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十八楼的晕眩

地铁口的风,裹挟着都市特有的、冰冷而迅疾的气息。

林小野攥紧了手中单薄的文件夹。里面是她的简历——江城财经大学广告学,一所普通的本科。唯一的亮色是四年奖学金,和简历末尾那行小字:茶学辅修。

这与“睿势咨询”金光闪闪的名头相比,苍白得像一张废纸。

可她需要这份工作。卡里仅剩的三位数,是倒计时的秒表。

“至少,进了大楼。”她对着玻璃门模糊的倒影小声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旋转门。

五十八楼,会客厅。空气里弥漫着冷静而昂贵的气息。一同等待的面试者,个个衣着光鲜。她坐在角落,不合身的西装肩膀处空荡,像误入鹤群的野草。

“下一位,林小野。”

她站起身,走进那间能将整座城市踩在脚下的办公室。

主位的男人抬起头。

谭砚深。睿势最年轻的合伙人,行业传奇。他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刀,安静,却带着见血的锋锐。黑色西装,白衬衫,袖子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他正看她那份近乎空白的简历,指尖在“茶学辅修”那栏点了点。

“林同学,”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你的简历显示,过去几年假期,你都在老家茶园帮忙?”

“……是。”

“那么,”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冰锥,“请你用一分钟告诉我,睿势凭什么要你,而不是任何一位来自顶尖商学院、手握名企实习的候选人?”

空气凝固。

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净。不能走。走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她猛地抬头,迎上那道目光,声音因孤注一掷而发颤,却异常清晰:

“因为我和他们,看世界的角度可能不一样!”

谭砚深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们精通模型和规则。而我知道一颗好茶芽,需要怎样的土壤、多少场雨水、多久的日照,知道杀青时火候差一秒味道就天差地别!”她语速加快,眼底有火苗窜起,“我爸常说,急火出不来好茶,好东西,都得等,得磨。睿势如果只需要完美模板,那我确实不配。但如果……”

她停顿半秒,胸口起伏,目光直直撞进谭砚深深不见底的眼底:

“如果偶尔也需要一点‘不一样’的视角,需要一点……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想法,那或许,可以看看我这棵不一样的‘草’,能不能在您这五十八楼的石头缝里,活下去。”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谭砚深看着她。看了很久。女孩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像淬了火的琉璃,里面烧着一种不管不顾的、野草般的生命力。不合身的西装衬得她身形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有点意思。他想。不是套路化的回答,甚至有些莽撞,但那份从泥土里带出来的、未被规则完全驯服的鲜活和执拗,在他看腻了精致简历和标准答案的眼睛里,意外地投下了一点不同的影子。

“留下吧。”他转向旁边的人力总监刘薇,语气平淡,“三个月试用期,月薪六千。”

“谭总?”刘薇讶异。

“赌一把。”谭砚深的目光落回林小野脸上,是纯粹的、近乎冷酷的兴趣评估,“是草是树,是能在石头缝里扎根的野草,还是过两天就蔫了的废物,压一压才知道。”

直到坐在临时工位上,林小野仍觉恍惚。邻座的孟晓晓凑过来,圆圆的脸上写满好奇:“你就是那个让谭总破例留下的小野?天哪,你可真行!我跟你说,谭总可是我们公司出了名的……”

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多金单身,但绝对的高岭之花,不近女色!之前有个合作方女高管,又美又飒,借着谈项目的名义想约他吃饭,你猜怎么着?谭总直接在会议间隙,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用最公事公办的语气说,‘王总,如果项目细节已沟通完毕,我就不占用您的私人时间了。’哇,当时那场面,冰封千里啊!”

孟晓晓拍拍胸口,又神秘兮兮地凑近:“所以他对你……虽然凶,但居然给了试用期,简直是破天荒!你知道多少人想进睿势,连他一面都见不着吗?不过……”她同情地看了眼林小野身上的西装,“跟着他,真得脱层皮,你自求多福。”

话音未落,空气凝滞。

谭砚深从走廊尽头走来,低头看着平板。经过她工位时,修长的手指在桌沿不轻不重敲击两下。

“九点整。”声音清晰如冰珠,“你的电脑还没开。”

“公司规定,工作电脑需提前十分钟开机。”他推门进入斜后方的独立办公室前,回头瞥她一眼,“下不为例。”

门合上。林小野盯着亮起的屏幕,深吸一口气。凶是真的凶。可那六千块的试用期工资,也是真的。她捏了捏帆布包的带子,里面硬邦邦的饭盒硌着手心。能留下,就有希望。

九点零五分,内线电话响起。

“进来。”

谭砚深坐在办公桌后,头也不抬,用笔尖指了指桌角一摞近二十公分高的文件夹。

“悦容集团,过去三年全部市场报告、竞品分析、消费者调研数据。今天下班前,看完,写一份一页纸的摘要给我。指出他们最核心的问题,以及,我们可能的机会点。”

林小野看向那摞文件,喉头发干:“今天……下班前?”

“嗯。”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有问题?”

“……没有。”

“摘要要求:不超过一页,重点突出,逻辑清晰,数据准确,推论必须有据。禁止复制粘贴,我要看你的理解。”

“明白。”

“出去吧。”

她抱起沉甸甸的文件,转身。

“林小野。”

她停步回首。

谭砚深已重新低头看向文件,声音淡漠:“你的西装,左边垫肩歪了。”

血液“轰”地涌上脸颊。她低低道了句“谢谢谭总”,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逃了出去。

时间在笔尖和键盘声中飞速流逝。午休,她从帆布包里拿出自带的旧铁皮饭盒——米饭、榨菜、半颗咸鸭蛋。目光未曾离开摊开的文件。

报告充斥着“即刻起效”、“28天焕肤”等狂热字眼。直到一份边缘的消费者访谈纪要角落,一段手写体原话被她的笔尖捕捉:

“……用了很多猛药护肤,脸却越来越敏感……有时候半夜照镜子,反而会怀念小时候,外婆用隔夜凉的浓茶给我洗脸的感觉,清清凉凉的,虽然慢,但特别安心……”

笔尖在此处停顿,划下一道浅浅的线。

窗外,天色从午后转为黄昏,又沉入浓重夜色。办公区早已空荡,只有她工位上的台灯,在黑暗里圈出一小团光晕。

屏幕右下角:21:17。

最后一个字早已敲完,但她反复修改、打磨、质疑、重建。卡里冰冷的余额,面试时那句“石头缝里的野草”,试用期月薪六千的“赌约”……像无声的鼓点。

终于,在第二十七次通读后,她点击“发送”。

邮件飞出的瞬间,疲惫排山倒海袭来。她慢吞吞关掉电脑和台灯。B区陷入昏暗。她起身,腿脚麻木,目光不自觉地投向斜后方——那间办公室的门依旧紧闭,百叶窗缝隙里透出稳定而冷白的光。

他还未走。

她不知道,门内的谭砚深刚结束跨洋会议,目光无意间掠过百叶窗缝隙。开放办公区一片漆黑。只有刚才B区第三排那盏台灯,像星子般短暂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他记得那里是谁的工位。想起白天那女孩抱着文件出去时,明明紧张得耳朵尖都红了,却还强撑着挺直的背影,和那句带着点窘迫却又异常清晰的“明白”。还有摘要里,那句关于悦容渠道下沉风险与线上流量成本联动的、相当敏锐却略显青涩的推论。

莽撞,但确有灵光。像未经打磨的原石,粗粝,却隐约透着点不一样的质地。他放下冰凉的咖啡杯,指尖在桌面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一封新邮件提示弹出。

发件人:[email protected]

标题:悦容集团市场资料初步摘要

发送时间:21:17

他没有立刻点开。只是关掉大灯,只留一盏阅读灯。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在空旷办公室里拉出长长一道孤影。

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倒悬。

林小野走出大楼,深秋晚风已带上凉意。手机震动,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谭砚深。

标题:Re:悦容品牌资料摘要。

正文仅两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收到”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没有评价,没有指导。只是“收到”。一种悬而未决的确认。

她步入地铁站。车厢规律晃动,载着她驶向杨浦那个月租两千二、十平米见方、没有窗户的隔断间。

手机再次震动。是父亲发来的语音,背景是熟悉的炒茶机器声,还有父亲爽朗却难掩关怀的笑语:“闺女,安顿好了没?新工作肯定厉害吧!别怕累,我闺女打小就有主意,认准了啥都能成!家里啥都好,茶园今年雨水足,茶长得可精神了,就跟你一样!别惦记,就是千万按时吃饭,别学人家瞎减肥!” 末尾,是母亲带着笑意的轻嗔:“你爸就知道嘚瑟,小野,累了就歇歇,妈给你寄了新茶。”

她将手机贴在耳边,又听了一遍。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隧道,仿佛被这熟悉的多音和茶香驱散了些许。她紧紧攥着手机,像握住了一块温热的石头。是的,她没有退路,但她的身后,是漫山遍野的、生机勃勃的茶园,和永远向她敞开的家门。这让她疲惫的躯体里,又悄然滋生出一股细弱却坚韧的力气。

她不知道,屏幕另一端,谭砚深将那页摘要打印了出来。在“渠道下沉风险”与“线上流量成本”联动的那行推论旁,用红笔划了一个圈,并在旁边写下:

“天真。但有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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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茶为饵
连载中野小妖 /