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门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夜色衬得店里灯光幽幽昏暗。

两个人对面坐着。

祁雾又一次忍不住起了无名火,脸色也随着雨夜逐渐变得冷峻。

上下颌来回错过几遍,祁雾咬着牙,然后沉着呼吸说:“我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我警告你,离我家人远一点。”

“警告吗?”陈茉无辜地瞪大眼睛反问,“这个词是不是用得太重了些。”

祁雾冷着脸。

陈茉不仅没怕,反而又往前凑近了些,轻飘飘的声音落在他耳边。

“还是说,我只要离你家人远一点就可以。” 陈茉噙着笑,“那样的话,我是不是就可以被允许离你更近一些。”

祁雾的眼神凝成一道线,直直的,锋利得快要可以杀人了。

祁雾说:“你听不懂人话?”

陈茉笑:“开个玩笑嘛。”

然后她又退回到了原来位置,眉眼略表遗憾说:“还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呢。”

谁要跟你做朋友。

祁雾压着烦躁:“无福消受。”

陈茉神色悻悻:“你就是对我有偏见。”

不然呢。

祁雾又一次被她气笑了

“你敢说你心思明净又清白吗。”

陈茉不敢。

但陈茉会胡说八道,胡搅蛮缠。

“还以为你会一直装作不知道呢。”陈茉俏皮地嘟了嘟嘴,笑得天真又单纯问他:“那你准备怎么接住我这一颗真心。”

这样的话,近乎表白。

直接又赤/裸。

祁雾眉心起了川字,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杀了人放了火,这辈子才会被陈茉这样一个无耻的人给缠上。

“陈茉莉。”祁雾严肃又凌冽,语气也冷漠到了极点:“你是对所有男人都这样,轻浮又自贱吗。”

“当然不是。”陈茉完全不在乎他用词毒辣又让人难堪,只直直看着他,说得暧昧又谴惓。她说:“我只瞧得上,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那一个。”

祁雾冷笑。

能被她这样抬举,还真不知道是自己的福还是孽了。

祁雾勾了个笑。

痞气,不正经。

陈茉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正犹疑着他要做什么的时候,祁雾突然站了起来,然后弯腰俯视着她,以一种极其不对等的压迫姿势。

祁雾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又缓缓,像是野兽在享受捕获猎物后,一口将它吃掉前的玩弄折磨时刻。

饶是陈茉再佯装自己是个混不吝,目光也忍不住闪开了。

祁雾看着她,舌尖轻扫过脸颊,然后在她躲开的一瞬间,又勾了个轻笑。

少年眼光依旧不肯饶恕地追随。

最后,祁雾盯着她的故作镇定却又瞒不住慌乱的眼睛,缓缓开口,一字一顿:“陈茉莉,耍老子玩,没好结果的。”

“不信你试试。”

似有若无的气息落在脸上,少女身前跟着一阵明显起伏。

陈茉觉得自己被他圈在这一小方天地里,呼吸逐渐变得艰难又沉重。

姿态僵持。

两个人都不好过。

最后陈茉先推开他,语气也软了几分说:“我没有。”

祁雾只微微后撤,淡着声音说:“你最好是。”

昏黄的灯光下,少女脸颊不知是不是因为缺氧而泛起了红晕。

粉色的,浅浅一层,像暮春傍晚时分的云霞。

陈茉静静坐着,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呼吸。

眼神就像被人藏了零食的小狗一样,湿漉漉的,委屈又可怜。

祁雾看她现在这个样子觉得好笑。

事实是,他也确实笑出了声。

胡搅蛮缠的陈茉莉,竟然也有吃瘪的时候。

祁雾轻笑了下,扯着一边唇角,带些挑衅看她:“没那个本事,就少跟人学着做什么‘不良少女’。”

“流氓。”陈茉别过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着:“那你欺负女生算什么本事。”

他欺负女生?

祁雾听得一愣,然后继续扯了个无奈的笑。

就算他是流氓,跟她的胡搅蛮缠比起来,他的“流氓行为”也还是太客气了。

.

这天之后,陈茉有两天没再来店里了。

面馆的生意一切如常。清早有签了固定合作的菜商开着三轮送肉菜上门,奶奶守着后厨,祁雾忙着店里一切运转,等到晚上算好一天的流水开支,他再关上店门读书,熬着困意努力学到半夜。

生活好像就这样渐渐稳定了下来。

只不过偶尔停下来,祁雾还是会无意识抬头看向门口。

除了往来食客进进出出,什么都没有。

起初,祁雾也不知道自己在隐隐失落什么,直到奶奶轻轻提起:“最近店里是不是安静了点。”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

可是明明,店里生意还是那样,人来人往,一点没差。

“没有吧。”祁雾不肯承认,别扭着说:“挺忙的。”

老人摇头笑笑。

嘴硬,心软。

她再了解不过她这个孙子了。

“张放跟秦锵好些天没来了吧。”奶奶说,“还有茉莉,这两天也不来陪我说话了。”

“大一刚开学,学校里事情多。”祁雾解释,却一直不敢看向老人的眼睛,他说:“别人自己也是一堆事情忙不过来呢。”

奶奶问:“那,茉莉也是?”

祁雾顿了下,淡声说:“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奶奶轻声叹气。

“你一向有主意,有些事不想跟奶奶说也没关系,奶奶只是希望你们们都能好好的。”

好好地过日子。

上次跟张放吵完架后,其实秦锵有给祁雾打过电话。

那是吵完后的第二天,张放找秦锵喝酒,一腔委屈,最后醉得一塌糊涂。

秦锵本来是想说和的,结果祁雾让他照顾好张放,顺便把自己跟张放说过的话也跟他讲了一遍。

“好好过你们大学生应该过的日子。”

祁雾说以后的路还得是他自己走,没有人能拉着谁往前走一辈子。

秦锵跟张放不一样。

他沉稳,理性。

对此,他没有跟祁雾有任何争吵和辩驳。

秦锵只淡淡反问:“大学生应该过的日子,是什么日子?”

祁雾没说话。

他不知道。

但是他想,大学生应该过的日子,又或者是秦锵跟张放应该过的日子,至少是轻松的、明媚的,是在夏日晚风里骑着单车,伸开双臂拥抱前方一样的自由与畅快。

反正,不应该是他现在这样。

那通电话之后,秦锵跟张放一样,没再来过店里。

虽然这并不是祁雾想要的结果,但似乎,又的的确确如他所愿。

挺好的,大家都回到了各自的生活里。

日子重复着往前,平静又寡淡。

.

祁雾不知道,在彼此没有见面的日子里,其他人过得可一点都不平淡。

张放这天晚上,本来是想找秦锵出来继续陪他一块喝酒的。

“今天不行。”秦锵提醒他说,“晚上迎新晚会,我是主持。”

“艹。”张放被自己蠢笑了。

他记得秦锵跟他讲过这件事,但是他忘了是今天。

“那你忙。”张放挂了电话说,“祝你玩得开心,一切顺利。”

秦锵很快就又发来消息:“要不要过来一起来。”

“算了吧。”张放撇着嘴,“我可不想一个人坐在人群里,显得孤单又可怜。”

“那等我忙完过去找你。”

“有事,勿扰。”

张放收了手机,一个人静止站在初秋夜色里。

街上人来人往,但他却第一次望着这样的夜晚,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怅然若失。

以前他身边总是有人的。

路城一高,三剑客。

哪怕大多数时间祁雾都会嫌他好吵,很烦,但他也从没有真的赶过他走。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到张放还是平安巷里那个经常被人欺负的小胖子,小到祁雾第一个站出来为他打架出头,小到他们在夏天穿着破破烂烂的人字拖,嘴里咬着一根雪糕就可以在街上晃悠一个下午。

从那个时候起,张放就已经习惯且认定了要跟他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可是现在,怪谁呢?

张放想了想,嘴里恶狠狠呸上一口,都他妈怪那些没良心没底线的开发商。

要是没有强拆这档子事,奶奶就不会受伤,祁雾也不会学都上不了,家还没了。

赶紧倒闭吧!

最好破产!

王八蛋!

全都变成乞丐!

张放这样想着,然后脚步沉重又愤怒地拐进了街边网吧。

起初他并没有见到陈茉,前台是芍药在值班。

张放没精打采开了机子通宵,顺便又要了桶泡面。

前半夜一切如常,大概到了凌晨两点,张放才隔着耳机听到巨大一下爆炸般的声音。

大厅的人几乎同时紧张地摘下耳机,齐齐翘首往声音来源处看去。

“什么情况啊,网管。”有人喊。

没人回答。

网管陈茉这会儿正忙着跟人干架呢。

本来她看着店里没什么事,准备躺在椅子上浅眯一会儿的。

但是刚闭眼没多久,便感觉到了小腿上一阵黏湿异样的触感。

开始陈茉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但是仔细一想,她根本就没睡着,能做什么梦。

于是陈茉恍然睁开眼睛,只看见身边蹲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一颗黑色脑袋贴在她腿边,一只手还放在她脚踝上。

陈茉愣了一秒,然后脑袋“轰”地一声炸开,一片空白。

只有动作是下意识的,陈茉一脚把人踢开,然后顺手拿起旁边的热水壶狠狠甩在地上。

一地滚烫。

胃里也是翻江倒海的恶心。

陈茉很想骂人,但是当她开口,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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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涩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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