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黑白分明

白念急匆匆地跑出来,远远就看见山下升起大片烟雾,在黑夜中只那处亮得显眼。顺着烟雾飘来的方向追去,一路紧赶慢赶,到达时还是只余一地狼藉。

血气。又是刺鼻的血腥气。夹杂在烧干的枯枝残叶中涌进鼻腔,风一刮过,险些让人呛出一口苦水来。

地上散落着蛇妖的尸体,有的断成几截,有的戳出数十个窟窿。白念甚至没心情去管其中有没有一个属于黑天。她的眼中只剩下一个人。

白延佝偻着背,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地上不知多久,丝毫注意不到四周的变化,从人聚,人散,坐到满目疮痍,就如那破庙前一座再无人拜访的石像。

白念往前迈步,腿却止不住地发软,每一步都像是要向前倾倒似的,就这么跌跌撞撞地扑到白延身前。而白延就像没看见她一样。

“哥哥,白延,你清醒一点,发生了什么?”白念抓着他的胳膊摇晃,得不到任何回应,她的心仿佛也跟着死去,“梁元珊呢,梁元珊去了哪?”

听到梁元珊的名字,白延的眼睛才恢复些许清明,语气仍滞涩麻木,“走了……被带走了。”

“被谁带走了?”

他抬起头,视线慢慢落在白念脸上:“宋载阳。”

白念心口一麻。

“所以……她真的是妖?”

“我不知道。”白延无助地摇头,似在极力回避这个话题。他的脑袋乱极了,甚至忘记问一句白念怎么会来。

就在刚刚,所有人的矛头指向梁元珊,眼看攻击就要落在他们身上,突然卷起一阵妖风,迷了他们的眼。数个火球顺风而下,飞快地袭来,滚落四周。人群顿时乱作一团。

各种各样的灵力在四处抛飞乱舞,形成混乱的灵流填满每一寸空隙。

然而那些落地的火球无论如何都无法扑灭,顷刻由点连成片,甚至攀附到鞋面衣角,惹得不少人惊叫,又是跺脚又是拍打,场面更加难以控制。

处于中心的梁元珊就在这时被巨大的法力风暴卷走。

白延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被带着法力的风轻轻一刮,他顿了一下,眼睁睁地看着这怪异的妖风将她带离混乱。

风擦过的皮肤带着撕裂的疼痛,这是灼烧的感觉。

白延凝视天边,在远走的阴影中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片刻后,他才逐渐能够听清人们呼喊中传递的苦楚。

他眼底不知是什么神色,垂下的手指尖微微上翘,一束光长久地亮起,不一会儿就在天空汇聚起整片足以将人压制的阴云。雷霆轰隆暗藏,雨水闻声而降,大颗大颗砸落在地,发出沉重的鸣响。

火势就这样被阻止了,白延却失去站起来的力气,直到白念出现。

“先回去吧。”白念扶着他站起来。等两人回到赤灵宗,金以菱正被押在殿上接受审问。千云门门主脸色差极了,冷眼看着这一幕不作声。

“你是怎么与妖族勾结的?梁元珊在哪里?还不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白宗主厉声问道。

金以菱像是还没从败局中走出来,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瞧着有些魔怔。

“差一点,差一点我就成功了……她凭什么抢走我的一切还能压在我头上,凭什么能得到所有人青睐?师尊还想把门派也传给她,呵。”她歪过头,眼神几乎要把上首的人射穿。

“原来那些妖说的是真的,我真的是被舍弃的那个。真不公平啊。”她对着门主,既有得意又有嘲讽,“师尊,你的打算落空了吧,她现在是个伪装潜入人族的妖物,你只能救我,只能把门派交给我!”

“老实交代你自己的事!”白宗主呵斥一声,只是偏头的那一眼也带着对千云门门主深深的不满,“梁掌门也该管管自己的门派了。”

殿内肃静下来,白延暗自攥紧拳头,其他人低着头沉默不语。大概所有人心中都难以接受这可怕的事实。连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长大,被寄予厚望的梁元珊都是妖族混入的奸细,那还有谁是值得信任的呢?

“那个禁术你是从何得知?”梁门主竟在此时突然开口,让众人都有些意外。

金以菱勾起嘴角,眼神充满挑衅:“你猜啊。在场知道禁术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呢。”

话一出口,白念猛地抬眼望去,惊骇让她在众目睽睽下险些失态。

什么意思?金以菱说的那个人是谁?难道她也有前世的记忆?

她不安地抠着手指,精神高度集中,不敢从金以菱身上错开一丝一毫。

梁门主冷笑一声:“不必胡乱攀扯,没有人亏欠你什么,是你自己选择背叛我,背叛人族,不是我不救你。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千云门的弟子,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至于梁元珊,我自会派人去找。”说完她便向众人告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你偏心!”金以菱对着梁门主的背影激烈地嘶吼,“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你只把她当亲弟子!就因为我是……”金以菱瞳孔骤缩,邪术的反噬来得凶猛,令她疯狂咳嗽起来,唾液伴着血液喷出,似要把心肝都吐出来。

场上却没人管她。

千云门一下子出了两个叛徒,梁门主也失去了她的两个徒弟,不想在这多待一秒,谁都不会在此时去触她的霉头。

白延也不想再听了。金以菱那样的人,恐怕是死也不会让其他人好过,更别指望她能吐露什么实话。

白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咬咬牙跟着白延一块走出殿门。

“现在该怎么办?”

白延转过头莫名地看着她,让白念感到一阵无所适从。他语气深沉:“白念,你说你是重生而来,所以你知道很多事,对吗?”

白念不知该作何反应,点点头,又颇为难地摇头:“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比如梁元珊的事,我是真不知道。”

“那你跟我说说宋载阳的事吧。”

白念心里咯噔一下,定住了。她结结巴巴:“宋载阳?”

“他是妖,你不用瞒我,我看见了。”白延态度坚决,“你早就认识他,也知道他的身份,却没告诉我。”

“我们说过要彼此坦诚,你也说过我们是兄妹。那为什么你要替他隐瞒?”

“不是的,我没有想要隐瞒。”白念着急地辩解,“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只是……”不知为什么,白念在这一刻犹豫了。

要把宋载阳是妖王的事情说出来吗?说出来,得到哥哥的庇佑,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受到宋载阳的威胁,不用独自承担一切。

如果不说……宋载阳那晚步步逼近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脑海。他靠在她身前,白念因此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每一寸情绪。

“为什么我要救你呢?反正你迟早要暴露我的身份,早一点晚一点有区别吗?”

是气吗?是怨吗?

在白念的印象里,妖王有一双红色的眼睛,里面有极度的冷漠,亦有极致的疯狂,是一锅烹热的油,浇得人皮剥肉烂,仿若置身地狱。唯独不该是那样,像白念清楚看到的那样,黑白分明,竭力隐藏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准备好的说辞在喉咙里滚了几圈,白念的脸色有些晦暗,而白延的视线又那样赤诚直白,不肯移开,比蚂蚁在脸上爬过的触感更钻心。

白念最终不得不妥协:“他是从妖境来的,他是……妖王。”

“妖王?”白延愣了一下,声音不自觉放轻,“是他杀了你?那他带走元珊……”

白念眼神放空,低垂着头轻摇,“他既然救走梁元珊肯定不会再伤害她,你要去找她吗?”至于宋载阳,他应该还会回来吧。毕竟他的目的还没有达到。

白延听后却陷入了沉默。相对无言,沮丧的氛围头一次弥漫在两人间。

“捉拿叛徒!扫清奸细!”

“捉拿叛徒!扫清奸细!”

二人突然抬头看向喧闹处,是赤灵宗的弟子们自发聚集到殿前广场。他们一个搀扶着一个,不少人还留着昨夜的伤,义愤填膺的激昂在此刻压过了痛苦,让伸张正义的声势不断壮大。

青天白日,神女像前,阶下人群涌动挡住了白念他们的去路,这股沸腾的热气令白念感到头晕眼花,产生一瞬间的耳鸣,几乎要以为正在被讨伐的是她。

“放开我!该死的是她,我有什么错!”

白念转头,正见金以菱被押出来向牢房走去,一路上仍在不断叫嚣。

白延神色凌厉起来,转身向殿内走去:“我要把妖王的事情告诉父亲,让大家有所防备,你先回去。”

“欸!”身边突然一空,白念手伸出去却没拉回人,满眼担忧地叹了口气。接下来肯定要全宗戒严,她还能做些什么呢?

脑海中走马观花地把发生的事过了一遍。这一下倒是让她发现一个被漏掉的人。

走到罗芷嫣住所之前,白念还有些忐忑。内心幻想了一百种打开门的场景,没想到竟会如此顺利。罗芷嫣见到她毫不意外,自然地放她进门。

所幸杂役房很偏僻,虽然狭小简陋了些,但没什么人会造访。罗芷嫣关上门后便为她倒了杯水。

白念起先是打量屋内的环境,发现这住所实在一览无余,也没什么需要警惕的,就顺着她的招呼坐下,目光自然落到桌上摆放的纸笔。

连工具都备好了,是知道她要来吗?

“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罗芷嫣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动作,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白念从中看出了同样的紧张,于是不再犹豫:“其实我之前遇到过袭击,受了伤,失忆了……”白念慢慢铺垫,见罗芷嫣若有所思的模样,猜她大概是信了这套说辞,鼓足劲继续道,“袭击我的,是一条黑蛇。”

罗芷嫣眼神微闪,白念心里有了底,语气更加坚定,“那天你给我提示,是不是知道什么?你和我,还有宋载阳究竟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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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一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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