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风声呼啸，白落山的雪景在脚下迅速后退。
时芳玉御剑的速度虽快，但剑身却稳如磐石。时韵抓着她的衣角，心中虽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
“再快些！”她迎着风喊道。
时芳玉道：“已经是最快的了。”
如此行进约莫半个时辰，远处山峦渐显翠色，与白落山周边的银装素裹大不相同。
“还是寒姨这儿舒服。”时韵落地时忍不住感叹。
时芳玉将剑收了，迈步踏入院中，“走吧。”
两人一路穿过药香弥漫的庭院，直往内室。
室内一如既往的简洁，时韵走到案边，拿起拿起上边的茶杯看了看。
里面的茶已经凉了，但残留的茶香依然清冽。
“寒姨没走多久，”她嗅了嗅茶香，“是雪芽茶，她心情欠佳时才会泡这个。”
时芳玉点头，“她许是在丹房，我们去那看看。”
时韵幼时体弱多病，因此姐妹二人常在此长住，对洛寒瑛的习惯也了然于心。
待她们走到丹房门前，却被一道流光溢彩的结界给挡住了。
时韵戳了戳屏障，揶揄道：“寒姨这个时候炼丹……该不会是嫌某人飞慢了，准备给她点甜头吃吧。”
时芳玉随手拂去围栏上的雪，轻轻靠在上面，“那肯定不是给我的，我可没要吃烧鸡。”
“还不是你大清早……”
“我若不喊你起身练剑，你现下恐怕还在床上做着美梦。”
时韵一时竟无法反驳。
争执间，丹房门开。
洛寒瑛一袭梨黄裙裾缓步而出，发间斜插木簪。因刚炼过丹的缘故，她周身还萦绕着一道淡淡的炉火暖意。
时韵见洛寒瑛出来，笑着上前挽住她的手臂，唤道：“寒姨。”
时芳玉则恭敬一礼：“寒姨。”
洛寒瑛揉了揉时韵的发顶，问道：“近来身体可有不适？”
时韵答道：“……没有，一切都好。”
丹田已经不痛了，她现下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应该不算是有恙吧。
洛寒瑛三指搭上她的腕脉，探了几息没探出什么，随即收回了手。
时韵见状，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看完时韵，洛寒瑛转而看向时芳玉，欣慰道：“辟谷八阶？小玉修为长了不少。”
在修仙界，不到二十就有希望能踏进结丹，属实是天赋异禀。
当年各大宗门的天才弟子齐聚一堂，能有这种天赋的都是凤毛麟角。
时芳玉还只是在山中清修，就有如此造诣，真是后生可畏。
但同时，洛寒瑛也不免担忧起来。
天赋异禀在某种意义上也意味着危险，以后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会打她的主意。
时芳玉答道：“修行之路道阻且长，我尚需磨砺。”
“懂得藏锋是好事，”洛寒瑛为她掸去肩头落雪，“但也不必过谦。”
“知道了，寒姨。”
短暂的寒暄结束，洛寒瑛抬头看了眼天色， “差不多了，你们跟我来吧。”
“好。”
时韵和时芳玉随即跟着洛寒瑛沿着小径步入竹林，待走到竹林尽头，则是一片开阔的山野。
微风拂面，带着山间的清凉与灵植散发的清香。
时韵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但还是会被这里的景色折服。她猛吸一口空气，只觉肺腑间都是清甜的滋味。
白落山虽然也灵力充沛，但太过寒冷，很多灵植都无法存活。而这里的灵植长势却格外繁茂，除去环境优越外，肯定离不开洛寒瑛的细心照料。
因此时韵走路都格外谨慎，生怕踩到这些娇贵的灵植。
时芳玉瞥了一眼时韵紧绷的侧脸，忽然轻笑一声，压低嗓子道：“阿韵，你这次准备踩哪株仙草？寒姨新养的九叶冰莲可就在你脚边。”
“什么？！”
时韵猛地跳开，低头却只见一片积雪，哪有什么冰莲？
见又被诈了，时韵轻咳一声，嘴硬道：“什么啊，寒姨种的灵草我可一株都没踩过。”
“可是——”
“没有可是！”时韵一手将时芳玉的嘴给捂了，用只有她们能听清声音说道：“好姐姐，你快别说了。”
其实她并非没踩过，只是她没敢告诉洛寒瑛罢了。
时芳玉显然是知情的，她点点头，却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时，走在前面的洛寒瑛脚步突然慢了下来。两人便立即收敛了神色，乖乖跟在后面。
洛寒瑛道：“你们待会见到她，也要这般才好。”
洛寒瑛口中的“她”，指的便是时月清——姐妹二人的母亲。
时韵原先还有心思同时芳玉玩闹，但随着她们距离时月清闭关的地点越来越近，时韵心中也随之忐忑起来。
这一年多的时间，她的修为都没有什么提升。也不知道娘亲出关后，会不会认为是她太过懒散，没有好好修炼。
想到这，时韵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
时月清虽不曾要求她过什么，但是时韵看着时芳玉的修为一天比一天高，心里多少是有些羡慕和不甘的。
她也想提升修为，好让时月清夸她有长进。
不比剑术的精进，时韵修为增长的速度犹如蜗牛，能慢慢爬都不错了，就怕是缩在壳里动都不动。
眼下她的修为还是练气……
“到了。”
时韵心里正想着事，直接一头撞在了洛寒瑛背上。
洛寒瑛回头看她。“在想什么？”
时韵手指绞着衣角，答道：“我……我心里有些没底。”
洛寒瑛看出她的心思，“放宽心，她不会怪你。”
“韵儿，”洛寒瑛顿了顿，“你娘亲……有些打算。”
时韵此时思绪杂乱，无心去想洛寒瑛话里的意思。
“都听娘亲安排。”
洛寒瑛不再多言，当即抬手掐诀。
那原本挡在她们面前的金色的结界，瞬间如同落叶般片片散落，最终消失不见。
待结界散尽，几人眼前便现出一间朴素的小屋。小屋檐下挂着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时韵走到门前，将手抵在门上，却迟迟未推。
以前时月清也有闭关，但多是闭目养神，根本不用来此。虽然修仙之人闭关再正常不过，但时月清从不会离开她们太久。
她这次突然闭关一年多，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而时韵和时芳玉虽然疑惑，却都很默契的没有问过洛寒瑛这个问题。
门上浮雕的青竹花纹，是时月清喜欢的样式。时韵透过雕花，能依稀看到屋子里坐着那道她熟悉的身影。
见她发呆，洛寒瑛上前问道：“怎么不开门？”
时韵回神，而后深吸一口气，手上稍加用力，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屋子里已经熏了香，时月清背对着门跪坐在地，青丝如瀑。
她听到动静后停止冥想，笑着转过身来。
“娘亲！”
时韵猛地扑进那带着冷梅香的怀抱，一时哽咽难言。
时月清轻柔地拍着她的背：“韵儿。”
随即，她又看向站着的时芳玉，“还有小玉。”
时芳玉不像时韵一样会主动钻到时月清怀里撒娇，但时月清一招手，她也立刻过去了。
“母亲。”
时月清一手抱着一个，还不忘哄着冒鼻涕泡的时韵。
虽然两人已经长成了大姑娘，但时月清却觉得，姐妹二人仍如幼时一样可爱。
她细细打量着两个女儿：时芳玉修为高了不少，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时韵虽然修为没有太大进步，但比之前长高许多。
与此同时，洛寒瑛走到时月清旁边坐下，伸手把自己的梨黄色裙裾理顺，眉头微蹙，似是有些不悦。
“我呢？”
“你怎么？”时月清松开姐妹二人，挑眉看向洛寒瑛，“你也要抱吗？”
不等洛寒瑛回答，时月清正了神色，“阿瑛，多谢你这段时间照应她们。”
洛寒瑛眉头终于放松：“举手之劳。”她顺手开始给时月清把脉，放松的眉头就又皱了起来。
还不等时韵看清，洛寒瑛已经收回手，恢复了平时冷清的样子。
“韵儿，这段时间……你的病有发作过吗？”时月清问道。
“你闭关前那次好了之后，再没有了。”时韵犹豫一阵，终于问出心中疑惑：“你是不是因为我才……”
“不是。”时月清都没等她说完，就直接否认了，“不过眼下，倒是有一件事与你有关。”
“什么？”
时月清道：“往年我从未带过你出门游玩，你为此还难过了一阵。如今韵儿已有十六，可还想过要下山？”
见时韵不明所以，一旁的洛寒瑛直言道：“你娘亲想让你和小玉下山游历。当然，这其中也有我的意思。”
“为什么？”时韵和时芳玉异口同声。
“因韵儿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洛寒瑛展开一卷医案，“她近十年发病的间隔缩短了四成。” 她把医案放在桌上，好让几人都能看见，“继续留在这里不是办法。”
时月清又道：“韵儿，你寒姨这些年没能治好你，你出去游历一番，或许能有转机。”
时韵瘪着嘴：“可我现在不想去，我们才刚见面，难道你就要赶我走吗？”
时月清轻轻抱住她，“怎么会呢？我只是不想韵儿再受病痛折磨。你会如此，终究还是因为我。”
“娘亲，这不是你的错。”
时韵紧紧回抱着时月清，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温暖。
时韵先天不足，灵根相冲，丹田有缺。这不仅会折损她的寿命，也间接导致了她修行极其缓慢，还时常遭受病痛折磨。
想到这，时月清再说不出什么，只是将她搂得更紧。
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我前些日子下山，听闻神龙族已遣了族人入世。”洛寒瑛知话题无法继续，开口打破沉默：“东海神龙多是水灵根，若得她们相助，你的病兴许能治。”
她一直无法根治时韵的病症，是因时韵体内的水火灵根几乎融为一体，实在是难以分开。
人族修士里最优秀也最合适的水灵根，除了时月清，她短时间内也找不出第二个。
若能将两种灵根区分开来，就不至于灵根相冲，时韵也就不用再受病痛折磨了。
龙族善御水，如果能找到一位水灵根的龙族修士，兴许能成。
“或许也不一定要龙族，也可以是火灵根的神凰修士，只要是能将你体内其中之一的灵根分开。”洛寒瑛补充道，但语气随之迟疑起来，“可据说神凰和神龙两族生了龃龉……治病的事我也不敢确定，这只是我的猜想。”
毕竟这事没有先例，她也不过数百年的阅历。典籍上没有记载的事，她也需要时间去证明。
可眼下留给她们的时间并不多。
“让你们一起，也有个照应。”时月清道，“小玉总待在山中清修也不是办法，入世亦是修行。”
时芳玉鲜少违背时月清的意愿，这次却开口道：“隐世修行，我也受益良多。”
她在山中清修多年，骤然被告知要离开，到底是有些不愿的。更何况，她隐约感觉到事情并不简单。
“世界不只眼前，你有更广阔的天地。”
时月清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前些年她觉得姐妹两人尚小，入世恐怕艰难，便想着再多留几年。
直到她这次闭关，收到了洛寒瑛的传音，有生人闯入了她们这片区域，目前踪迹不明。
时月清才不得不提前出关，安排好具体事宜。
她们所在的昆仑山脉绵延千里，白落山、清风山都各有结界防止外人误入。除非来人比洛寒瑛的修为更高，否则寻常误入怎会无迹无踪？
一个比洛寒瑛修为更高，且身份不明的人有意躲在暗处，找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他为何而来？时月清不敢想。
这些年为了让时韵降生，她的灵力至今都没有恢复，实力也大不如前。火灵根多年的反噬洛寒瑛也无从下手，直言非人所能医。
若来者非友，她们该如何应对？
无论如何，两个孩子都不能留在此地。
时月清深吸一口气，让语气显得轻松：“这里终年不变的冰雪到底过于寡淡，我想你们该去外面看看江河山川，四季轮转。”
这看似平静之地早已暗潮涌动，去外面反而安全。
“可是……”
时韵还想说什么，却被时月清打断：“我已经想好了，你们明天一早就动身吧。”
见时韵一脸委屈又不解的眼神，时月清只能狠下心闭上眼不去看她。
这个决定对她来说同样艰难，但为了她们的安全，她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