回去,他心里总是隐隐不安。
白念却一把按下他:“我去去就回,你必须留在这是要看着千云门的情况,万一元珊姐这时回来,不是刚好错过了吗?”
白延又陷入纠结,嘴唇紧抿不知该说些什么反驳。白念就知道他会这样,故意做出轻松的神色,把一直紧紧揣着护着谁都不给看的观照镜拿出来,托着白延的手将它握住。
“喏,这个给你,如果我有危险它会提醒你的。”白念皱了一下鼻子,嫌他磨叽似的,还反过来无奈地塌肩,“这下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吧?”
反正对她来说失去联络作用的观照镜与一块破铜烂铁无异,倒不如给白延一个安心。
白延面上满是质疑,在白念和这毫无光泽的铜镜之间端详一阵,觉得说不上来的怪异,歪着头道:“这法器不在你身上怎么发挥作用?你不是在诓我吧?”
白念瞪大眼睛:“没有啊。”她抢过铜镜实实地敲两下,“你看,在我手上也是一样的。要是它对我那么有用,我还不藏着掖着当救命法宝?”她努嘴,声音低得像哼哼,“你不想要的话,我拿走算了。”她转身欲走。
“等等!”白延简直招架不住她这性子,缓缓叹息一声,把镜子从白念手里接过,又从佩剑上取下镶嵌在中央的那颗红石,一把塞到白念手中,“这上面除了它原本的火系灵力,还有我的剑气,你要随身携带。若是你明日傍晚还未回来,我也是要去找你的。”
这是哥哥在大比上赢得的奖品……白念还记得是万相阁给的,跟她的观照镜一样。
与冷冰冰的镜子不同,这块红石拿在手里是热的,烫的。灵力在掌心的流动强悍霸道,让她仿佛握着可撼动整座山脉,可移天换日的力量。
小小一块,竟给了她无比的安全感。
白念因委屈而向下弯曲的嘴角禁不住上扬,她尽力抑制住心头的喜悦,笨拙地一步步转过身子,“其实对你来说,我只是认识不过几个月的陌生人,要接受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妹妹,会让你很苦恼吧?”
白延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些,有片刻愣神。
苦恼吗?白延倒是没想太多,也许是因为期间发生的一连串的事情让他来不及去思考和应对,又或许在他过往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应对这种事情的经验。于是他脑子里向来有条不紊的应对模板打开,毫不夸张地说,是空白一片。
没有可以依赖和借鉴的旧例,他只是努力扮演着一个世俗眼中的“哥哥”该有的样子,用他的想象去填充那片空白。
他甚至不知道——他填得对不对。
唯一能够评判的只有那个整天“哥哥长哥哥短”,跟在他身后毫无怨言的小姑娘。他不敢问,谁知她却先一步来试探他。
“本不该如此。”
白延突兀地呢喃出声,这下轮到白念对着这孤零零的语句发愣:“什么?”
“不应该由你来问我。”白延看着她,眼神复杂,“被认识的、亲近的人遗忘,很苦恼吧?”
刚升起的喜悦急转直下,没有丝毫过渡。一瞬间白念感觉自己的眼睛就像开了闸的大坝,重生以来所有的委屈酸涩齐齐涌上来,汇成汹涌湍急的洪水,叫嚣着喷薄而出。
她咬着唇拼命摇头,头却越摆越低,下巴几乎要贴到胸腔。
眼泪怎么也憋不住,到了最后的临界点。她吸吸鼻子,竟一言不发地跑出门去,留白延愕然地顿在原地,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白念一口气跑过几道弯,才在一个没人的角落里靠墙蹲下,把脸埋进双臂。小声的啜泣慢慢从紧绷交叠的双臂间溢出,她在暗自责怪不合时宜的情绪。
以为经历过死亡重生的自己心脏已经足够强大,结果还是这么不争气,几句话就将她打回原形。她默默地蹲到双腿麻木,让强烈的苦涩随着疲惫从身体里抽去大半。
白念扶着墙站起来,随便用袖子擦擦湿红的眼角。她张开嘴吸了一大口微凉的空气,仰着头吞咽下去,静止几秒后再大力地吐出。
肩膀沉下去,身上也好像松快许多。
就再流这一次泪吧。往后不会再为这全世界独一份的孤独感到难过。
一切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