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四方小屋

内阁修史的地方在文渊阁二楼,是个宽敞的大厅,四壁全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塞满了经史子集、各朝实录、地方志书。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纸张混着墨香的味道,不难闻,反而让人心里安定。

陈子瑜来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在忙了。周文礼也在,看见他便迎了上来。

“陈大人来得好早。”周文礼手里抱着一摞旧得发黄的卷宗,下巴朝角落里一张空桌子努了努,“那边是陈大人的位子。这几日咱们在整前朝的户部档案,要把龙兴元年前的赋税田亩数据整理成册,和本朝做对比参照。”

陈子瑜看了一眼那张桌子,上面已经堆了一摞半人高的卷宗。他走过去翻了翻,全是前朝大陈的户部旧档,纸质发脆,边角都被虫蛀了些小洞,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

他的手停在其中一卷上。那卷宗的封面盖着一方朱红色的玺印——是他上一世用的玉玺。那方印他再熟悉不过,右下角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当年内务府刻印时留下的小瑕疵,除了经手的人,没人知道。

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然后把卷宗放下来,开始干活。

修史是个细致活,也是个枯燥活。每天就是翻旧档、核对数据、抄录誊写,偶尔几个同僚凑在一起讨论某处记载有出入该怎么处理。陈子瑜不太说话,埋头干活,效率倒是比旁人都高。他毕竟做过四年皇帝,对这些文书格式、数据规律再熟悉不过,一份卷宗翻几页就能判断出有没有价值。

周文礼观察了他几天,忍不住私下跟另一个侍讲学士嘀咕:“这个陈苍晟,倒像是做过十年户部似的。”

“状元嘛,自然是有些本事的。”那人随口应了。

陈子瑜听见了,装作没听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他在文渊阁待了大半个月,一次都没有踏进过太和殿偏殿。徐梦洲也没有来找过他,甚至连魏公公都没派来过。陈子瑜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又犯起了一个不太想承认的念头——那个人是不是已经对他没兴趣了?

“挺好。”他对着面前的卷宗自言自语了一句。

旁边的周文礼抬头看了他一眼:“陈大人说什么?”

“没什么。”

话虽如此,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躺在官舍的床上,偶尔会想起那天在偏殿徐梦洲看他的眼神。那种目光很轻,轻得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失去了太久的东西,怕看重了就会碎掉。

他把这种念头归结为自己想多了。

到了第三周,文渊阁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陈子瑜正踩在梯子上够顶层的旧档,听见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不重,也不急,但阁内的几个老翰林纷纷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片声响。周文礼更是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来,整理衣冠迎了出去。

陈子瑜低头往下看,和那双沉静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徐梦洲穿着一身深蓝色常服,身后跟着魏公公,正站在楼梯口仰头看他。这个角度不太对——陈子瑜站在梯子上,比徐梦洲高出一大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个皇帝。他赶紧从梯子上下来,规规矩矩地行礼。

“臣参见陛下。”

徐梦洲没有马上让他起来,而是走到他刚才爬的那架梯子旁边,抬头看了看顶层那些积了灰的旧卷宗。

“爱卿爬那么高做什么?”

“在找前朝大陈建元年间的户部总册。”陈子瑜如实答道,“底层的卷宗不全,缺了好几个年份。”

“找着了吗?”

“还没有。”

徐梦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而是转身跟周文礼说了几句话,问了些修史的进度。周文礼答得战战兢兢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陈子瑜在旁边站着,心里琢磨着该怎么才能在不失礼的前提下退回自己的位子。

“陈苍晟。”徐梦洲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臣在。”

“你跟朕来。”

徐梦洲说完就下了楼,陈子瑜只能跟上。魏公公在最后面,朝周文礼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没事,万岁爷就是来转转”。

陈子瑜跟在徐梦洲身后,走出文渊阁,穿过一条长廊,拐了几个弯。这条路越走越偏,两旁的宫墙矮了下去,墙头上的琉璃瓦也换成了普通的灰瓦。陈子瑜认得这条路——这是他上一世做皇子时住的冷宫方向。他住的地方偏,去任何地方都要走很长一段路,唯独去一个地方很近。

徐梦洲当年做质子时住的院子。

他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徐梦洲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走快些,朕不认得路的时候都没你走得慢。”

陈子瑜只能加快脚步跟上。

徐梦洲最后停在了一扇斑驳的木门前。门没有锁,门轴在推开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院子很小,正屋只有两间,院中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是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落满了灰,石凳边上长了一层青苔,显然很久没人来过。

陈子瑜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怕自己一踏进去,就再也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这是他最熟悉的一个院子。比他自己住的那个偏殿还要熟悉。他在这里陪徐梦洲度过了无数个下午,给他带过点心,帮他抄过书,冬天给他送过炭,下雨天跑过来帮他收衣裳。徐梦洲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既不拒绝也不感激,他那时候觉得没什么,反正他做这些也不是为了让人感激。

“这里。”徐梦洲走到槐树下,伸手摸了摸那张石桌,指尖在灰上划出一道痕,“是朕住了八年的地方。”

陈子瑜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垂着眼睛。

“朕刚来的时候十岁,什么都不懂,连宫里的规矩都是后来慢慢学会的。北方人和南方人的习惯不一样,吃的东西也不一样,宫人送来的饭菜朕头一个月几乎没怎么碰。”徐梦洲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从石桌上移开,落在陈子瑜身上,“后来有人发现朕爱吃桃,就开始给朕送桃,送桃子,送桃脯,送桃干,送桃酥。朕那时候觉得这个人很烦,送这么多,朕哪吃得完。”

陈子瑜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起来了——那些年他确实送了很多桃子和桃制品给徐梦洲,变着花样地送,生怕他吃腻了就不喜欢了。

“陛下提起这些旧事,是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徐梦洲转过身来,靠在槐树的树干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姿势不像一个皇帝,倒像当年那个懒洋洋靠在树上看书的少年。

“朕是想说,那个送桃子的人后来死了。死在离朕不到一里的地方。”徐梦洲的声音很轻,“朕在他死后去翻他的遗物,在他的寝殿里找到了一个木匣子。匣子里放着几样东西:一方私印,一把旧梳子,一截用旧了的发带。发带是红色的,朕认得,那是朕十五岁那年随手扔掉的。他捡了去,一直留着。”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一阵风穿过院墙,把槐树枝吹得轻轻摇晃,几片枯黄的叶子从枝头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青苔上,悄无声息。

“你问朕想说什么。”徐梦洲站直了身子,朝门口走来,“朕想说的是——那个人是朕见过的最蠢的人。他在不该死的时候死了,在该逃的时候没有逃,在该开口问一句的时候没有问。朕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跟他说,他就这么死了。”

他在陈子瑜面前停下脚步,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陈子瑜能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那是他从未在徐梦洲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温和,不是克制,不是计算,而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近乎于痛的东西。

但那种神情只出现了一瞬。徐梦洲往后退了一步,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朕知道你只是陈苍晟。”他说,“朕没有糊涂到认不清人的地步。”

陈子瑜低头行了一礼:“臣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迈得很稳,脊背挺得很直。一直到走出那个院子,拐过两道弯,确定周围没有一个人了,他才停下脚步,靠在宫墙上,闭上眼睛。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那个木匣子——他记得。他把那些东西藏在寝殿的暗格里,以为没人会发现。那把梳子是徐梦洲有一年冬天落在他那的,他偷偷留了下来;那条红色发带是他从地上捡的,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匣子里;那方私印是他刻给自己用的,还没来得及盖在任何送给徐梦洲的东西上。

原来徐梦洲都知道。原来他在自己死后去翻了那些东西。

陈子瑜猛地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把喉咙口那股酸涩狠狠咽了回去。

他是陈苍晟,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他已经决定这辈子不靠近那个人了。不管徐梦洲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能动摇。

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迈开步子往文渊阁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他想起了徐梦洲方才说的话——“那个人是朕见过的最蠢的人。他在不该死的时候死了,在该逃的时候没有逃,在该开口问一句的时候没有问。”

不该死的时候死了。

该逃的时候没有逃。

该开口问一句的时候——没有问。

他当初在牢里等了将近三个月,每天都在想,徐梦洲会不会来见他。他等了一百多天,等到秋叶落尽,等到问斩的旨意送来,都没有等来那个人。

他确实没有问。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徐梦洲一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因为他觉得自己知道答案。他觉得自己是知道答案的。

陈子瑜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通往院子的路,空荡荡的,徐梦洲还没有出来。他转过头,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跑一样地离开了那条长廊。

当晚,陈子瑜躺在官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白天的事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徐梦洲今天叫他去那个院子,说那些话,无非是在确认他的反应。他越是失态,就越证明他不是一个普通的“陈苍晟”。

所以他今天表现得还算克制,应该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但愿如此。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陈子瑜照常去文渊阁。周文礼看见他就说:“陈大人昨儿跟陛下出去,回来之后气色就不太好。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陈子瑜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翻开一本卷宗,“陛下只是问了些修史的进度。”

周文礼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追问。

这一天过得很平静。没有人来传召,没有意外发生。到傍晚时分,陈子瑜收拾东西准备回官舍,刚走出文渊阁的门,就看见魏公公等在廊下。

“陈大人。”魏公公笑呵呵地迎上来,“陛下吩咐了,明日起调您回偏殿当值。修史的事,周大人他们会安排别人接手。”

陈子瑜怔了一下:“修史还没结束——”

“这是陛下的意思。”魏公公的语气虽然客气,但态度很明确,“陈大人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按时来偏殿。”

陈子瑜站在原地,看着魏公公远去的背影,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他手里一点一点地滑走,他抓不住,也躲不开。

他抬头看了看天边最后一抹晚霞,霞光把皇宫的琉璃瓦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红色。御花园的方向,那棵桃树应该还在那里,新种的小树苗应该还在风里摇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已经不是前世那双了,可此刻握紧拳头的感觉,和前世一模一样。

他松开手,转身往官舍走去,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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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亩三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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