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省城转来的年级第一,按在了数学常年挂红灯的林知夏旁边。
这是高二开学第一天,他办的头一件大事——比发新书、选班委都要紧。
——当然,这是林知夏一个多月以后才咂摸明白的局。
她更不知道的是,那天下午她把一张卷子铺过课桌中缝,对面那人会折回来,折痕笔直,角都不抹。
而那张卷子,是她跟沈迟之间第一块砖。
正式开学的九月一日,临澜二中的教室闹哄哄的。后排两个男生在比谁的暑假作业更像人写的,前桌的何小满把新发的课本码成一座小山,山尖上搁了颗水果糖。窗外的香樟树绿得发亮,蝉声嘶力竭,把九月的太阳叫得更晒了。
林知夏是语文课代表,正站在讲台上抄课程表,满手粉笔灰。她抄到“体育”两个字,粉笔咔哒断成两截。
她啧了一声,弯腰去捡短的,长的那截顺手搁回讲台边缘——留着下回用。刚直起身,身后“当”的一声闷响,老周的搪瓷茶杯撂在了讲台上。
“安静。说个事——咱们班来了个转学生,省城实验班的。以后就是自家人,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有人鼓了两下发现没人跟,悻悻收了手,底下趁机传新书的传新书,包书皮的包书皮。林知夏也趁这个机会走回了她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因为位置安排,她没有同桌
“人呢?”老周朝门外看,“沈迟?”没人应。走廊上安安静静,连个脚步声都没有。
“沈迟。”老周又念了一遍,扭头看全班,“迟到的迟。”
全班笑。开学第一天就迟到,看来这转校生注定不一般呢。
前座的何小满嗑着糖发表预言:“我赌他是个近视眼小胖。”
“赌多少?”
“一包辣条。”
“我加注,”何小满的同桌陈默接茬,他虽然话少,但不会不合群“赌他是个书呆子,开口就是‘这道题超纲了’。”
何小满戳了戳林知夏的胳膊:“你押什么?”
“我押他撑不过三天就被老周请去办公室。”林知夏头也没抬,圆珠笔在便利贴上自己画的课程表最后一格点了点,“输了算我的。”
笑声没落,后门“咔哒”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高个子男生站在门口,九月的太阳正对着后门灌进来,在他身后镀了层金边,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抬眼扫了全班一圈,目光平得像一潭静水,没在任何人脸上停半秒,最后落回讲台方向。接着微微颔首,不慌不忙开口:“抱歉。路不熟。”
声音不高,也不怯。说完他往讲台侧边一站,垂着眼等安排,那姿态不像迟到的新生,倒像来听课的年轻老师。
教室里的哄笑一下卡了壳。何小满当场倒戈,扭回身戳林知夏的胳膊:“我靠我靠,重赌重赌!这哪是小胖,这身高……”
“赌什么赌,老师看着呢。”林知夏拍开她的手,视线却忍不住往讲台边飘。
老周把成绩单翻过一页,教鞭往教室后排一点:“沈迟,坐那儿。最后一排靠外,林知夏旁边。”椅子还没焐热,高个子男生已经走到了旁边。
“同学你好!”她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嗓门全班第一。她是语文课代表,欢迎新同学属于她的职责范围,人已经站起来了,一串话像炒豆子:“你好你好,我叫林知夏,知识的知,夏天的夏,你缺什么跟我说,卷子、笔记、课程表,我都有多的——”
那人把书包放下,坐下,拿出书摆好。书包贴着桌腿放正,书脊对齐桌沿,动作不快,但一下是一下,稳得没有半分多余的弧度。书包侧兜里飘出半张泛黄的纸角,边角磨得起毛,上面印着几道横线。她多看了一眼——像是五线谱,还有一个极小的日期。他伸手把纸角塞回去,动作很快,快得像不想让人看清。
然后,他看了她一眼。“沈迟。”
两个字,自我介绍完毕。
林知夏伸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就这?”
“嗯。”她那只手在半空悬了两秒,拐了个弯,假装去够桌角的圆珠笔。
老周在讲台上补刀:“快坐下吧,林知夏。人家两个字,你一百个字——人家这叫沉稳。”
全班哄笑。林知夏红着耳朵坐下,翻开语文书立起来挡脸,在心里给这位新同桌记了一笔账。
沈迟。
说起来这姓可不多见。上个月来吃馄饨的那个沈家阿婆好像也姓沈。她没往下想——毕竟刚被人这样子无视不搭理丢了脸,满脑子都是“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哪有闲心追着姓什么琢磨。
老周摆摆手让全班安静,又看向后排:“沈迟,按惯例,新同学说两句。”
沈迟坐着,没开口。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又安静了两秒。有人开始小声嘀咕。她余光瞥见他攥着书包带的手指紧了一下——很轻,但她看见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开了口:“年级前三啊——那以后数学作业是不是能借我抄抄?”
全班“哄”地笑了。气氛一松,老周也笑了,摆摆手:“行了行了,坐下吧。作业自己写。”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她替他挡了一次,也替他藏了一次。
那个日期在她脑子里晃了一下,就过去了。
前桌的何小满把头转过来,压着嗓子跟她咬耳朵:“这人自带结界吧?你看他周围三尺,有没有那种进不去的感觉?”
林知夏顺着看了看。那个人已经摊开了语文书,腰背笔直,眉眼低垂,从校服袖口到笔尖,没有一处多余的动作,整个人像一座上了锁的房子。
还真是。
她收回目光的时候,人往前凑了凑,胳膊肘不知不觉越过了课桌中间那道缝,蹭到了他的校服袖子。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握着笔的手顿了半秒——没说话,也没看她,默默把自己的椅子往外挪了一指宽,全程视线没离开书页。林知夏看着自己悬空的胳膊肘,气不打一处来。手拐了个弯,悻悻坐下。
当天晚自习,她故意把上学期期末那张数学卷子铺过线,卷角一直垂到他的课本上。卷子安安稳稳躺了一下午,他像没看见,从书包里摸出一本厚厚的习题集,自顾自做自己的题。
直到放学前,他做完手上最后一道题,才放下笔,捏住卷子边缘,齐着那道桌缝压出一道笔直的印——食指侧面那层薄茧在纸边轻轻压了一下,快得像错觉。手腕一翻,整张卷子折回她的地盘,连翘起来的卷角也压进了折痕里。角都不抹,直接折死,像把一件越界的行李原样请出了门。
林知夏盯着那道折痕看了半天,忍无可忍:“你这人,干脆砌面墙算了!”
笔尖沙沙,头也没抬。“嗯。”
哟。还敢嗯。
她在心里把这笔账又描粗了一圈,顺带咒他下次考试笔芯全断。
接下来几天,她试过跟他搭话——问作业、借橡皮、递课程表——全被一个字打发了。
周五,开学第一周最后一天,数学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进来,往讲台上一放:“今天开学随堂摸底,两节课写完交卷。”
数学课代表接过卷子发下来,安慰大家:“没事没事,这次随堂摸底不会很难——”
“不难那你考几分?”
“……不许问。”本来在安慰大家的课代表一下子把脸板了起来。
很快开始考试了,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一声接一声,拖得老长,像根绷紧的弦。
林知夏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第一问列完式子,第二问盯着看了三分钟。
三分钟里,她听见前面有人转笔,笔帽磕在桌上咔咔响;听见后面有人叹气,叹得很轻,像怕被老师没收;还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全撞在那道题上。
她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点出一个又一个墨点,越点越重,最后晕成一小片黑。那道题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连起来,像另一个国家的文字。
最后半题空着,笔尖悬了三分钟,到底没敢往下写。不是完全不会,是怕写了也错,错得更多,连这点会的都不对。交卷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卷子改了两天,周一下午数学课出分。数学老师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摞,挨个念。念一个分,换来一声闷闷的回应。
“沈迟。”
停顿。
“一百五十分。”
教室静了两秒,嗡地炸开。转学第一周,第一次随堂摸底,满分。
数学老师把那张卷子单独抽出来,一路举着给同学们展示,像展示一面锦旗,最后贴上教室后墙的学习园地,端端正正,跟“每日一题”贴在一起,又拿出一份一模一样的试卷递给了沈迟。
“都看看!步骤!每一步都写全!有些人啊,会一半就飘,跳步跳得我跟不上——我阅卷三十年的眼睛都快跳瞎了!这份卷子让我真的是心甘情愿去打印一份来给你们看看学学!瞧瞧多规范呀。”
林知夏跟着全班回头看那张卷子。隔着半个教室,那张卷子白得晃眼。数学老师踱回讲台,从卷摞上捻起下一张。
“林知夏。”
“到。”她条件反射。
“六十八。”
哄笑声不大,但足够她听清。她上去拿卷子,捏着卷角下来。从讲台到她的座位,十几步。
她走过自己的座位没停,顺手从自己桌上那堆杂货里摸了卷胶带,径直走到后墙,把自己的卷子也贴上了学习园地——贴在满分卷旁边,边挨着边。胶带摁了三下,摁得啪啪响。
全班看傻了。数学老师也看傻了,愣了两秒,忽然乐了:“好!有志气!我就等着看这两张卷子什么时候真能在一起!”
做完这些她自己也感觉心脏好像要跳出来了,只是憋不下这口气,又知道数学老师其实很温柔也很照顾自己,脑子一热才会干出这种出格的事。
“我这叫激励自己。”她拍拍手回座位,嘴上也一点都不愿意落下,谁笑她瞪谁。
她贴完转身就走了,没敢看旁边的满分卷,耳朵尖却竖着。身边安安静静,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
路过中缝的时候,她眼角余光瞥见,那人刚翻了一页卷子,从头到尾没回头。后颈的校服衣领往下扯了扯,像在忍笑。
行啊。她坐下,把这笔账也记上了。其实贴的时候她心里在算账:六十八,离七十差两分,离八十差十二分,离旁边那张满分卷——差八十二分。八十二分。她不服。
数学课下课,老师提着水壶走了,教室里瞬间乱哄哄的。沈迟起身去外面接水,路过学习园地的时候脚步没停,右手垂在身侧,食指侧面在满分卷的边缘蹭了一下,卷子往旁边挪了一寸。
接完水回来,路过她桌边,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他手腕偏了偏,水洒在自己鞋上。
林知夏正被何小满拉着对答案,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她没看见的是,后墙上那两张卷子之间,多了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
到了晚自习。物理老师让他们对着暑假作业复盘,说要挑些重点题讲,可林知夏的心思全钉在那张数学卷上。
放学铃声一响她就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跑。她是走读生,每天晚上可以回家,不用挤宿舍。她一直惦记着要回去把卷子啃透——之前数学一直差,可从没像今天这样憋得慌。也许是被新同桌刺激到了?她不确定。
当天晚上她把那张卷子订正到十一点半。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摊开一本书那么大。楼下夜市的动静隐隐约约传上来,铁板鱿鱼的滋啦声,收摊的铃铛声。
最后一道大题订正到第二问,又卡住了。那道弯,她绕不过去。草稿纸上画了半页叉。纸页最顶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个“150”,她盯着看了两秒,抬手划了两道。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点,还是认得出来。
气头上,她翻到草稿纸空白的角落,用铅笔狠狠画了道歪歪扭扭的墙,墙旁边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砌墙是吧。等着瞧。
不服归不服,题不会做是真不会。洗漱的时候,她弟林知秋凑过来八卦——姐弟俩名字对着起,性格也对着来,姐姐咋咋呼呼,弟弟安安静静,偏偏数学是个小天才。
“姐,你草稿纸上写个一百五,给自己定目标啊?”
“定什么目标,”她含着牙刷,口齿不清,“那是人家考的。”
“谁啊?”“我同桌。”话一出口她才回神,补救道,“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林知秋见怪不怪,“那你以后数学有救了?”
“轮得到他救?”她把毛巾一挂,“是我看得上他,让他救的。”
“哦。”林知秋点点头,想了想又问,“那他人好吗?”
林知夏想了想那道被折回来的卷子角,那声两个字打发人的“沈迟”,还有同桌一个星期说不上十句话的那座上了锁的房子。
“人?”她把卫生间的灯啪地关了,“是扇铁门。”
第二天晚自习,教室里只剩风扇在头顶转。那道大题她盯了半节课,笔杆咬得牙都酸了,终于还是把卷子往他那边一推,笔杆点了点最后一问,声音压得很低:“喂,这题。最后一步怎么变的?”
他看了一眼卷子,视线停留不到两秒。“要什么?”
“啊?”
“这题要什么。”他笔尖在题干上点了点,“求值域。有什么?二次式,配方,对称轴。连起来,讨论区间。”三句。
说完就低头继续做自己的卷子,好像刚才扔下的是三块砖,砌不砌是她的事。
林知夏:“……你能不能说人话。”
“说的就是人话。”她瞪他。他做题。风扇吱呀吱呀,把两个人的影子吹得一晃一晃,在桌面上叠了一下,又分开。
行吧。
她把那三句抄在草稿纸上:要什么,有什么,连起来。抄完盯着看了半天,照着把题目重新过了一遍——要值域;有配方和对称轴;那就先配方,再看区间。思路顺下去,居然真把那道题的弯绕出来一半。
有点东西。就是太省,省得像发电报。
但她嘴上不能认:“歪门邪道。”
“嗯。”
她接着瞪。他接着做题。灯光底下,她顺带看见了他握笔的手——食指侧面有一层薄茧,颜色很浅。不是写字磨的,写字磨的茧长在中指第一节。她张了张嘴,没问。
话到嘴边,眼角瞥见他握笔的手往袖口里缩了半寸。问了他也只会答一个字。犯不上。
她把那张写着三句话的草稿纸合上,想了想,又抽出来撕下,夹到了数学书里。
她还以为,贴在墙上的六十八分,是她单方面下的战书。
她不知道的是,从他挪开那一寸卷子开始,他们俩的账,就已经翻开了第一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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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迟到的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