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杭城，梅雨季闷热潮湿，黏腻到林语刚出地铁口，薄西装的背后就已经湿了一片。
写字楼的玻璃门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模样，头发贴在额角，妆花了一半。
真不是个好日子。
她收起伞，推开旋转门，冷气扑面而来。
打卡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朝她笑：“林语姐，蒋老师找你。”
林语心里咯噔了一下。
蒋雨珊的办公室门开着，她坐在桌后面，头都没抬，一份文件夹就从桌上滑过来，刚好停在林语面前的桌沿上。
“恭喜你啊。”
林语愣住，伸手拿起文件夹翻开，首页赫然印着“草莓音乐节艺人统筹对接方案”。
“你带的那个方嘉琪，公司给他争取到一个资源，草莓音乐节的下午场，你好好把握这次机会，也让他再试试唱歌，再不济，就只能解约了。”
林语眨了眨眼，音乐节下午场，台下的人最少，纯属给晚场顶流们垫场子的时段。
换作别的艺人，这是羞辱，但落到方嘉琪头上，却是公司递过来的一根稻草。
方嘉琪选秀出道，凭借高情商说话能力，在台上愣是撑到前十，但签约星辰一年，商约鲜少，唱功更是方嘉琪的命门。
公司里没人愿意带他，只有刚转正的林语要了过来。
她继续往下翻看，艺人名单里，竟然出现了许辰。
“雨珊姐，许辰不是不参加这种拼盘吗？”
“这你就不用管了，总之这次你带着方嘉琪好好在音乐节表现，让他别选有难度的，他那个唱功，你自己心里也有数。”
但林语还是忍不住问：“需要我跟许辰的团队对接音乐节吗？”
“对接许辰团队？你先管好方嘉琪再说。”
林语泄了气，低下头低声喃喃：“我就是问问，万一音乐节需要协调……”
“不用你协调。”蒋雨珊打断她，“许辰的事，向来是岚姐亲自盯的，他的团队跟公司其他艺人的团队不是一回事。”
蒋雨珊顿了一下，又继续说：“我知道你什么心思，顶流嘛，谁都想去他的团队，但是许辰这个人，不是什么人都能跟的上他的步伐的，他能凌晨4点睡，7点起来去彩排，演出前设备要调几遍，每一个乐器都要亲自调音，他要求别人做到的事，他自己先做到，所以谁在他面前出错，他连骂都懒得骂，就看你一眼，你自己就想辞职了。”
林语握着文件夹的手指紧了紧。
“他团队的人也一样。岚姐招人，第一句话问的是‘你抗不抗压’，第二句话是‘你怕不怕挨骂’，能在许辰团队待满一年的，都是狠人，所以你别想着去对接许辰。音乐节现场，你管好方嘉琪，该彩排彩排，该走位走位，看到许辰的人绕道走，有什么事，让他们来找你，别主动往上凑。”
林语点了点头，小声道“我知道了”，才拿起文件夹缓步退出办公室。
走廊的冷光灯落在纸面“草莓音乐节”几个字上。
原来就算拿到同一场活动的资源，也不等于就拥有靠近他的资格。
八年前入坑的那些记忆翻涌上来。
这些年，圈内不少人都吐槽许辰难伺候，团队人员流动大，可林语心里憋着一股劲，她当初拼尽全力挤进星辰音乐，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站到他的团队里。
下意识地，林语握了握拳头，她发誓，即便不能进入许辰的团队，也要跟他并肩！
*
音乐节前一日暴雨，活动场地多处积水，林语便提前一小时赶往现场，核对设备、走位。
施工师傅已经把舞台搭建好，只有零散的设备还在组装和调试。
她绕着舞台、控台、艺人休息区看了又看，把每处走线和设备箱的位置都看了一遍，然后蹲在舞台侧边的防水棚布底下核对到场的设备。
不对！
音响的型号不对！
她又掀开另一块棚布，光束灯也换了，清一色的便宜替代品。
林语起身，让同事把合同拍给她，然后朝集装箱办公室走去。
没关紧的门里坐着七八个人，烟味混着潮气扑出来，坐在主位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周围的人都恭维应付着与他说话。
她站在门口敲了敲门：“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星辰音乐的林语，来对接艺人事项。我刚才去现场转了一圈，发现灯光音响跟合同里的对不上，方便的话，麻烦您跟我对一下。”
王总抬头扫她一眼，眉头皱起来：“对什么？”
林语把手机照片拿出来，递到中年男人面前：“合同里签的是ACME的光束灯和L-Acoustics的线阵列，但现场的箱子我看了，并不是这两个牌子。”
男人只看了一眼照片，便笑了一下：“嗐，我还以为多大事呢，小姑娘，你放心，我做这行快二十年了，我们用的可是比合同上更好的设备。”
“我知道您经验丰富，也相信您是为演出效果考虑，但合同就是合同，我们这边有法务流程要走，如果设备型号不一致，后续报批和责任划分都会有风险。”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着林语，半晌后才嘿嘿一笑：“你是陈岚手下的人吧？这你放心，我坑谁也不能坑你们岚姐啊。”
林语也回过去一个微笑：“老师，我知道，要不这样，我们先把现场设备的清单拉一份出来，您这边确认替换品牌的参数，我同步给法务备案。只要流程没问题，大家都放心，如果时间实在来不及，您出个书面说明，我也好交差，或者，我现在就给我们公司的法务打电话，您跟他说清楚。”
林语说着就准备拨通电话。
男人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他按住林语的手：“小姑娘，不过是有几个设备跟合同对不起来而已，其他家艺人都没提出来，何必这么较真。”
“老师，我不是较真，合同就是合同，白纸黑字，这是最不能欺骗人的。”
男人的脸更冷了：“小姑娘，话不要说得这么狠，你以后还想不想在这行混了？”
林语没接话，拇指按下了拨号键。
“行了！你要是觉得有问题，我让人换回来就是了。”说完，男人才转头对旁边的人说，“去仓库拿出货单。”
五分钟后，对方把清单拿了出来。
林语拍照留存，又确认了核心音箱会更换回合同品牌，才收起手机：“麻烦老师了，后续有问题您随时找我。”
说完，她就转身出了集装箱。
门关上，她才吐出了一口气，发现手心全是汗。
还没等她平复呼吸，转过拐角柱子，一道黑影赫然立在那里。
男人一身纯黑卫衣，帽子压着脸，手里捏着降噪耳机，锋利绷紧的下颌线条在雨雾漫进来的微光下格外清晰。
林语猝不及防，脚步猛地刹住。
那张她隔着屏幕看了八年的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落在了眼前。
心脏轰然擂动，耳膜嗡嗡作响。
“许、许老师。” 她声音发紧，磕磕绊绊开口，“您是过来提前看场地的吗？”
许辰没接话，转了个话题：“新来的？”
“是的，我是方嘉琪的经纪人，他这次会参加下午场活动，希望许老师多指点。”
“指点算不上，让他好好练习。”
许辰没再说话，重新戴上耳机，转身走进雨里。
林语的脸瞬间就红了，心里羞赧。
只是走了没几步，许辰又转头对林语道：“刚才干得很不错，小经纪人。”
说完，又看了眼她的工牌才离开。
林语的心跳又重新加速起来。
*
许辰那句“干得很不错”还回荡在耳边，荡得林语连方嘉琪的排练都走神了。
“姐，你帮我听听，这个版本行不行？”
方嘉琪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林语不是声乐老师，她听不出什么技巧，但她能听出方嘉琪唱得舒不舒服。
她想了想，说：“你自己觉得呢？”
“太多技巧了，我跟不上。”
“那就换一个，你跟声乐老师商量，哪首唱得舒服就唱哪首。”
方嘉琪“哦”了一声，又拿起话筒练了起来。
林语坐在练习室角落的折叠椅上，看着方嘉琪对着镜子练走位。
但不知怎的，她的脑海里循环播放许辰的脸。
要是以往，她肯定会捂着嘴偷偷笑，感慨今晚又可以跟许辰在梦里幽会了，但现在她竟然像被覆盖了一层绒绒的毛毡，扎得难受。
这几天她刻意避开星光大道，逼迫自己别再去看许辰的照片，但没用，越是不想，越是会想。
“姐，你发什么呆？”
“没发呆。”林语站起来，尴尬地拨了拨头发，“你继续练。我去跟声乐老师对一下明天的安排。”
方嘉琪哀嚎一声，但还是乖乖拿起了话筒。
林语走出去，暗暗下定决心，音乐节那天，她不能出错，方嘉琪也不能出错，这是她转正后的第一个项目，也是她第一次以工作人员的身份站在许辰面前。
她得对得起那个位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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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