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警察收起了笔和本子，双手微微抬起，掌心朝外，做了一个安抚的姿势。
“同学，我们没有其他意思。”她的语气放软了，“这件事比你想象中的严肃。死者家属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一直在追问警方林卓死前接触了哪些人，有没有人跟她说过什么话，有没有人让她感到压力。我们作为警方有义务去求证，不是针对你同学。”
“什么意思？”章永安的声音依然尖锐，“你们现在的意思是那个姓林的孩子的死可能跟张小豆有关系？”
“我们没有说是他的责任。”男警察开口，语气不比女警察柔软，反而还带着审问语气，“我们只是想知道，死者死前接触了哪些人。从暑假到现在，张同学几乎每天都去林卓家上课，他是林卓在假期里接触最多的人之一。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他有没有看出来林卓的不对劲，或者他知不知道林卓跟家里的关系怎么样。”
章永安那股无名火直接窜到脑袋顶，语气和态度完全变了，把刘昕然的话直接抛到了九霄云外，“那也要等他精神状态好些再问吧！非要把人逼成这样你们就满意了吗？你们这些警察……”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他感觉到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又冰又软。
他低下头。
张小豆满脸都是泪痕和鼻涕，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在恳求。
“不要……喊……”
章永安看着他那个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额头抵在张小豆的额头上，二人呼吸交错，像两个小苦瓜在相互安慰。
“好，不喊了。”他的声音低下来，“我不喊了。”
两个警察似乎被这种亲密动作给惊到了，连想要接着往下说什么都忘了。
一阵急促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哪怕靠近了警车也完全没有收油门的气势，距离车头只有一厘米的距离后，伴随着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刹车声，一辆深色的轿车停在了警车旁边，车头还在微微晃动。
刘昕然推开车门，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下车后散落在肩上的中长发被她两下利落地挽起，干练、利索、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她走到警车旁边，从胸前口袋中拿出证件，“二位，我是张小豆的代理律师。我的当事人当时在应激状态下接受你们问询，我现在有理由怀疑他受到了二次心理刺激。现在我将立刻带他就诊。至于二位，我将保留诉讼权利。”
男警察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解释什么，但刘昕然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后那个男孩身上。张小豆靠在章永安怀里，眼睛红肿，嘴唇干裂，但凡是个母亲，看到这一幕没有不心疼的。
刘昕然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总能卷入这种麻烦里，她也不想多问，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侧过身，让开了位置。
“永安，带张小豆去里面检查。”
章永安扶着张小豆下了车，听到这句话时顿了一下。“妈……我们刚刚才从里面出来……”
“再去。”刘昕然的声音不容置疑，“做更全面、更系统的心理评估。如果他有任何需要进一步观察的指征，今晚就住院观察，不用怕麻烦。”
章永安瞬间明白了母亲的意思，“我知道了！我俩现在就去！”
张小豆本来还想说“不用麻烦了，我真的没什么事”，但他的话还没出口，就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离了地，章永安把他打横抱了起来，腾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多说一句话。
刘昕然转回身，看着那两个警察，目光比刚才更冷了。“二位，我建议你们今晚到此为止。如果后续需要正式问询，请通过我的办公室预约。”
她留下了一张名片，放在了车盖上，然后转身走了。
检查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让这两位明白，不能欺负小孩，尤其是脑袋不太灵光的小孩。
急诊室里，医生换了一个人。年轻一些，是精神科方向的医生。他看了刘昕然递过去的就诊记录和简要说明，又观察了一会儿张小豆的状态，然后把刘昕然和章永安叫到了一边，声音压得很低。
“他现在的状态处于急性应激障碍的初期。这不是什么罕见的反应，大多数人面对这种近距离的创伤**件都会有类似的生理和心理反应。主要的症状包括情绪隔离、注意力涣散、躯体化反应……”
“躯体化反应？”章永安插了一句，“那不是抑郁症的症状吗？。”
“不是，躯体化反应就是身体会代替情绪来呈现问题。”医生看了他一眼，“比如干呕、心悸、手脚冰凉、甚至出现短暂的解离感。也就是觉得周围的一切像假的、不真实的。这些都是正常的应激反应，不意味着他有什么严重的精神疾病。”
医生转向刘昕然：“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安全感和休息。短期内不要让他反复叙述那件事，不要逼他回忆细节，不要让他觉得这件事是他的责任。如果他能正常饮食、睡眠、交流，一周之内应该会有明显好转。如果一周之后情况没有改善，建议安排正式的心理咨询。”
刘昕然点了点头，仔细记下了医生的联系方式。
三人从急诊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泛白了。东边的天际线透着一层极淡的灰蓝色，那些路灯的光在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小段时间里显得格外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荡荡的医院门前广场上交错重叠。
“找个地方吃早饭。”刘昕然说，语气里不带商量。
凌晨的早点铺子没什么客人。蒸笼还在冒着白汽，豆浆机嗡嗡地转着，老板娘在案板前揉面，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又低下头继续干活。刘昕然挑了一张靠墙的桌子，让章永安和张小豆坐对面，她看了一眼档口那些油腻味重的早餐，随意点了一些包子粥什么的，自己坐回桌子边开始点外卖咖啡。
“喝点粥吧。”章永安的声音放得很轻，“小米粥，好消化的。给你剥鸡蛋好吗？别一点也不吃啊……”
他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小孩。张小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对面的刘昕然，眼神心虚慌张。
“我自己弄，你吃你的……”张小豆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些疏远和警告。
刘昕然看着他，没有说什么，他还记得张小豆好像不爱喝咖啡，给他点了一杯果茶。
刘昕然放下手机开口，“警察那边的情况我了解了。林卓这个孩子应该是抑郁了很久，想要自杀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是林卓父亲自己承认的。可林卓母亲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她开始怀疑女儿身边所有人。”她顿了顿，“也不只是张小豆，连学校里的同学都被谈话了。幸亏是假期，林卓母亲管得严，她几乎没出过门，也没见过其他同学。所以警方的调查目标就集中在了假期里跟她接触最多的人身上。”
章永安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攥紧了。“这也叫理由？这件事从头到尾跟张小豆有什么关系？”
刘昕然看了他一眼，带着一种“你冷静下来听我说完”的示意。“警察进行例行问话是他们的工作。死者家属提出了质疑，他们就有义务去求证。你不需要认同他们的方式，但要理解他们是在履行程序。”
她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张小豆。张小豆还低着头，手里的鸡蛋剥得差不多了，但他的手停在那里，像是忘了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反正也快过年了。”刘昕然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小豆，你家在哪，我给你订票回家吧。后面还有两天家教课，推掉。你现在的状态，最适合跟家里人待在一起。”
她说完，又转向章永安：“至于你，一会直接跟我走……”
“啊……那个……”章永安的声音突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抠了抠，目光飘向张小豆，又飘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粥碗上，“妈……”
“嗯？”刘昕然抬了抬眼。
“妈，你看，反正你过年也忙，家里就我自己一个人。外公外婆又去南岛过冬了，要不……”
“你想去你爸那里也可以。”刘昕然打断他，语气利落，“我送你过去，或者去爷爷奶奶那儿也行，我提前跟他们打电话。”
“不是……”章永安的声音急了一点，“我能去张小豆家过年吗？”
刘昕然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章永安。“你说什么？”
章永安坐直了身体，一瞬间调整坐姿。“这不是上次去小豆家过元旦了吗，然后叔叔阿姨说，北方那边过年好玩，就……邀请我……”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心虚地快要断气了，贸然提出去别人家，还是在春节期间，估计换哪个家长都不会同意的。
张小豆本来还萎靡着，听到刘昕然拔高的质问，他的脊背也条件反射地挺直了，“我爸说，小孩不能自己一个人过年，不然以后不长个。”
张小豆糊里糊涂地冒出这么一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一米八五的章永安坐在他身边，此刻尴尬地缩着脖子，脸上写满了“你到底在说啥”的表情。
“不是……”张小豆也意识到了自己在胡说八道，赶紧低头，“就是……自己一个人过年不热闹。我家人也不多，我爸妈都很喜欢他……”
他感觉自己在越解释越乱，他的头越垂越低，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更萎靡了。
刘昕然看着他，看着他越说越慌、越解释越乱的窘迫样子，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她怎么会不知道张小豆想说什么。张小豆想说的其实是“他一个人过年很可怜，我不能让他一个人”。但他不会那么说。因为那样说就像是在指责刘昕然这个做母亲的不称职，指责她过年不管自己的儿子。
张小豆不会那样做。哪怕他心里是那样想的，他也不会说出来。他只会用“我爸说”“我家人很喜欢他”这种笨拙的方式，把章永安带回家。
刘昕然低下头，拿起手机。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日常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调子。“票我给你俩买。”
章永安愣了一下。“妈你答应了？”
刘昕然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去了人家家里不许不懂事，有点眼力见。东西买好了吗？”
章永安喜出望外，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从刚才的蔫塌状态猛地弹起来。“买了！前几天就准备了！”
刘昕然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了一点。“还假模假样的问我意见，你本来不也是决定好了吗？”她说，“现在说得好像我不让你去你就会听我的一样。”
她转过来看着张小豆。“那就麻烦你了，小豆。不用惯着他当大爷。他要是不听话你直接给我打电话，我直接把他快递回来。”
张小豆坐在章永安旁边，他也很高兴刘昕然能同意，想要说谢谢，也想把大家从担心自己的状态带出来，只是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春节快递停运。”张小豆冒出的这句话，让章永安差点被嘴里的一口粥呛死。
明档里正在包包子的大娘手里握着擀面杖，抬头看了他们这一桌一眼，没忍住，笑了一声。
刘昕然低沉着笑了，这孩子有意思，她一直都知道。
章永安伸出手，在桌子下面，悄悄地碰了一下张小豆的小指。张小豆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微微侧过来，让两个人的指侧贴着。
刘昕然低头看着手机上的票务页面，指尖在屏幕上划过，选好了日期和车次，按下了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