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冰柜

最后一点灯花炸灭时,她甚至没眨眼。

她坐在草席上,背靠着棺木,怀里压着那封没刮开的信。

手边就是那枚棺钉,金属的凉意隔着布料传上来。

门板外的呼吸声很轻,一呼一吸,落得稳。

莫婆没走。

拐杖杵在泥地上,偶尔挪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棚外巡夜的脚步从东边过来,踩着冻硬的土,一步一步近了,又从棚门口过去,往西边远了。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草帘上,沙沙响。

她没动。

腿早就麻了,从脚踝往上,一点一点僵住,像灌了铅。

她不敢换姿势,草席蹭着裤腿发出一点细碎的响,在这寂静里都能传出去。

手心里那个被棺钉硌出来的坑,被棺钉头又压了上去。

她攥紧,指节发白,又松开。

掌心的皮肤被钉头磨得发涩。

巡夜的脚步又回来了一趟。

这一趟比刚才慢,走到棚门口停了停。

她屏住呼吸,指尖按在棺木上,木头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

那人站了片刻,啐了一口,骂了句鬼天气,脚步声又远了。

门板外的拐杖动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莫婆终于走了。

那声音顺着土路往西边去,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声盖过去,听不见了。

她在黑暗里坐了三息。

然后她伸手,指尖摸到棺盖边缘。

七根棺钉下午就拔尽了,盖和板之间留着一道缝,下午她拍了两下没拍严。

她指尖扣住缝沿,手腕轻轻一推。

棺盖顺着木槽滑开,没有声音。

她没有点灯。

黑暗里她看不见他的脸,可她知道他在那儿。

红袍的布料蹭着她的手背,磨毛的袖口是她补的针脚。

她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指尖触到那块缝过的布料,线脚硌着指腹。

心念一动。

肩上的重量空了。

棺里空了。

她把棺盖顺着槽推回去,推到底,抬手拍了两下。

咚。

咚。

还是拍不严。

那道缝还在,和下午一模一样。

她又拍了一下,木头发出一声闷响,缝还是那条缝。

她停了手。

天还没亮。

门板外的风还在吹。

她站在空棺旁边,手心里攥着那枚棺钉,钉头正好压在那个坑上,疼得很清楚。

她落在玄关。

鞋底沾的雪还没化,踩在瓷砖上留下两个湿印。

她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换鞋,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接着往里走。

屋子里很静。

只有冰柜压缩机在阳台那边嗡嗡响,持续不断,像谁的呼吸。

她穿过客厅,没看沙发,没看茶几,没看亮着屏的电脑。

推拉玻璃门在阳台口,她伸手拉开,冷气一下子扑到脸上,混着一点霜的味道。

这屋里没有一点味道。

连她从义庄带回来的血腥味都进不来,干净得让人难受。

她蹲下去。

卧式冰柜就在眼前,顶面两扇推拉玻璃门,铁框凉得冰手。

内腔两道隔板,三格并排。

第一格靠着门,是父亲。

第二格在中间,是母亲。

第三格在最靠墙那一头,要探进半个身子才够得到。

她不敢看他的脸。

指尖触到玻璃门的边缘,凉得刺骨。

她把第三格往里推。

滑轨有点涩,推到一半卡住了。

她用掌根顶了一下,玻璃在铁框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哥哥进了冰箱。

玻璃门合上了。

掌根顶上去的那一下,掌心那个被棺钉硌出来的坑,正好压在铁框棱角上。

不是新伤的锐痛,是旧伤被重重按了一下,酸麻顺着掌骨窜到小臂,她的手抖了一下,没挪开。

手还按在玻璃门上。

玻璃上很快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沾在她的掌纹里。

三格满了。

第一格父亲,第二格母亲,第三格哥哥。

冰柜嗡嗡响着,压缩机在底下持续震动,顺着她的手心传上来。

她忽然有一瞬间想,要是能把这屋子整个冻住,让谁也拿不走就好了。

念头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她自己都没在意。

她蹲在那儿,没起来。

冰柜只能保存,不能复活。

她从阳台走回客厅。

路过厨房,灶台上那只碗还在,碗边沾着一点干掉的饭粒。

她看了一眼,没洗。

碗边放着半盘没吃完的咸菜,筷子横在碗沿上。

沙发上那个角塌着,是他常年坐的位置。

她坐下去,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和从前每次他坐下去时一模一样。

茶几上稿纸摊着,是他没写完的策论,半页纸,字停在半行。

旁边放着半杯凉茶,杯壁上的水痕早就干了,留了一圈圈印子。

她伸手碰了一下键盘。

屏幕亮了一下,文档还是那半行,光标停在最后一个字后面,一闪一闪。

没有新字跳出来。

她碰完就收回了手,指尖蹭到键帽上的灰,像碰了一个不该碰的东西。

她六岁那年第一次带他进来。

他站在客厅里,看看亮着的电脑,看看茶几上半杯凉茶,看看灶台上没洗的碗,转头问她:“念念,这是哪儿?”

她说:“这是念念前世的家。”

他没多问。

转身走到次卧,看见那张空书桌,指尖摸了摸桌沿,回头看她:“以后哥哥在这儿读书,行吗?”

她站在次卧门口。

书桌上那本书还摊着,翻在《檀弓》那一页,页角折着,是他上次读到的地方。

她伸手把书合上,纸面发出一声轻响,顿了顿,又翻回原来那一页。

“哥,你先读到这儿。”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墙上的挂钟还在原位,指针停在三点四十七分,一动不动。

她看了一眼,没动它。

挂钟下面,他从村里搬进来的那张旧木板床还在书桌对面,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床头。

电脑屏幕慢慢暗下去,客厅又暗了一点。

冰柜的嗡嗡声从阳台传过来,持续不断。

天刚亮的时候,抬棺的人来了。

四个人站在义庄院子里,搓着手,哈着白气。

里正在前面站着,袖口揣在怀里,脸冻得发青。

莫婆拄着拐站在炕屋门口,没说话,身侧立着一身素衣的小姑娘,正是要跟着送葬的阿荞——她要亲眼看着哥哥的空棺落土,葬进父母空棺旁预留的那方墓穴里。

四个人走到停尸棚里,弯腰去抬那口棺。

绳子套上杠子,四个人同时往起一抬。

其中一个“咦”了一声,身子晃了晃:“怎么这么轻?”

旁边另一个人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别多嘴。”

里正在前面走,没回头,脚步没停。

四个人抬着棺跟在后面,阿荞攥着半块没烧完的旧纸钱跟在队尾,脚步踩在冻雪上咯吱响,一路出了义庄大门,往坟地去了。

空棺稳稳落进挖好的土坑,黄土一锹锹盖上去,没多时就堆起了一座小小的新坟。

等周遭帮忙的乡邻都散得干净,山风卷着枯草叶擦着坟头扫过,莫婆才转头看向身旁站得笔挺的独孤未来,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她攥得发红的腕子。

“丫头,想不想习武?”

独孤未来没接话,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腕子,那上头还留着攥棺绳勒出的红印。

莫婆也不催,拄着拐慢慢说道:“我剩下的日子没几年了,一身本事总得寻个靠谱的传人。瞧来瞧去,你心性稳、根骨也正——最合适不过。”

她顿了顿,眼皮一掀,“你愿不愿意,倒是给句话。”

独孤未来沉默了片刻,把腕子往袖子里缩了缩,抬眼问:“您教我的,是杀人还是救人?”

莫婆被她这问法噎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那得看你怎么学了。”

拐棍在地上笃笃点了两下,“少废话,愿不愿意?”

“愿意。”

“跪下磕头。”

独孤未来二话没说,利利索索跪下去磕了个头。

莫婆拿拐棍在她肩头轻敲一记:“起来。地上凉。”

“从今天起,扎马步。先站半个时辰。”

两年…………

她从十四岁站到十六岁。

刚开始扎马步,腿抖得像筛糠,莫婆拿拐杖敲她膝盖,一敲一个疼,她咬着牙不挪窝。

沉丹田那口气她找了三个月,才终于找到那一点沉在小腹的暖意。

莫婆的手指按在她身上,骨节嶙峋的指尖顺着经脉一寸一寸挪,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这是任脉,这是督脉。”

她一边记,一边拿炭笔在纸上画,画错了就用袖口擦掉,再画。

第一次摸到《揽月十三式》剑法残谱是在一个秋天的下午。

谱子压在莫婆炕席底下,纸边都磨毛了。

她翻了三页,字都认识,气怎么走摸不着门道。

她把谱子合起来放回原处。

莫婆坐在炕沿纳鞋底,眼都没抬:“时候没到,多练就会了。”

还有那《太阴月华经》,乃是女子修仙的无上法门,借明月月光修太阴之力。

她坐在院子里,风很凉。

她照着莫婆教的办法,把那口气慢慢沉下去,引着一缕月华从头顶落进来,顺着经脉走了一圈。

成了。

练气一层。

她睁开眼。

院子里空了,莫婆已经回屋了,窗户纸上映着一点昏黄的灯光。

她站起来,腿还在抖,膝盖酸得站不稳。

月亮在头顶。

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莫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高,落在风里:“独孤未来,出来扎马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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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冰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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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渡浮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