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潮僵住了。
那孩子瘦小的身体撞进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这个拥抱很用力,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决绝。
谢潮半晌没动。他活了十一年,除了陈伯,从未与人这般亲近过。宫里的兄弟们见了他像见了瘟神,宫女太监们怕他克主,连母亲生前都只是远远地叹息。
他低下头,看着那颗埋在他胸口的的小脑袋,那孩子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痒痒的。
“沈洲。”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松手,别撒娇。”
怀里的人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谢潮微微蹙眉,伸手去推他,入手却是一片的滚烫和僵硬。
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把人拉开。只见沈洲双眼紧闭,脸色潮红,呼吸急促而微弱,竟然是烧得晕过去了。
“真是个麻烦的小家伙。”谢潮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怪。他拦腰把人抱了起来,这孩子轻得让他心惊,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陈伯,回府。”谢潮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是。”陈伯连忙上前接过沈洲,看着自家公子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公子,您的身子……”
“无妨。”谢潮拢了拢被沈洲蹭乱的衣襟,“这云州城,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沈洲再醒来的时候,鼻尖萦绕的不是破庙的霉味,也不是雨水的腥气,而是一股淡淡的、清甜的墨香,夹杂着一丝药味。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雕花的床顶,挂着素色的纱帐。身下是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床褥,盖在身上的锦被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温暖。
这是哪里?
他猛地想坐起来,却一阵头晕目眩,浑身酸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破衣烂衫不见了,换上了一套柔软干净的素色棉袍,连手指甲里的泥垢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呀,你醒啦!”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沈洲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床边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一身碧绿的衣裙,圆圆的脸蛋,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像只机灵的小鹿。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
“你睡了好久啦,有两天了。快把我们都吓死了。”少女笑嘻嘻地把药递过来,“来,先把药喝了。这可是王爷特意吩咐让大厨房熬的,可得全部喝光光哦。”
沈洲没接,只是警惕地看着她。
少女也不恼,自顾自地说道:“我叫灵犀,灵活的灵,犀牛角的犀。是这靖王府里专门伺候王爷的丫鬟,还在宫里我就跟着他了。你呢?你叫什么呀?王爷还没来得及跟我说呢。”
“沈洲。”沈洲哑着嗓子说,“水中小洲的洲。”
“沈洲,真好听的名字。”灵犀把药碗又往前递了递,“快喝吧,凉了更苦。王爷说了,万事第一步,身子骨最重要。你要把身子养好。”
提到谢潮,沈洲的心定了定。
他接过药碗,那股苦涩的味道直冲鼻腔,他皱了皱眉,还是仰头喝了下去。果然苦得他脸都皱成了一团。
“好啦好啦,不苦不苦。”灵犀早有准备,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甜味瞬间驱散了苦涩,“真乖。对了沈洲,王爷说你是他从山里捡来的,想必你没逛过云州城吧?”
沈洲摇了摇头。
“那就交给我吧!”灵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豪,“这云州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全都知道。等你病好些了,我就带你出去好好逛逛。虽说没有京城那么繁华,但有好吃的桂花糕,还有好看的灯会,冬天还有温泉可以泡呢!不过……”
灵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不过你得小心哦,王爷虽然看着脾气好,但是发起火来可吓人了。养病这段期间你可千万不要乱跑,不要惹王爷生气。不过陈伯倒是个真真好相与的,他看起来凶,其实人可好啦,还会偷偷给我们塞零花钱呢。”
沈洲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久违的安全感包裹了他,随之而来的就是深深的疲惫。
“灵犀姐姐,”沈洲小声说,“王爷呢?”
“王爷去书房了。”灵犀帮他掖了掖被角,嘴角带笑,“你再睡会儿吧,眼皮都打架了。等王爷找你,会让陈伯叫你过去的。”
沈洲于是终究抵挡不住困意,昏昏沉沉的又睡去了。
书房里,谢潮正临着帖。
窗外下着蒙蒙细雨,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屋内炭火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公子。”陈伯走进来,低声道,“沈小公子醒了,看着精气神还不错。刚喝了药又睡下了,灵犀看着他呢。”
谢潮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影。他放下笔,淡淡道:“让他睡吧,等他醒了再带他过来。”
陈伯依言退去。谢潮独自坐在书房里,从暗格中取出那块虎符。冷硬的棱角,栩栩如生的瞳仁,似乎正瞪着他,随时要把他吞吃入腹。“云州的雨季啊......总有些东西是冲刷不掉的。”
一个时辰后,沈洲悠悠转醒,跟着陈伯走进了书房。
他站在门口,心中思忖着,有些不敢进去。莫名感觉像小时候见家长,总有种挥之不去的羞耻。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沈舟抬头望向这间书房。书房很大,空气中弥漫着墨香。谢潮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坐在书案后,正提笔写着什么。窗外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他看起来没那么苍白,也没那么遥远。
“过来。”谢潮抬起眼,看着他。
沈洲愣了一下,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弯着的腰还没来得及抬起来,就已经开始尴尬。也不知道这电视剧里学来的到底是不是半吊子......
谢潮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沈洲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缓缓直起身,心说果然电视剧里都是骗人的。
“沈洲。”谢潮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以为,我救你,是为了什么?”
沈洲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不过我什么都肯干。”
谢潮笑了。笑容很淡,像是冰雪消融,让整个书房都明亮了几分。
“我这府中不缺能人异士。”谢潮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深意,“沈洲,这世道,一个人太苦了。”
沈洲愣住了,没听懂。
谢潮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推到他面前。
“看看吧。”谢潮说。
沈洲低头看去。那是一份宗籍文书,用的是皇室专用的玉版纸。他还没来得及庆幸这具身体识字,就被上面的内容镇住了。只见其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
“靖王谢潮,收沈洲为义弟。自此,同姓不同宗,同生共死,祸福与共。”
下面已经盖好了靖王府的大印,还有一个鲜红的指印,那是谢潮的。
沈洲彻底懵了。义弟?不是死士,不是护卫,而是……义弟?
“你……你不是说,不养废物吗?”沈洲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谢潮。这下他是真搞不懂面前的人是怎么想的了。
“所以我得把你养得不是废物啊。”谢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烧退了。沈洲,从今日起,你就是我靖王谢潮的义弟。虽然我这个王爷也没什么权势,但这层身份,至少能保你在云州城横着走。”
沈洲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原身的亲人被尽数屠尽,他更多的是感慨叹息。自己被追杀几次险象丛生,他也多的是释然无畏。可此时此刻......他似乎真的和这个6岁的孩童共情了,同样的孤独无依,痛苦绝望中,居然有人愿意给自己一个家。哪怕他知道,或许谢潮另有算计,或许只是虚情假意。但是......这也给了他一个安身之所,是他活下去的助力。
他低下头,不想让眼泪掉下来。20多岁的人了,在一个孩子面前哭,算什么本事嘛。
“怎么,不喜欢?”谢潮挑了挑眉,“不喜欢的话,我现在就去把文书烧了。”
“喜欢!”沈洲猛地抬起头,用力地点着头,生怕晚了一秒这好事就没了,“我喜欢!”
谢潮看着他被泪水湿润后有些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微微一勾:“那就好。陈伯,带他去领份例,再让裁缝来给他量体裁衣。以后,他就是这靖王府的小公子了。”
“是。”陈伯笑着应道,看着沈洲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慈爱。
接下来的几天,沈洲过得像做梦一样。崭新的衣裳穿在身上没有一点不舒服,每天躺在柔软的榻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洗漱穿衣都有专人伺候。除了每天喝药苦上一苦,其他时间简直甜的发腻。
就像此时,沈洲有些心不在焉的听着灵犀说话,面对她早没有了一开始的警戒。心中漫无目的思索着,惋惜着自己逝去的手机和电脑,又有些痛恨自己的放肆和懒惰。根本没听灵犀说了什么,只是下意识的应和着。
结果当天中午,就见谢潮备好了马车,笑盈盈的看着他。“走啊,带你去吃桂花糕。”
他这才回想起来,灵犀问他的是想不想尝尝醉仙楼的桂花糕。这下沈洲是真有些尴尬了。总不好拒绝说自己其实没这个想法,只是随口答应的吧。
谢潮却不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只以为他不好意思。上前拉着他上了马车。
沈洲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云州城比他想象中要热闹,街道整洁,行人如织,只是正临雨季,空气中总透着一股湿冷的气息。他却没有一丁点的不自在,只觉得很安心。
“还愣着干什么,要我抱你下车吗?”谢潮看着他,嘴角一抹淡淡的笑意。
沈洲这才反应过来已经到了。谢潮已经下了马车,正回头看他。沈洲没来由的想,在这里我一无所有,我的性命、生活都是眼前人给的。我是要报答他的。能在皇城之中全身而退,谋得一个王爷,有这个胆量气度保下自己。他算计的不会比我想的少。
可如果......如果他真愿意接住我......
暖阳洒下,微风轻拂。少年纵身一跃,谢潮有些错愕,但没有半步动摇。
于是稳稳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