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长生出京以后便给车夫结了钱让他自行离去了,此时虽多载了慕容溪棠主仆二人,偏生他的小厮阿左不会赶车,只得继续让长生代劳车夫一职,出于客气,我将他们主仆一同请入马车内,阿左连连拒绝,只肯坐在长生身旁,说是要学驾车。
慕容溪棠不说话,是默许了,我也不好再劝,是以车内只余下我与慕容溪棠二人。
萍水相逢亦是客,我从小柜里取出糕点和烹茶的器具,打算简单招待一下面前这位美人客人。
美人捻起一撮茶叶凑近悬胆似的鼻端闻了闻,那一抹碧色衬得美人修长的手指白腻如羊脂,浓颜淡色总相宜,我看得出神,没留意将木桶里盛的水弄撒了些。
“当心。”慕容溪棠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将小桌上的水渍擦干净,柔声道。
我撇开眼,随意问道:“慕容公子懂茶?”
“生意往来,时有茶局,略懂一二而已。周少侠这雨前茶品相不错。”
何止是不错,这可是有价无市的雨前龙井,我笑了笑,不打算说明白,只燃炉煮茶。
“周少侠自京城而来?”
我心中一惊,抬眼看他,他道:“我听周少侠的口音像京城人士。”
“是。”
“去洛阳所为何事?”
我将炉里的炭火扇了又扇,炭火没一会儿就烧得红彤彤的,车厢里闷热起来,我掀起窗上的帘子半挂在一侧,任风来卷去袅袅白雾。
我缓缓道:“我尚幼时,家中人将我送来京城拜师学艺,可惜天赋差些,直至今年年初师父总算肯放我归家,家中老父年事已高,托我到洛阳走一趟,去见个故人。”
慕容溪棠片刻后才道:“周少侠祖籍是在杭州?”
“啊?”
“顾少侠先前说你们打算到杭州去。”
“哦,是,是了,是在杭州。”
慕容溪棠弯唇,露出一个笑来,好似月露花开,只听他道:“我与周少侠注定有缘。我父亲正是杭州人士。”
“什么?慕容公子不是从洛阳来的么?”
“我亦是年少离家,在外闯荡至今。”
我暗暗懊恼自己做什么说自己老家在杭州,为什么不说苏州、扬州、庐州,偏偏说了“杭州”。这岂不是鲁班门前弄大斧,关公门前耍大刀?
“水烧好了。”
慕容溪棠用布巾裹着提手,将烧得滚烫的茶水倒入茶釜里,自然得好似原本他才是这马车的主人。
直到他将泡好的茶推至我手边,我方回神。
这漏洞着实大了些,我得再编个说辞,好应付下一回的探问。不过话说回来,我若是不答他他也奈何不得我,我怎么就鬼迷心窍的说了这许多……
慕容溪棠举杯闻了闻茶香:“是龙井茶。”
浅尝一口又道:“上上之品。”
“慕容公子果然是见多识广。”
喝过茶,收拾器具时我怀里掉下一物,正要去拾,慕容溪棠已先我一步将那样东西拾起来,默不作声端详半晌。
我心中不免懊悔自己怎么不眼疾手快一些,早一步将它拾了藏起来。
“画中人是顾少侠?”慕容溪棠问道,虽说是问,他的神情倒是很笃定。
同行的统共就我们二人,说是旁人他也不会信。我腹诽着,心道他什么时候看完了还给我,我此时劈手去抢是不是很没风度,反正他看也看了,多看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如何。
我犹豫间,他忽然没头没脑道:“周少侠丹青之技了得。”
这厮竟是个识货的!
我猛然看向他,没忍住凑上去道:“何以见得?”
“笔意连绵,一气呵成,神采飞动,气韵俱成,此技卓尔,”慕容溪棠看向我,道:“亦或是,周少侠极看重顾少侠,是以挥洒自如兼得形神具备。”
“哈?”这二者间怎的还扯上了关系?
慕容溪棠微微一笑:“不是么?”
我无心深谈此事,随意应了个“是”。
车身轻轻一震。
午后,天渐渐阴沉下去。
我撩开车帘看了看,慕容溪棠道:“要下雨了。”
我忧愁道:“不知在下雨前赶不赶得上寻一个住处。”
慕容溪棠:“阿左,路上看看有没有去处避避雨。”
行出十余里,目之所及皆是光秃秃的山坳。
细雨如丝,落在我的面上。
“下雨了。”
“前方有一片林子,暂可避避雨。”
说话间,丝丝缕缕飘摇的雨变作豆大的雨滴击打而下,我将窗棱合上,又将帘子拉上。
咚咚咚咚——
击打声紧如鼓点。
“顾少侠,阿左,快入车内来避雨。”
“是啊,你们快些进来。”
片刻后,衣衫半湿的二人坐到车里来。
长生摸出两条巾子,递给阿左擦脸。
我有些忧愁:“不知这雨要下到何时。”
“云散雨歇,且看云何时散去。”慕容溪棠道,近在耳旁的话似有安慰之意。
几人挤在这一方小天地里,不分高低,不论贵贱,形容狼狈,心却从容。这感受于我而言实在新奇。
车顶上噼里啪啦声不绝于耳,听着听着竟听出一番意趣。
我倚在小桌上,渐渐打起了瞌睡。
入梦前一刻,白光闪过,我猛然清醒。
“轰隆——”一声巨响。是惊雷。
我捂住耳朵闭上眼,不管不顾喊道:“长生!”
身旁的人将我揽进怀里,替我捂住耳朵,我紧绷的背脊略微放松了些。
是的,我怕雷声。不知为何怕得手足颤抖,面色发白。
我躲在长生怀里,感觉到车身好似动了动,紧接着慕容溪棠道:“阿左,去前头看看。”
“轰隆——”又是一声惊雷。我将脸埋得更深了。
车身剧烈晃动起来,而后陡然一震……
我立在雨里,与打着伞的慕容溪棠面面相觑。
半晌,我道:“你不去帮忙么?”
“周少侠为何不去?”
我一噎,挺了挺月匈脯就要理所当然道自己不去的缘由,将要开口那一瞬,我猛然想起来自己此前在他们二人面前扮的乃是男子,故而慕容溪棠称我一句“周少侠”,于是塌了挺直的背底气不足道:“有长生足矣。”
慕容溪棠笑了笑,学我道:“有阿左足矣。”
我心道也是,美人总归是柔弱些,有人代劳,坐享其成也没什么不好,比如他,比如我,于是越发心安理得起来。
雨越发大了,便是打着伞,身上仍淋得透湿,勉强一颗头得以幸存。
我抱着手紧了紧,后知后觉想起来方才一头扎进长生怀里时顾不上身旁有外人,他们莫不会以为我们二人是……我打了个激灵。
“周少侠可是冷?”
我此时顿感无颜见人,背过身去,客气道:“还成。”
言毕,鼻尖微痒,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片刻后,肩上一重,我偏头看去,这重量来自肩上多出的那件披风。
这披风的主人不是旁人,正是慕容溪棠。
披风上还留有另一个人的体温,我身上一暖,心里反而抖了抖。
“慕容公子……”
“不必推辞。”
“……”
我想说这披风浇透了大半,那点暖意快速消散后又湿又重!
雷声让马儿受惊,冲到了泥坑里,车轮陷进去,原本将车推出来不是难事,偏偏这一片被雨水泡了个透彻,周遭全是泥,从一个泥坑出来,又入了另一个泥坑,是以他们二人忙碌许久,才勉强将马车带到一处平坦之地。
雨渐渐小了,浓厚的云也逐渐飘散而去。
云收雨歇。
雨幕激起的薄雾在夕阳的一丝余晖下散开,我在散开的薄雾后隐约看到了一片林子,林子旁隐隐有一道炊烟。
我喜道:“快看,那儿似乎有人家。”
“我们到那处去整顿吧。”
总算在太阳下山前找到个去处,我欣然同意。
不多时就到了一个小村子里,这一座村子只得十余户人家,待客倒是热情,见我们上门求助,又是忙活着烧水,又是忙活着杀鸡,还道天色将晚,留我们住上一夜,甚至将最大的那间屋子让了出来。
不是没有无亲无故的人待我这样热情,只是那些人冲我而来,一头扎进我身后那片名利场里,我的身份于他们而言是蜜糖、是烛火,他们为我而来,眼中看的从来不是我。
而眼前忙碌的中年夫妻眼中的我形容狼狈,身份不明,我身后只有无边夜色,他们仍赤心似火,笑脸相迎,即便我们只是短暂的过客,他们不知我们从何处来,到何处去,也诚心相待。
我感慨万千,眼中不知几时闪有泪花。
不知如何答谢,我只得对长生小声道:“临行前再给他们多些银子罢。”
慕容溪棠忽然道:“周少侠、顾少侠,可能来帮我一个忙?”
我疑惑地看向他。
说是帮他的忙,实际上根本是帮主人家的忙。
夫妻两人在灶台边上,一人忙着烧水,一人忙着做菜,长生了接替烧水的位置,阿左则是将一把砍柴刀挥舞得虎虎生风,不一会儿地上躺了一片劈得大小均匀的柴火。
我道:“慕容公子的小厮也是深藏不露。”
慕容溪棠瞥了阿左一眼,道:“他是力气大些。”
“……”我指的分明是功夫。
“周公子随我来。”
慕容溪棠带着我上了房顶,准确地说是带着我并各人手里一大捆稻草上了屋顶。
一向是我指挥人,少有人这样指挥我,心里好奇他要做什么,便跟在他后头,任他指挥。
乡野之地盖的房子简陋,房顶上除了横梁结实些,铺盖的一层稻草在风雨里早已千疮百孔。
我小声道:“为什么要用稻草盖屋顶啊?这不是常常需要修理吗?”
慕容溪棠手里的活计不停,道:“因为这样东西对他们而言最常见最易得。”
“不过一些砖瓦,一劳永逸又有何难?”
慕容溪棠一顿,掀开手里刚刚盖上的一处,我看到女主人移开一口大缸的盖子,从里头舀出一碗杂色碎米,倒入锅里。
“若是能穿金缕衣为何要着粗布衫?若是能饮天泉水为何要喝无根水?”
我偏头看他。
“做些实在的活能抵口上百两金。”
我似懂非懂。
用过饭,慕容溪棠到灶台那处去不知在捣鼓什么。
我好奇跟去,只见他在煮一锅汤水,闻着似有酒味,观之又像一碗浓汤,味道鲜腥呛人,我捏着鼻子问道:“这是在煮什么?”
“姜芽酒。”慕容溪棠搅着手里的木勺,看着锅子的神情甚是认真,好似在看一卷书一般。
“哦。”下过雨的夜有些寒凉,守在火旁什么也不做也觉着熨帖,我闲来无事还能给他添一添柴火,便顺势坐在一旁小凳上。
许是淋过雨又干了些活,有一搭没一搭的划拉着烧透的木灰的动作渐渐迟缓,我连着打了三个哈欠,揉去眼角的泪花,手撑上脑袋想打个盹儿。慕容溪棠忽然道:“知道为什么酒里放姜芽么?”
脑袋像裹了浆糊,心里不大想搭话,出于礼节,到底是恹恹地顺着他的话问道:“为什么?”
“可以祛湿气。”
我心道这不是废话!
嘴上却答:“哦。在理。”
慕容溪棠似乎是看了我一眼,我懒得抬眼皮确认。
他又道:“小时候师父对我很是严苛,练功不到时辰不许休息,无论晴雨冬暑,没有例外。有一日我在雨里练功,淋了整整一日,终是病了。师父为我端来一碗暖暖的姜芽酒,我喝下去后,只觉得从前胸暖到后背。后来,我每每生病,他都会为我煮一碗姜芽酒,这是我这十余年来唯一觉得暖的东西。”
我虽然困了,却也听得认真,甚至有心力去想他为什么只提到了师父,而没有提到爹娘,是不是自小就离开了爹娘?虽然我也是很小就没了娘,至少爹对我是还好的,除了……都对我很好的。
眼前的美人竟还是个身世凄惨的美人,叫人如何不怜惜,我怜惜得撑开了眼皮,怜惜地看向他,真诚道:“你坐过来同我烤一烤火,火膛很暖。”
身世凄惨的美人一顿,不一会儿传来他低低的笑声。
我疑惑道:“你笑什么?”
他道:“笑周公子……可爱。”停顿的那一会儿分明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怎的找来找去,竟只有这么一个词可以形容我么?我的侠士形象败在了“可爱”二字上,实在可气!
罢了,我决定还是不要再怜惜他人了,我复又闭上眼。
“周少侠。”随着慕容溪棠冷雨一样的嗓音而来的是扑鼻的草根带泥腥味。
我睁开眼。
他道:“喝过酒再睡吧。”
我接过碗,被烫醒了瞌睡,下意识将碗丢了出去。
慕容溪棠一捞,又将那碗姜芽酒稳稳当当接在手里,浑不觉烫一般。
看到那张脸,我顿时将嘴里的呵斥憋了回去。
“抱歉。”他低眉顺眼说罢,又低眉顺眼的为我吹凉碗里冒着热气的酒。
我的怒气不知所踪了。
喝过酒,身上果然暖烘烘的,我回到大娘为我们准备的房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就躺了下去。
隔日醒来,我坐起身,渐渐忆起前一日投宿农家,此时睡在他们家里的土炕上。
环顾一周,猛然发现只自己在炕上睡着,另外三人都在地上打地铺。
主人家就两间房,见我们人多,便将大的那间让给我们,我专挑了角落先躺进去,他们后来怎的又都睡到地上去了,莫非……
我摇了摇有些沉重的头,起身下地,蹑手蹑脚出了门去。
大娘起得更早,我问她要了些清水洁面。
身后脚步声极轻,还是被我捕捉到了,我以袖揩去脸上清凉的水珠,回头去看。
“多谢你的姜芽酒。”若不是那一碗酒驱寒,夜里我怕是已经病了。
慕容溪棠发丝凌乱,外衫随意披在身上,我赶紧回过头,又掬了一捧水往脸上扑。
他蹲来我身旁,“给我些。”
直到他伸出手,我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和我讨水,我将手里的木瓢递给他,他没有接,我福至心灵,重新舀了一瓢水递给他。
只见他慢条斯理从怀里取出一方素帕,沾了水细细揩着脸。
我目瞪口呆。
目瞪口呆的原因有二,其一是头一回有人像他那样使唤我,诚然我看在他是个养眼美人的份上忍下了,其二是他这样讲究,我忍不住又开始怀疑起他到底是男子还是女子。
这也怪不得我惊讶,说来,我为了扮男子扮得更像一些,故意在说话、行走坐卧、姿态上专门下了功夫,像随身携着帕子这样事还会故意避开,只怕有人看出端倪来。
他洗干净脸,见我在看他,从怀里又取了块差不多的帕子递给我,我连忙拒绝了。
我下意识瞟了眼他只着单衣,平坦的前月匈,确定他确确实实是个男子,心中自嘲道,忸怩拖沓的遮掩倒不如他那样落落大方来得坦荡。
等他将脸擦干,我故意问道:“昨日为何你们三人都睡在地上?”
淡金色的朝霞从天际散落而下,投在他清澈的眸子里,好似一块剔透的琥珀。
他弯起一双琥珀眸子,道:“若今日同床,来日如何说得清。”
我噌地一下站起身来,他们果然知道了。
瓢里还有些水,动作间这些水散了一地,有一些卷起尘土溅到下摆上。
我随着慕容溪棠的视线往脚边看了一眼,他很快抬起眼,我梗着脖子与他对视。
他偏头不解道:“怎的了?”
我想骂他无耻下流,话到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他一句孟浪的话都没有说,我何来指责他的立场。
“周……你生气了?为什么生气?”
我没有解释,抛下他独自回房将门扣上。
一直到用过稀粥,告别主人家,我都没有和慕容溪棠说过一句话。
打破这份尴尬和沉默的是一件奇事——安置在村子外一排竹林旁的马车不翼而飞了。
慕容溪棠皱眉道:“怕是又遇上山匪了。”
这“又”字用得玄妙,说明一路而来他们没有少被山匪所扰,已经成经验之谈了。
长生半蹲在车辙旁,捻起地上的土瞧了瞧,道:“他们应该是天方亮时来的。”
这架马车已经是府上最低调的一架了,我还挑了许久,车里没摆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车里头有些暗格,正好合用放些物件。若说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是打造车厢的用料比普通人家的要好一些。
好在要紧的东西我们都拿下了车,但是无缘无故被人偷了东西,我很不高兴。
“让我知道是谁偷的东西,我定要叫他好看!”我气道。
慕容溪棠:“顾少侠,他们架着马车行山路,大抵没有行多远,不如你去追一追,兴许能追得上。周少侠,你便与我们在此地等一等顾少侠的消息如何?”叫到我时,他微妙的顿了顿,我看向他时,他的神色又没有什么异常,我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
长生看向我,我着急道:“快去追呀!看我做什么?”
长生:“可是,独留师……你在此,我不放心。”
慕容溪棠:“顾少侠莫不是信不过我?二位少侠于我有恩,我断没有害周少侠的道理。”
“是啊长生,你快去快回,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